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春又晚

25、弃子 分不清脚下

　　秘书室内，高童丽的内线电话忽然响起。
　　“喂？你好总裁办秘书室。”
　　李乘的声音传来。
　　“高秘书，麻烦再来一趟会议室，有几个问题专项调查组想再核实一下。”
　　高童丽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好。”
　　她挂断电话，镜子里的女人依旧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高童丽拿起口红，给嘴唇补了一层颜色。
　　她告诉自己，只是补充调查，所有人都被问过不止一次。没什么好紧张的，可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高童丽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部私人手机还在那里，霍蓁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过她。她一直在等，等到今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高童丽站在原地几秒，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或许根本就没有下一次。
　　小会议室里还是那几位专项调查组人员，李乘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摞打印材料。
　　“高秘书，上一次接受调查的时候，你说自己没有看过泄密文件，但是可能无意点进去过，你现在还坚持这种说法吗？”
　　“总裁办每天经手的资料很多，可能就是点错了。”
　　高童丽姿态很放松，倚靠着椅子扶手。
　　对方没有急着反驳，又将另一份跟永通无关的文档放在桌上。
　　高童丽看了看，不解地说：“这是什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看看这张的页码，重影眼熟吗？”
　　“哦，我们办公室那个破打印机啊，早就说让人来……”
　　监察人员打断她。
　　“泄密文件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重影。”
　　高童丽没回应只默默地调整了坐姿。
　　“陆春秘书申请困难工资预支这件事，知情范围一直控制得很小。人力资源部张总监亲自将资料送到总裁办，因李助理和唐秘书都不在，最后由你代收。泄密事件后不久，又出现大量陆春秘书的信息爆料，里面准确提到了她近期申请过困难工资预支。”
　　高童丽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搭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紧。
　　“你们怀疑是我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的？”
　　“目前只是询问。”
　　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乘这时候开了口。
　　“还有你之前就泄露过江总的行程。”
　　调查室里的空调开得不低，高童丽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她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说：“我没有，是有什么误会吧。”
　　监察人员又说道。
　　“公司没有权力强制检查员工的私人设备。如果你愿意配合，可以主动提供与此事相关的通讯记录。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私人手机里有我的个人隐私。”
　　“这是你的权利。”
　　对方将桌上的资料重新整理好。
　　“不过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已经能够确定你在前两次调查过程中存在不实陈述。至于是否涉及泄露集团商业秘密，公司会根据后续调查结果决定是否进一步处理，必要的时候也会移交相关部门。”
　　听到“移交”两个字，高童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能出去打一个电话吗？”
　　监察人员看了眼李乘，点头说道：“可以。”
　　高童丽拿着手机出了调查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她拨通那个早就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很快传来机械的关机提示音，她皱着眉又打了一遍，依旧关机。
　　高童丽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又找到霍蓁办公室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
　　“我是总裁办高童丽，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跟霍董当面说。”
　　对面的秘书语气十分客气地说：“霍董正在开会。”
　　“我可以等她会议结束。”
　　“抱歉，高秘书，霍董今天接下来的行程已经全部排满了。”
　　高童丽握紧手机。
　　“你帮我告诉她，是永通的事情，她知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电话随即被挂断。
　　高童丽想起自己刚调进总裁办那年，霍蓁曾经单独约她出去喝咖啡。那时霍蓁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利落的灰白色西装，妆容精致，远远看过去就是高童丽一直想成为的那种女人。
　　霍蓁夸她能力不错，只是太安分。一个女人想往上走，要比男人多费不知道多少力气，所以女人有时候应该互相帮一把。
　　高童丽是真的相信了霍蓁的话，她以为霍蓁欣赏自己的能力，也以为两个同样在职场上被轻视的女人之间，多少会有一点不同于普通上下级的惺惺相惜。现在回头再看，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霍蓁之所以选择她，只因为她在总裁办，职位不算高，野心又刚刚好，还足够听话。
　　高童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自嘲地笑了。她重新走进调查室，没有再坐下。
　　“永通的议价文件是我拍的，也是我发出去的。”
　　监察人员也有些意外。
　　“发给谁？”
　　“霍蓁董事。”
　　“是霍蓁董事要求你把文件发给她？”
　　“她没有明确说过让我拍永通的议价底价。”
　　高童丽既然已经开了口，不打算再替任何人粉饰。
　　“她以前让我留意霍雄文董事长和江林枫总裁在公司的动向，包括行程、重要会议，还有项目进度。永通项目她问过很多次，所以那天文件送到总裁办以后，我自己打开看了，也拍了照片发给她。”
　　李乘问：“陆春工资预支的事情也是你告诉她的？”
　　“是。”
　　“为什么？”
　　高童丽一时没有回答，原因其实很简单，她就是看陆春不顺眼。
　　一个没背景、没资历，甚至连职场里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搞不明白的新人，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获得江林枫的信任。唐洲照顾她，李乘几次替她说话，连霍家的家族晚宴，江林枫都愿意把她带在身边。
　　高童丽在霍氏熬了这么多年，才一步一步爬进总裁办。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站得足够高了，可陆春出现以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拼命争来的东西，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珍贵。
　　所以那天看到陆春的工资预支申请，她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霍蓁。
　　“我承认我把陆春工资预支的事情告诉了她，但是网上那些文章不是我找人发的，那封匿名举报邮件也不是我发的。”
　　高童丽抬头看向几人。
　　“我做过的事情，我承认。没做过的，我也不会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事情调查到这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秘书泄密的问题了。
　　霍氏，董事长办公室。
　　霍雄文把调查报告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秘书亲口承认的？”
　　江林枫坐在对面点头说：“有完整的谈话记录，不过目前只有高童丽单方面的口述，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霍蓁直接授意她泄露永通底价。”
　　霍雄文没有说话，他盯着纸上霍蓁的名字看了许久，心情复杂。
　　霍蓁是公司低谷期加入的，最早尝试开拓海外市场是她主动接下这块业务。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并不成熟的团队在国外一点一点摸索，被客户拒绝，被合作方轻视，都是常事。
　　这些年，霍氏海外版图逐渐铺开，欧洲、东南亚乃至中东的一些项目，都是霍蓁的一力促成的。
　　霍氏能成为数一数二的企业，正是踩在了风口上。自霍雄文与荣莺结婚后，一些过去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建立的关系，因为荣家的背景而变得顺畅起来。合作机会、行业资源，甚至地方层面的支持，也在那之后慢慢向霍氏倾斜。
　　外界说他靠岳家起势，霍雄文从来不觉得这是件丢人的事。
　　商人本就要利用一切的资源。
　　公司是他创立的，最开始的风险也是他承担的，所有资源最终都是经过他的手整合进霍氏。
　　霍雄文可以承认霍蓁是霍氏的功臣，却从未觉得她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霍雄文把调查报告合上，抬头看向江林枫。
　　“调离总裁办，取消她以后接触集团核心项目和涉密资料的权限，年度绩效降级，处分记入内部档案。”
　　霍雄文皱了皱眉显然是不太满意，但没反对。
　　“不开除？”
　　“现在开除她，是最省事的处理方式，但不一定对公司最有利。”
　　下午，高童丽的内部处分结果正式下来了，她的新岗位在行政后勤部门，没有开除。
　　大家都心知肚明，在这种节骨眼上这种工作调动意味着什么。
　　高童丽收拾东西的时候倒显得很平静。
　　她在霍氏工作多年，放在办公室的东西却不多，几支笔、一本红色封皮工作手册、一支用了一半的护手霜，还有桌上那面用了很多年的小镜子，最后是放在抽屉里的口红。
　　陆春从江林枫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看到她把东西装进纸箱。
　　两个人眼神交汇后，高童丽忽然说道。
　　“你应该挺高兴吧。”
　　陆春眼神清明看着她说：“没有。”
　　可高童丽依旧用恶意揣测着对面的女孩。
　　“我差点让你丢了工作，你申请工资预支的事情，也是我告诉霍蓁的。”
　　陆春点点头。
　　“我知道。”
　　高童丽盯着陆春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可那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难道一点不恨我？”
　　陆春认真想了一会儿。
　　“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为什么要恨？霍董也给过我同样的机会，只是我拒绝了。高秘书，你说过人爬得越高时，越是分不清脚下的路。”
　　陆春说完就离开了，她没有怨恨的指责，也没有假惺惺地原谅，好像只是这件事终于画上句号而已。
　　高童丽看着她离开，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自己这些年争来的东西，在陆春面前不值一提。她很想知道另一件事，所以在离开总裁办之前，她敲响了江林枫办公室的门。
　　“进。”
　　江林枫正在看月度报告，看到来人是她，只抬头问了一句。
　　“还有什么事？”
　　“江总，我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开除我。”
　　江林枫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轻笑着问：“你希望公司开除你？”
　　“当然不是……”
　　江林枫放下手里的笔说：“公司只作调职处理，董事长也同意这个结果。公司调查不是找一个最方便的人出来背锅，难道因为你在调查时撒过谎，就把没查清的事情都一起算到你头上？”
　　高童丽沉默了一会儿说：“霍蓁怎么说？”
　　“她说你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胡乱攀咬董事。”
　　高童丽脸色煞白，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意外，可真正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时候，她仍旧觉得难堪。
　　“我知道了。”
　　她抱着东西转身离开。
　　行政后勤部门在二十七楼。
　　这里没有巨大的落地窗，也没有一眼望出去的海天一色，办公室里堆着还没来得及发放的打印纸、矿泉水和会议桌牌。
　　新主管见到她有些尴尬，顺口叫了一声高秘书，又急忙改口。
　　“高秘……高组长，你先坐这边吧，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再跟我说。”
　　“好，谢谢。”
　　高童丽将纸箱放到桌上，把东西一件件重新摆好。
　　她拿出那部私人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她在通讯录里找到霍蓁的号码，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