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穗系青梅》云间月酌

4、听雪剑挑清风影

　　青峯山的午后日头最盛，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整座山巅。练剑坪东侧的竹林却藏着一片阴凉，风穿过竹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满地青翠的竹影里。

　　苏晚栀蹲在竹林边缘，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往针尖蘸取软筋散。瓷瓶里的粉末细腻如尘，混着薄荷露的清冽气息，闻着竟有几分提神醒脑的意味。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绿色的劲装，裙摆被山风撩起一角，露出脚踝处绣着的缠枝莲纹样，灵动得像是要从布面上飞出来。

　　昨日和萧寻切磋的余韵还在心头漾着，尤其是陆执那句赞许，更是让她欢喜了整整一夜。天刚蒙蒙亮，她便揣着银针和瓷瓶溜到竹林里，想着再琢磨琢磨出手的角度——萧寻的轻功远不及她，真到了师门小比，遇上身法更灵动的对手，怕是要多费几分心思。

　　指尖刚沾了点粉末，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落叶擦过地面。苏晚栀心头一紧，手腕迅速翻转，银针已经握在掌心，侧身便要往竹林深处躲。

　　“慌什么？”

　　熟悉的清冷嗓音落下，带着几分笑意。苏晚栀猛地抬头，撞进陆执含笑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站在了竹林入口，手里握着听雪剑，剑穗上的淡青色竹纹在光影里轻轻晃动，衬得他一身月白长衫愈发清隽挺拔。

　　“大、大师兄？”苏晚栀的脸瞬间红了，慌忙将手里的银针和瓷瓶往身后藏，指尖的粉末却不小心蹭到了衣襟上，留下一小片白痕，“你怎么会来这儿？”

　　陆执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慌乱的小动作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他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衣襟上的白痕，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林间的雀鸟。薄荷露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微微挑眉：“躲在这里，是想琢磨怎么在小比上一鸣惊人？”

　　苏晚栀的心跳漏了一拍，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像是烧了起来，烫得她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她咬着唇，小声道：“我就是想练练……怕到时候失手。”

　　“练银针，也得先练眼力和手劲。”陆执收回手，指了指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那里的竹子长得密，最适合练准头。”

　　他说着，率先迈步往里走。听雪剑的剑穗垂在身侧，随着脚步轻轻摇曳，淡青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苏晚栀攥着银针，跟在他身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竹林深处的空地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的竹子高耸入云，枝叶交错，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陆执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晚栀，伸手道：“把银针给我。”

　　苏晚栀乖乖递过去。陆执捏着银针的末端，指尖轻轻一转，银针便在他指间灵活地打了个旋。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一根细竹，眸光微凝，手腕轻扬。

　　银光一闪，快得像是一道流星。苏晚栀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再看时，那枚银针竟稳稳地钉在了竹节上，针尖没入竹身，只留下一小截针尾在风中微微颤动。

　　“好厉害！”苏晚栀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陆执收回手，淡淡道：“银针虽小，却要借力打力。你轻功好，身法灵动，这是你的优势，但出手时太过急躁，腕力不足，容易被对手看破路数。”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栀，“方才你躲我的时候，手腕晃了一下，若是遇上高手，这一瞬的破绽，足够让你输得彻底。”

　　苏晚栀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我知道……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是因为你心里没底。”陆执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恰好能让她感受到发力的诀窍，“来，跟着我做。沉肩，坠肘，气运丹田，将力道凝聚在指尖，出手时要快、准、稳，不要犹豫。”

　　苏晚栀的心跳更快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腕的肌肤，一路蔓延到心底。她屏住呼吸，跟着他的指引，缓缓抬起手臂。

　　陆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缓缓转动手腕。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山涧的清泉，落在她的耳畔：“对，就是这样。放松，不要僵着。瞄准那根竹节，想象它是对手的脉门。”

　　苏晚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节上，指尖凝聚着力道。陆执握着她的手，轻轻往前一送。银光再次闪过，这一次，银针稳稳地钉在了竹节正中，针尾颤动的幅度，比方才陆执出手时还要均匀几分。

　　“成了！”苏晚栀惊喜地抬头，眼底满是雀跃。

　　陆执松开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抹弧度。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发丝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的心头也跟着软了几分：“不错，比方才稳多了。”

　　苏晚栀摸了摸被他揉过的头发，心里甜丝丝的。她看着竹节上的银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大师兄，你怎么会懂银针的手法？你不是专攻剑法吗？”

　　陆执的目光落在听雪剑的剑穗上，淡淡道：“早年跟着师父学过一点医理，针灸之术，也略知一二。”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栀，“你的软筋散虽好，但银针太细，若是遇上内力深厚的对手，单凭手腕的力道，未必能穿透对方的护体真气。”

　　苏晚栀皱起眉：“那怎么办？总不能换更粗的针吧？那样太明显，容易被躲开。”

　　陆执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听雪剑递到她面前：“试试用剑风借力。”

　　“剑风？”苏晚栀愣住了。

　　“嗯。”陆执点头，握着她的手，缓缓扬起听雪剑，“你的轻功好，身法灵动，若是在出针的同时，用剑尖带起一道剑风，既能扰乱对手的视线，又能借着剑风的力道，让银针的速度更快几分。”

　　他说着，带着苏晚栀的手，轻轻挥出一剑。剑身划破空气，带起一道极轻的风声，竹叶被剑风拂过，簌簌落下几片。几乎是同时，他握着苏晚栀的手，将银针掷了出去。

　　这一次，银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像是一道银光，瞬间没入竹节深处，连针尾都几乎看不见了。

　　“哇！”苏晚栀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当然。”陆执收回剑，看着她惊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武学之道，本就殊途同归。剑法讲究快准狠，银针亦是如此。你将轻功、毒术和剑法的剑风结合起来，便是独属于你的招式。”

　　苏晚栀恍然大悟，心里的迷雾瞬间散开。她看着陆执，满眼的崇拜：“大师兄，你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陆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喉结轻轻动了动。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睫毛纤长卷翘，鼻尖小巧玲珑，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他的心头微微一动，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因为你太笨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温柔的叮嘱：“以后练针的时候，多想想剑风的借力之法。若是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嗯！”苏晚栀用力点头，心里像是灌满了蜜。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竹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林溪月的声音：“小师妹？你躲哪儿去了？师父让你去药房帮忙配药呢！”

　　苏晚栀连忙应道：“我在这儿呢！”

　　她说着，慌忙去捡地上的瓷瓶。陆执弯腰，替她将瓷瓶拾起，递到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苏晚栀的脸又红了，飞快地收回手，将瓷瓶揣进怀里。

　　“我先去药房了！”她对着陆执挥了挥手，转身便往竹林外跑，裙摆翻飞，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陆执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久久不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听雪剑的剑穗垂在身侧，淡青色的竹纹轻轻晃动，像是在诉说着他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林溪月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入口，看到陆执站在原地，挑眉笑道：“大师兄，你跟小师妹在这儿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陆执收回目光，淡淡道：“教她练针。”

　　“练针？”林溪月凑过来，促狭地眨了眨眼，“我看你是借着练针的名头，偷偷哄小师妹开心吧？方才我都看见了，你手把手教她呢！”

　　陆执的耳根微微泛红，却面不改色地转身往外走：“多嘴。师父让她去药房，你还不快带她去？”

　　林溪月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她转头看向苏晚栀跑远的方向，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竹叶上的露珠滚落，滴在厚厚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听雪剑的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淡青色的纹路，像是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温柔。

　　苏晚栀跑到竹林外，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又想起陆执握着她手腕的温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陆执方才温柔的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针的清凉和剑穗的竹香。师门小比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心里却不再忐忑，反而充满了期待。

　　因为她知道，无论何时，总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护着她，陪她一起，将那些懵懂的欢喜，酿成岁月里最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