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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们不信 ...

  •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句点上。
      我看着自己写在纸上的结论,喉咙发干。
      【分析结论:李维活不过未来48小时。】
      【依据摘要:
      1. 威胁信使用“七天”为限,但闯入发生在第四天——行动已提前。
      2. 浏览记录显示,李维在搜索我的信息后,未再搜索任何防护措施(反常的平静)。
      3. 其近期唯一异常接触者张明宇,与我存在关联(非偶然)。
      4. 综合行为模式推断:李维已处于被监控状态,且可能接受了某种“交易”或“安排”。
      5. 最大风险窗口:他计划驾车离城时(提供逃离假象,实则最佳动手时机)。】
      【建议:如欲保护,应立即控制其行动,并彻查张明宇近三个月所有联络记录。】
      我放下笔,纸张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个小时。
      我用了两个小时,从一个陌生人的生活碎片里,推导出他的死期。
      而这推导过程本身,让我后背发凉。
      因为当我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时,一种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李维不像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更像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他的搜索行为、他的“偶遇”、甚至他收到威胁信的时间点,都透着一股被精心编排的痕迹。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周正。
      是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几片独立包装的饼干。
      “周先生临时有事。”她把托盘放在桌角,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我来听你的结论。”
      她没有坐周正刚才的位置,而是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在桌子的侧面——一个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但又不会显得过于随意的位置。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透过镜片,我能看见她瞳孔的颜色是偏浅的棕色。她打量我的方式,和周正完全不同。周正是在评估货物,而她更像是在……阅读。
      “你是谁?”我问。
      “程雯。”她说,“你可以叫我程姐,或者直接叫名字。”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温和。但我不敢放松。
      “结论在纸上。”我把文件夹推过去。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拿起水杯,递给我:“喝点水。你嘴唇有点干。”
      我愣了一下,接过水杯。水温适中,不烫不冷。
      她这才翻开文件夹,拿起我写满分析的那几页纸,开始阅读。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她看得很慢,偶尔会用指尖轻轻点一下纸面的某一行,停顿几秒,然后继续。整整十分钟,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发出任何评价的声音。
      这十分钟,比刚才等待的两个小时更煎熬。
      终于,她放下最后一页纸,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所以你认为,他活不过48小时。”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基于现有信息,这是概率最高的可能。”我试图让声音保持专业,“但必须强调,信息严重不足。任何额外变量都可能改变结果,比如如果他有你们不知道的自保手段,或者威胁方突然改变计划——”
      “你提到了张明宇。”程雯打断我,重新戴上眼镜,“你和张明宇熟吗?”
      “前同事,不算熟。离职后没联系过。”
      “但他记得你。”程雯从自己带来的一个黑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这是张明宇昨天下午的通讯记录。他给三个号码打了电话,其中一个是李维。另外两个,一个是房产中介,一个是——”
      她顿了顿。
      “一个是我们内部的工作手机。”
      我盯着那张通讯记录单,感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明宇可能是介绍人。”程雯说,“有人通过他,注意到了你。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让李维也‘偶然’知道了你的存在。最后,李维被选为测试题。”
      “测试题?”
      “测试你,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什么。”程雯的语气依旧平静,“就像现在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测试。
      这一切都是测试。
      老陈的茶楼是巧合吗?健身房的拳击课是巧合吗?李维的威胁是巧合吗?
      如果连这些都是被安排的……
      “那我刚才的分析——”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们会验证。”程雯说,“48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
      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到后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们会知道结果。”
      “如果我说错了呢?”我问,“如果李维没事呢?”
      程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某种冰冷的审视。
      “那对你来说是好事。”她说,“说明你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那如果……我说对了呢?”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会从‘可能的普通人’,变成‘需要被确认价值的资源’。”她站起来,收起所有文件,“而资源,有两种处理方式:被使用,或者被控制。”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我。
      “这段时间,你住这里。食物和水会有人送来。不要试图离开,也不要联系外界。48小时后,我会再来。”
      “这是软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涩。
      “这是保护。”程雯说,“对你,也对我们。”
      门关上了。
      锁舌扣合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清脆。
      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桌角那杯水和饼干,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不在乎我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不在乎我是靠数据分析,还是靠瞎猜。
      他们在乎的只有结果。
      结果对了,我就是“资源”。
      结果错了,我就是“普通人”。
      而在这个地方,“普通人”的下场是什么?
      程雯没说。
      但那个“第二次就不在了”的暗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的神经上。

      时间过得很慢。
      房间里没有钟,但我有手机——虽然没信号,但时间功能还能用。我把它放在桌面上,看着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下午五点,有人敲门。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推着餐车进来,放下一个餐盘:一荤一素一汤,一碗米饭。塑料餐具。他一句话也没说,放下就走。
      我吃了。味道普通,不差也不好。
      我需要保持体力,保持清醒。
      晚上八点,餐车又来了,换成了粥和小菜。
      我吃完,在房间里踱步。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除了桌椅,角落里还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床上放着干净的床单被褥。另一侧有个小卫生间,有马桶和洗手台,没有淋浴。
      我检查了所有墙面、天花板、灯罩、插座。
      没有发现明显的摄像头或窃听器。
      但我知道,一定有。
      程雯和周正这样的人,不会让我独自待在一个没有监控的空间。
      晚上十点,灯自动调暗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大脑停不下来。
      我在复盘今天所有的对话,所有的细节。
      程雯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显然比周正层级更高,或者至少,角色不同。周正是施加压力的,她是观察评估的。
      她的温和,比周正的直接威胁更让人不安。
      因为她让我感觉到,她是在“理解”我,而不是在“逼迫”我。
      而被理解,往往意味着被看穿。
      李维现在在哪里?
      他真的会在48小时内死吗?
      如果我的分析对了,是谁杀他?为什么?
      如果我的分析错了,是谁在保护他?又为什么?
      张明宇……他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滚雪球一样在脑子里越滚越大。
      直到凌晨三点,我才在极度的精神疲惫中,勉强睡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灯自动调亮。
      早餐已经放在门外的小推车上:牛奶、鸡蛋、面包。
      我拿进来,吃完。
      上午的时间,我试图用思考来填充焦虑。
      我把床单撕下一条,搓成细绳,用它在墙上做标记,记录时间流逝。
      我做了三组俯卧撑,两组深蹲。
      我甚至尝试冥想,但失败了。
      一闭上眼睛,就是李维的脸,还有程雯那双浅棕色的、平静的眼睛。
      中午十二点,午餐。
      下午三点,点心。
      晚上六点,晚餐。
      时间到了第二天晚上十点。
      距离48小时截止,还有17个小时。
      我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我分析错了。
      也许李维只是运气好,躲过了。
      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连串巧合,而我过度解读了。
      也许我根本就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在这里或许能被放过——

      门开了。
      程雯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简单的深色系,但换了件衬衫。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提前了?”我问,声音有点哑。
      “嗯。”她坐在我对面,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结果出来了。”
      我屏住呼吸。
      “李维没死。”她说。
      我心头一松,但紧接着,更强烈的疑惑涌上来。
      没死?
      那我的分析错了?
      我错了,所以我现在是“普通人”了?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放我走?还是——
      “但他失踪了。”程雯接着说。
      她点亮平板屏幕,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看起来是某个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李维那辆租来的白色轿车驶入画面,停进车位。李维下车,拿着一个背包,走向电梯间。
      就在他即将进入电梯间的前一秒,从侧面柱子后走出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他们没有剧烈动作,只是靠近李维,其中一人似乎说了句什么。
      李维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跟着那两个男人,走向停车场另一侧的出口。
      视频结束。
      “我们的人晚到了十分钟。”程雯说,“车还在,人不见了。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停车场,然后消失。他的公寓没人,公司说他请了三天假。所有银行卡、支付软件,从今天下午三点后,无任何消费记录。”
      我看着定格的画面——李维被两个男人带走的最后一帧。
      “这是绑架。”我说。
      “或者是‘邀请’。”程雯关掉平板,“取决于带走他的人是谁。”
      “你们不知道是谁?”
      “我们在查。”程雯看着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预测——‘活不过48小时’——从字面意义上,错了。他还没死。”
      “但他在48小时内‘消失’了。”我盯着她,“而且是被强制带走的。这和‘死’的区别,有多大?”
      程雯沉默了几秒。
      “区别在于,死人不会开口,但失踪的人有可能。”她说,“如果他是被敌对势力带走,套取信息,那对我们来说,比死更糟。”
      我后背发凉。
      “所以我的分析……不算全错?”
      “你的分析指向了一个结果:他在48小时内会遭遇致命危险。”程雯慢慢地说,“而事实上,他在第37小时,被未知势力带走,生死未卜。从风险评估的角度,你的判断方向是正确的,只是具体形式有偏差。”
      她顿了顿。
      “但在这个地方,我们不看‘方向’,只看‘结果’。”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错了。”
      “不。”程雯说,“你对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们收到了这个。”程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李维。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后是纯白色的墙。他穿着和失踪时一样的衣服,脸有些肿,嘴角有淤青,但眼睛睁着,看着镜头。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
      【人还活着。换林述的分析报告。】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程雯说,“通过加密渠道传过来的。对方知道我们在查,知道李维是我们的测试题,也知道你写了分析报告。”
      她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现在你明白了吗?林述。”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关于‘李维生死’的测试。”程雯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这是一场关于‘你值不值得被抢’的测试。”
      她拿起那张照片。
      “对方用李维做饵,想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而你的分析报告——那份关于李维48小时内会死的报告——现在成了对方想要的‘货’。”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们要我的报告……做什么?”
      “可能是想验证你的分析逻辑。可能是想通过你的报告,反推我们知道多少。也可能……”程雯停顿了一下,“只是单纯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能看见东西’。”
      她把照片收起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我看着她。
      “第一,我们把你的分析报告交出去,换李维回来——如果对方守信的话。但这样一来,你的分析能力、你的思维方式,就会暴露给未知的对手。你会从一个‘被观察的资源’,变成‘被多方争夺的目标’。”
      “第二呢?”
      “第二,我们不交报告。李维可能死,也可能被用来做更糟的事。而对方会知道,我们选择了保你,而不是保一个棋子。这会让他们更确信你的价值。”
      我闭上眼睛。
      没有好选择。
      无论选哪个,我都更深地陷进去了。
      “你们会怎么选?”我问。
      “这取决于你。”程雯说。
      我睁开眼:“我?”
      “我们需要确认,你的‘准’,是不是可持续的。”程雯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再看一个人。”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站在某个会议室的讲台后,正在讲话。他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整齐,面容严肃,站姿笔直。
      “他叫赵宏远,某集团副总裁。”程雯说,“说说他接下来三天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跳又开始加速。
      鞋尖朝向微微内扣——紧张,或者习惯性防御。
      领带系得很紧,几乎抵住喉结——控制欲强,或长期处于高压。
      笑容是摆拍式的,嘴角上扬,但眼神没有笑意——公开形象与内在状态有落差。
      这是一个习惯严格控制自己、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人。
      这类人的健康风险,在心血管和消化系统。如果叠加近期重大压力事件,发病概率会显著升高。
      但三天?
      太短了。
      “我需要更多信息。”我说。
      “只有照片。”程雯说,“就像你对李维那样,基于你看到的,给出判断。”
      我盯着照片,大脑疯狂运转。
      西装是定制的,合身,但肩部似乎有些紧绷——近期体重可能增加,或肌肉紧张。
      左手无名指有戒指痕迹,但没戴戒指——婚姻状态可能变化。
      右手握演讲台的边缘,指节发白——在用力支撑。
      这是一个正在经历某种重大压力的人。
      “他会住院。”我说。
      说完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具体了。
      太冒险了。
      万一错了——
      “原因?”程雯问,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意外。”我咬着牙补充,“是身体问题。大概率是突发性疾病,心脑血管或急性消化系统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程雯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回文件夹。
      “好。”她说。
      “好?”我不明白。
      “报告我们会交出去。”程雯站起来,“换李维回来。”
      “为什么?因为我刚才的判断?”
      “因为我们需要对方相信,你值得交换。”程雯走到门口,“如果李维平安回来,我们会给你赵宏远的后续消息。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刚才的判断——是又一次‘准’了,还是只是错觉。”
      她回头看我。
      “好好休息。明天,你可能需要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
      门关上。
      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桌面上那张赵宏远照片的残影。
      他们会交报告。用我的分析,去换一个棋子。
      而我会得到验证。知道我是不是又“说中”了。
      如果我说中了……
      如果我真的又一次“准”了……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是林述,一个失业的数据分析师。
      我会成为他们口中的“资源”。
      成为多方争夺的“目标”。
      成为一个必须不断“算对”才能活着的……
      什么东西。
      我拿起水杯,手在抖。
      水已经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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