《烛尘》月折夕

80、三城围守 待粮草一断

　　平阳一百零三年，寒冬。

　　三城围守云州，数万大军自三面而来，朝着云州的地段不断压近。

　　风雪声中，隐隐有沉闷的声音，那不是雷声，而是马蹄踏过的声音，成千上万匹马同时奔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震得脚下雪地都在微微颤抖。

　　叶月兮他们在云州西边搭建好的大营中停下来。

　　她翻身下马，跨步走入营中。

　　营帐内很多人，但是叶月兮一抬眼看见的便是楚风玉。

　　几日不曾见，他的目光倒是一直黏在叶月兮身上，片刻不曾挪开。

　　叶月兮对上了一会儿，轻咳了一声，便上前道：“石关的纪将军留守石关，石关城中情形有些复杂，只能出兵一万。”

　　这倒是在谢广猜想之内，他点了点头，“一万也不错了。石关近些年近乎闭关状态，能出兵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谢广站起身来，“云州城的情况，诸位可都清楚了？”他走到悬挂在营帐正中的舆图前。

　　“我们已经派人入崇阳岭探查过，崇阳岭中，现下漠梁军已经退了出去，看来是在朔方时损失惨重些。如今兵力全部集中于云州，和漠梁境内通着一股运输道路，目前首要的便是将此路斩断，让漠梁失去粮草。”

　　楼心月主动请缨，“我去吧。”

　　谢广的视线看向她，似乎郑重思虑了一番，点点头，“那明日我们带兵先攻正侧，你找准时机去断路。”

　　谢广现下却是犯了难，如今云州城门紧闭，里面人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反而难以知晓云州现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明日出兵多少方为合适。

　　楚风玉似乎看出了谢广的愁楚，他上前几步，站在叶月兮身旁道：“明日我带几千人先去试一试吧。”

　　谢广摇了摇头，“几千人恐怕不可。”

　　楚风玉道：“此举只为试探，带太多反而不好撤。”

　　楚风玉说的也在理，如今情形不明的情况下，减小不必要的伤亡也很是要紧。

　　谢广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三千。”他道：“不能再少了，漠梁军不是傻子，人太少他们也懒得追，试不出什么的。”

　　楚风玉颔首：“三千足矣。”

　　叶月兮站在一旁，看着楚风玉的侧脸，微微蹙眉。

　　明日带兵试探云州，那是要正面迎敌的。三千对上万漠梁军，即便只是试探，那也是刀尖上走一遭的事。

　　楚风玉也感受到了叶月兮的视线，但回望过去的时候，却只见叶月兮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舆图。

　　他轻声一笑。

　　商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众人陆续退出营帐，叶月兮走在最后。她方掀开帐帘，便被人拉住了手腕，叶月兮知道此人是谁，倒也未多做挣扎。

　　楚风玉将人拉至暗处。

　　帐外的风雪比白日更大了些，呼啸着卷过营帐之间的小道。楚风玉站在风雪之中，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为叶月兮挡住了大半风雪，他握着她的手腕，很稳。

　　叶月兮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抬眼看着他，“做什么？”

　　楚风玉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深沉，沉得像是要把人看进去，叶月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方要开口，便听他道：“石关那边，辛苦了。”

　　叶月兮神情一顿，“分内之事。”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那话在口中转了一圈，要咽不咽的。

　　楚风玉看着，却是轻轻一笑，低声问道：“想要我明日小心一些，平安回来？”

　　“……”叶月兮移开了目光，不愿再去看他，“世子当心一些，否则我回珲都定要被盘问的。”

　　这般扭捏的关心，也的确是叶月兮能说出口的。

　　楚风玉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你平安回珲都的。”

　　说完，叶月兮挣脱开手，先走一步。

　　大营之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了明日的战事做准备。

　　叶月兮离开了营帐，伸出手呼出一口气搓了搓，短暂地驱散了一些这手上的寒凉。

　　战事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翌日。

　　楚风玉带着三千将士出了营。马蹄踏过积雪，玄黑的旗帜在风雪中翻飞，他们逆着朝阳，向着云州而去。

　　叶月兮站在大营门口，送走了楚风玉，又看着楼心月一身甲胄骑于马上，意气风发。

　　看着楼心月的模样，叶月兮觉得，她不愧是将门之女，那与生俱来的气质，似乎注定她该归属于旷野。六年的凡尘流浪，并未消磨掉楼心月身上那股傲气，反而是在那英气之间多了丝柔情。

　　楼心月坐于马上，看着叶月兮，那杆红缨枪她依旧带着，“等着我，待我斩断他们的粮马线，这一仗，我们便赢了。”

　　叶月兮抬着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嘱咐道：“万事小心。”

　　楼心月扬了扬眉，转身离去。

　　叶月兮站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队伍彻底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

　　两拨队伍前后离去，第三支队伍也整装待发。

　　这支队伍是在楚风玉他们回来路上进行埋伏的，若是漠梁军当真追了出来，在此处截杀，也能为楚风玉他们撤退拖延一些时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风雪依旧，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州，只有那灰蒙蒙的天，和一望无际的白。

　　叶月兮似乎终于知晓了一些送亲出征时，门口那些遥望的人。

　　这些人一批又一批地出去，不知归时，难论平安，却又不得不为了这个国、这个家而奋勇直前。

　　叶月兮转身回了营中，谢广在舆图前站着，依旧那副忧心忡忡模样。

　　叶月兮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条通往云州的路线上，“谢将军，若是一切顺利，是不是这场仗，就打完了？”

　　谢广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而是指了指舆图上的云州城，“或许吧。待粮草一断，云州便是一座孤城，孤城是守不了多久的，云州迟早会回来的。”

　　叶月兮又问：“云州城中可有百姓？”

　　谢广默了。

　　“有。”这便是谢广如今在忧心之事。

　　云州当时被攻得急，纵然已然撤出去不少百姓，可依旧还有一部分留在了城中。

　　如今的云州城门紧闭，根本难以得知这些百姓是否还安然无恙，如若后面漠梁军以他们做质，这云州又该如何攻？

　　叶月兮看着舆图上那些红线所标注之地，如今似乎都变得分外沉重。

　　她顿了顿，问道：“可有法子与城中取得联系？”

　　谢广摇头，“试过了，城墙上的漠梁军日夜轮守，城门闭合，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谢广这话倒也不是夸大，漠梁军还当真是在城墙之上安插了些箭手，飞鸽信鸟一步都别妄想跨入那城墙之内。

　　“现下也只能先将云州收复，至于百姓……”谢广沉默良久，“也是没有办法。”

　　此话道尽无奈。

　　叶月兮没再说什么，她也知晓，谢广作为云州的守将，心中并不比自己轻松几分。

　　屋内的炭盆依旧烧得火旺，但叶月兮却还是觉得冷。

　　临近傍晚，这边关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刮在人脸上生疼。

　　叶月兮走出营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直沿着营前的那条蜿蜒道路朝着云州的方向而去。

　　一日过去了，队伍也该回来了。

　　可如今却是迟迟未见那道路尽头有何动静。

　　风雪吹得太过凌厉，叶月兮在营地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搓一下手臂，想要以此来驱散一些寒凉。

　　也不知她究竟在那等了多久，久到那双脚已经冰凉到没有知觉，久到那手指已然变得僵硬，道路的尽头，总算传出了些声音来。

　　玄黑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高骑于马上的人总算归来。

　　叶月兮看着那旗帜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匹又一匹马，一张又一张脸出现在面前，那颗高悬的心才总算是落下。

　　楚风玉骑在马上，甲胄上溅了些血，肩头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但他在马上坐得笔直，一如早上走的时候。

　　他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目光落了过来。

　　叶月兮并未避开那目光，迎了上去。

　　楚风玉的眉眼间带着笑，眼中却不见疲惫，他轻声道：“赢了。”

　　这声音随着晚间的风雪被吹散，叶月兮并未听清，不过她看见了，看见了楚风玉的唇形，也读懂了他的意思。

　　楚风玉并未留下和叶月兮嘘寒问暖一番，反而是先带着将士们入了营地，都安排后便去找谢广了。

　　叶月兮还站在营地口，并未离开，楼心月还未回来。

　　楼心月的任务虽然并不似楚风玉这般凶险能够直面，楼心月他们凶险总是藏于暗处的，若是一个不慎被围也是会的。

　　不过叶月兮并未先等来楼心月他们的身影，反而是一个未穿甲胄之人。

　　那人轻装简行，一匹快马直冲入营地口，似乎是疲惫极了，一下马的时候身形还踉跄了一下，直直摔倒在地。

　　叶月兮动作一顿，本欲上前扶他，却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如今这人这般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难言究竟是何人。

　　那人颤颤巍巍站起来，从马包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和一个玉佩，朝着营地之内跑去。

　　一旁守营的士兵拔刀出鞘，便听闻那人边跑边喊道：“珲都急信！呈于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