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3、秘书 除了那只猫

　　江林枫没睡好时总会头疼，李乘便替他安排了司机。
　　他在车上闭目养神。因工作忙碌时常加班，江林枫有段时间没去便利店了。今早出门换鞋时，他看见玄关托盘里那包解酒糖，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兜里。
　　车上无事，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太甜了，甜味在喉头经久不散。江林枫皱着眉，有点想不通，他现在滴酒未沾，干嘛吃什么解酒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坐在前排的李助理见江林枫已经睁开眼，这才出声。
　　“霍董希望在家里跟您详谈，明晚正好是家宴。还有今天上午人事部安排了私人秘书面试，您要亲自去一趟吗？这是面试人员简历。”
　　李乘把文件夹递给江林枫，他随手翻了几页。霍氏秘书室的人资历都不差，只是各有各的关系，他需要一位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秘书。
　　一张熟悉的白底证件照出现在眼前，竟然是她。
　　“去看一下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
　　到了霍氏集团楼下，江林枫看到一群主管列队站在门口，等着向他鞠躬问好。这群人鞠躬比工作还认真，他冷着脸对李乘说。
　　“这是谁安排的？以后不许再让我看到，工作时间不需要做这些场面功夫。”
　　“好的，江总。”
　　霍氏集团面试间。
　　陆春坐在面试间外面的椅子上，她对这次面试没抱什么期望，听到旁边的两个人低头窃窃私语。
　　“听说刚才大楼门口霍氏新任总裁刚训了几个部门主管，好像一会儿他还会亲自来看面试。”
　　“你不紧张啊？”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们霍氏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面不上很正常，说不定早有内定的人选了，只是碍于新来的总裁做做样子吧。”
　　坐在她旁边的女人一身灰色职业套装，画着精致妆容，不在意地回答道。
　　“你好像很有门路的样子啊。”
　　“我大学同学在霍氏行政部门，来之前我跟他打听过了，这个江总是海外金融业新星，人帅多金好像还是单身。”
　　两个人说话期间，电梯口传来一阵骚动。
　　江林枫因为刚才的事一直冷着脸，出现在面试楼层，路过的员工个个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这尊神。
　　“江总好。”
　　“江总好。”
　　“嗯。”
　　面试的人都站起来看这位传闻中的新总裁，唯独陆春对这位新总裁没有兴趣，坐在后排椅子上低头玩单机数独。江林枫没有看到被人群挡住的陆春，进了面试间。
　　看着进来面试的女人们眼神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却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江林枫现在有些后悔来面试，面试官在旁边战战兢兢，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问。
　　“江总，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向他们提问。”
　　“好的。”
　　面试主管对助理说。
　　“下一个。”
　　助理到门外看手上的名册点名。
　　“陆春，到你了。”
　　陆春站起来整理好自己的仪容，走进面试间。一进门，她就看到了江林枫。这个男人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很惹眼。陆春在面试位置坐下，淡定地向几位面试官做了自我介绍。
　　江林枫笑着打量她，终于来了。今天的陆春跟江林枫遇到她时，装扮完全不同，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她长发挽起，刘海分梳在两边露出额头，显得知性沉静。
　　主面试官是人力资源部的张总监，问了陆春几个问题，看着江林枫神态不似刚才那般严肃，试探地问。
　　“江总，您看这位候选人怎么样？”
　　江林枫转头冷下脸看他，张总监没再多言。
　　陆春明白了原来他就是人们议论的江总，他这么年轻就在霍氏任职高管，足以说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陆春是地上的泥，而他江林枫就是天上的云碰不得。
　　现在的局面他一句话能决定她的去留，不管是否对其他面试者公平，陆春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所以不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她不想让自己后悔。面试间没人敢出声，陆春看向江林枫语气坚定地说。
　　“如果江总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努力的。”
　　她的音量不高，却清晰利落，面试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江林枫不认为陆春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人，翻看手上的资料，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目光对她说。
　　“做个小秘书的机会吗？”
　　“如果不是秘书也可以……”
　　“可以让后面的人不用等了。她被录用了，明天安排入职。”
　　江林枫开口打断她，直接离开了面试间。房间里剩下的人目瞪口呆，把陆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想不出这女人怎么就得了江总青眼。
　　走出霍氏大楼，陆春仍觉得不真实。她本以为这又是一次陪跑面试，却没想到，决定她命运的不是学历，不是背景，而是那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陆春没有多么崇高的理想，只想在这个大城市里跟母亲两个人过好眼前的日子。在路上陆春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又想起吴钰卿的警告不敢说实话，只说自己通过面试被录用了，电话那头母亲哭着说。
　　“我的囡囡苦尽甘来了，妈已经租好了新屋子，我们今天就搬家。”
　　陆春没有怀疑母亲突然要搬家的决定，因为母女二人经常变换住所。她给便利店店长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刚被新公司录取今后就无法继续兼职了。
　　江林枫线上会议结束后，又在办公室端详起陆春的简历，她毕业于海大信息管理专业，只有五个月的小公司实习经历，持有应急救援证书，做过急救志愿者，没有爱好跟特长。
　　江林枫能推测出陆春没什么社交生活，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会这样封闭自己。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听筒里声音带着他熟悉的亲切，问他回国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都好，过阵子就回去。
　　母亲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话，像是犹豫过才开口。
　　“你工作的事，我不多问，毕竟在霍家你和我都是外人。”
　　江林枫安慰母亲，不要多想。
　　他挂断电话后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背后是霍家庄园的草坪。女人笑得很温柔，男孩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母亲的字迹：妹，2005年夏。
　　霍氏集团89层。
　　陆春出了电梯，正对面是一张设计感很强的大理石台面。一位身材姣好的秘书站起来朝着她笑了笑。
　　“你就是陆春吗？我是秘书室助理的董晓晓，江总还没来，我先领你去李乘特助那里，请跟我走。”
　　陆春跟在董晓晓身后，她给陆春介绍着89层的布局。
　　“陆秘书你的工位在江总办公室里面，在江总到之前你最好熟悉一下。这边是李特助的办公室，他有些事情要提前交代给你，进去吧。”
　　董晓晓拉开门，示意陆春直接进去。
　　“好的，谢谢董助理。”
　　陆春对她点了点头。
　　她走进办公室，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俯瞰高楼林立，海面波光粼粼，格外震撼，李乘正在办公。
　　“陆秘书，你看到办公桌上的纸箱了吗？里边放着你的员工入职表，电脑，办公用品，你的日常工作就是跟进江总的私人行程，还需要管理他的公开邮箱。江总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哦对了，你的劳动合同江总会亲自跟你签。”
　　“好的，李特助。”
　　陆春抱着纸箱走到尽头，侧身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这里的景观比刚刚更壮观，海市的海岸线景色尽收眼底。
　　这里分为两个区域，左半边有一张超大现代感办公桌和老板椅，还有半面墙的藏书架跟一扇木门，门后是休息室，配套的生活用品和江林枫的换洗衣物一应俱全。
　　右半边是会客区，会客沙发后方立着一道玻璃隔断，隔断里面便是她的工位。一张跟外面同款的迷你办公桌，整排高柜里有整套高级茶具，咖啡研磨机，还有繁多有序的文件盒。
　　从外面可以把她的办公区看得清清楚楚，陆春心想这玻璃装了跟没装有什么区别？
　　她填好了入职表，打开电脑弹出一个聊天框。
　　秘书室董晓晓：「陆秘书在吗？」
　　aD38HRi2917：「在的。」
　　秘书室董晓晓：「陆秘书先把账号名称改一下吧。我发给你一份表格，按照这个做江总的日程就可以，每天重要的行程和外部会议需要亲自跟江总核实，之前都是我在做，现在交接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陆春改了自己的乱码名称，收到了董晓晓发来的文件。
　　秘书室陆春：「谢谢董秘书。」
　　秘书室董晓晓：「没事」
　　她翻找办公用品时，纸箱的文件夹上有张便利贴，写着江林枫的邮箱账户，上面并没有密码。
　　秘书室陆春：「董秘书，请问江总公开邮箱密码是什么？」
　　等了一会儿董晓晓才回复。
　　秘书室董晓晓：「密码在江总办公桌抽屉里的手写本」
　　陆春起身去找本子，她没看到电脑上董晓晓撤回了信息，重新编辑了一遍。
　　「密码在江总办公桌抽屉里的手写本最后一页」
　　打开抽屉是一本棕色皮质的手写本，她翻找着密码。
　　陆春没想到在大多数人都无纸化办公时，江林枫还坚持用着手写本，他的字迹飘逸清癯，里面不止有工作和会议记录，偶尔一两页还夹杂着些感性悲观的文字。
　　翻到一页时，她的目光定住了。
　　“我拥有一切，除了那只猫。而我渴望的，并非拥有。”
　　在这行字下方页面空白处，是一幅黑色线条勾勒的画，一个女孩蹲着在摸躺在地上的猫。
　　画风很简约，但陆春一眼就认出那只猫是喵大王，而蹲着的女孩就是自己。
　　她手指不经意地扣了手写本的边缘，纸张因此起了折痕，陆春急忙用手去抚平褶皱，仿佛想抹去自己窥见的痕迹。
　　画里的场景只可能发生在便利店门口，那个海风微凉的夜晚，他不仅记得还画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办公桌上的内线机忽然响了，是董晓晓的声音。
　　“陆秘书，江总已经到了。”
　　她急切地翻找密码，竟然在最后一页。
　　走廊传来脚步和说话声越来越近，陆春想记下却没找到可用的笔，她慌忙地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密码，将手写本按原样规整放回。
　　陆春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指尖刚碰到把手，门已从外被江林枫推开。他今天穿着一身低调的藏蓝西装，短发梳得规整严谨没有碎发，李乘跟在身后低声汇报着工作。
　　陆春很识趣回到工位，她尝试登录邮箱，输入刚才默背的数字，却一次次显示密码错误。
　　她有些急躁，并没留意到李乘已经离开了办公室。江林枫透过玻璃看见陆春盯着电脑，桌上却没有他发过去的保密协议和劳动合同，于是按下内线机说。
　　“陆秘书，合同。”
　　她被江林枫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拉开身后的柜门，办公一体机开始自动打印文件，陆春把签好字的合同放在江林枫的桌上。
　　江林枫看到陆春的签名，字迹简洁秀润，跟健康证上那歪七扭八的字天差地别。
　　“陆秘书的字，和之前不太一样啊。”
　　他签完合同，抬眼看着她说。
　　“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李乘他们，邮箱不记得密码可以问我，不用一遍一遍地试了，后台收到好几条异常登录了。”
　　陆春脑海里总是浮现那幅画，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可能记错了，能麻烦江总再告诉我一次吗？”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我写得有些潦草，错了也正常。”
　　陆春躲避着江林枫的目光，低着头，只盯着光洁的地砖，轻轻嗯了一声。
　　江林枫没再说什么，只将密码写下来，连同合同一起推到她面前。
　　陆春拿起低声道谢，回到玻璃隔断之内，江林枫若无其事打开了手写本。
　　他知道她看到了。
　　手写本那页的折痕，陆春眼神的躲避，故作镇定的语气，都没能逃过江林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