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诱捕一只兔》尤一点

9、Chapter9

　　两只鬣狗打开大门的瞬间，比灯光先一步笼罩朱迪与尼克的是气味。

　　属于赌场的气味。

　　一种木质调的香氛味，应该是赌场统一布置的，气息最浓厚；雪茄与香烟的味道是一阵阵的，并不太呛，或许是里面有通风系统；崭新扑克与筹码上的油墨味；威士忌的酒精味；似乎还有抛光皮革与大理石清洁剂的气息夹杂在其中。

　　他们还未消化完这里头的丰富信息，下一秒，刺眼的明亮让他们眯上了眼睛，再睁眼时，有几秒钟的时间他们只是站在原地，接着面面相觑。

　　一尊巨大的、面积几乎相当于一个中型泳池的六角喷泉矗立在正中央，洁白盛大，内容却不怎么庄严——是一群大大小小高矮胖瘦的哺乳动物合力抬着一沓厚厚的钞票，钞票一层层的翻卷着，大理石被削得薄如蝉翼，而喷泉的水流则从动物们大张着的嘴巴里喷出来，有二十多道。

　　朱迪瞟了眼喷泉池里的水量，粗略估计，至少有一百多吨。

　　以喷泉为圆心，一幅筹光交错的奢华画卷缓缓展开，各路声音在这时才进入他们的耳朵里。

　　筹码碰撞声，轮盘旋转声，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欢呼与咒骂，背景的爵士乐隐隐约约。

　　朱迪在家乡没接触过赌场，来动物城之后也不做赌场的生意，对这些五花八门的设施并不了解。见她表情陌生，尼克在旁边低声给她介绍。

　　“左边，从东向西：老虎机，轮盘赌，二十一点；右边，反方向：掷骰子，□□，□□。前面那一摊是筹码兑换处。”

　　朱迪顺着他的介绍依次看去。天花板上没有主灯，而是每个赌区独立布灯，光线很均匀。各种大大小小的屏幕挂在半空中，红红绿绿的光点每时每刻都在不规律的闪烁，竭力挑逗着一众赌徒们的神经。

　　在筹码兑换处后面则是餐厅、酒吧、影厅、台球厅与盥洗室。

　　结合楼下就是住宿，这栋楼可以说是吃喝拉撒一应俱全。结合朱迪在停车场看到数量豪车玻璃上都落了灰，可见来到这里的不少动物都在此常住，甚至从进来后就不再出去。

　　“要玩儿一局吗？□□？”尼克有些兴致勃勃。

　　“我们来是为了工作！”朱迪小声谴责道，“你还记得吗？”

　　尼克想笑她的书呆气，但他没这么做，只是拉着她往□□的赌桌方向去了。那里靠近卫生间，两面靠墙，没那么动物聚集。

　　“放松，融入也是我们的工作，你之前不是说我‘环境融入部分还可以’吗？学着点儿吧。”

　　朱迪倒没甩开他的爪子，只是颇不信任地斜睨着他：“为什么你这么熟练？你知道作为......赌博是违规的吧？”

　　“呃，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是执行过卧底赌场的任务的。”他其中一个B+还是在那次行动中得到的呢。

　　“噢那就是你在那次任务中学到了全部？”依旧是怀疑的语气。

　　“你现在说话真是十足书呆，听我的，嘘——”尼克啧啧摇头，和她一起走到离□□最近的筹码兑换处。

　　他们用一万兑了几种不同面值的筹码，这些轻飘飘的小圆片一到手，朱迪就严肃地看着尼克：“向我保证你们会报销。”

　　“......不保证。”尼克咧嘴一笑。

　　在她发飙前，他补上了后半句，“幸运的是，我还攒有工资。”

　　“你赢得了我的尊重。”朱迪颔首。

　　他们压着各自的嘴角走上了□□的赌桌，默契是一种无需多言。

　　当尼克开始第一轮下注时，朱迪只是挎着他的胳膊，对桌面上的赌局表现处一丝因新鲜而产生的兴趣；在第三张公共牌发出后，她脸上的表情便慢慢切换到了乏味；而等到第五张公共牌发出前，她就慢慢将脑袋靠在尼克溜着的肩膀上，像一个无聊的女伴随意打量四周以消磨时间一样，借此机会观察着视野中的一切，希望能找出一丝可以突破的地方。

　　她的耳朵就垂在他的手边，擦在他的手背上，有些痒痒的，而她毛茸茸的脑袋压着的地方也很快聚集起温度，这让尼克总有些失神。虽然他来这儿不是真的要赢钱，但输了他就有很大概率得用自己的工资补了——鉴于他可能快要失业这一点，他真的有必要认真对待。

　　于是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有些怪异的感受，她已经展示出了自己的专业性，他不应该拖后腿的。

　　“他们的监控型号只能实时看，不能录像。”他听见靠在他肩上的朱迪轻声说，“而且最西边，靠里还有座电梯，四只鬣狗在把守，没有显示屏......我想那应该是内部电梯。”

　　她是为了和他同步信息，所以尼克只先嗯了一声。

　　“我觉得我们得制造点混乱，把幕后的家伙们引出来。”她继续说。

　　尼克将这把跟注，也朝那边瞟了一眼。

　　守在那里的四只鬣狗全副武装，肌肉个顶个的饱满，胸前的马甲看着都要爆开了。

　　“......”

　　尼克沉默了一秒，趁着周围其他动物正为了最后一局绞尽脑汁思索时迅速反问：“不好意思，谁今天在车上跟我说今天‘暂时不能动他们’来着？你看见那四个的肌肉了吗？”

　　“只是把上面的人引下来，我们不露面。”

　　牌局此时结束，尼克斜对面戴着无框眼睛的鼷鹿赢得了整个底池，那里面也包括属于他们——严格来说只是属于朱迪的三百。

　　尼克深吸一口气，咽下了所有“要不要再观察两天”，说道：“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的想法特别棒，我们开始吧。”

　　“嗯，你输了是不是？”朱迪还是用靠着他、只留给他后脑勺的姿势冷静地询问。

　　“冰雪聪明，亲爱的。”尼克亲昵地转过身揽着她的肩膀，（装作）毫不肉疼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伤心的桌子。

　　他诅咒这张桌子上的每一只动物，尤其是那只鼷鹿。

　　“去盥洗室。”朱迪说。

　　这层只有一个大型盥洗室，中间的一排大小不一的洗手区，男女卫生间各自分布在两端。

　　赌场连厕所都是金碧辉煌的，挑高的穹顶、宽阔方正的布局与四盏巨型水晶灯叠加在一起的威力使得这里没有任何死角供他们隐秘的密谋计划，他们只好不厌其烦地在洗手池前不停搓手，迅速排除着一个又一个方案。

　　——感谢赌徒们在这儿没心情上厕所，虽然心理上他们不够有安全感，但客观来看，这里却还算得上安全。

　　可连着四个方案都因被他们一一否定了，再想不出对策，即使没有其他动物来这边也难保不会被工作人员看出什么不对，虽然这里没有监控，但他们现在可是在有监控的地方消失了快十分钟。

　　“说真的，我的手要被洗脱皮了，这个肥皂简直就是固体大理石清洁剂——哦好痛——！”尼克嚷着，朱迪却忽然停住了。

　　“大理石清洁剂？”她问道。

　　“什么？”

　　“大理石清洁剂！这里有大理石清洁剂！我闻到有大理石清洁剂！”朱迪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耳朵也重新高高竖了起来。“而且这里刚好有喷泉！尼克，你太棒了！”

　　尼克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说，但这只是在回答她的赞誉，“但我真的没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让你这么——”

　　尼克突然停住了，接着他倒吸一口凉气：“——化学反应？天，你真的懂化学，你这危险的兔子。”

　　“早告诉你啦！”

　　朱迪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接着她用自己的小鼻子嗅来嗅去。

　　很快，她蹲了下来，笃定地打开了洗手池下面的柜子。

　　尼克也靠着她蹲下，整整四排十六瓶大理石清洁剂排列整齐的映入眼帘。

　　他还没来得及真的说些什么漂亮话来夸奖他（过分聪明的、连书呆子上身时都显得很可爱的）搭档，已经拿起一瓶清洁剂并仔细检查配料表的朱迪却失望的“呃啊”了一声。

　　“怎么了？什么问题？”

　　“这是弱酸型的，你看，它添加的是柠檬酸。”

　　朱迪指着包装背面配料表上的“citric acid”给尼克看。

　　“这种酸度不够，和水的反应不会那么强烈，如果是磷酸或者草酸要好得多........噢，我怎么会这么傻？他们的大理石一定很贵，不会用强酸剂的。”

　　“Okay......”尼克慢慢说着，“嗯，说不定我们还能借助其他东西一起反应？你觉得呢？”

　　他说的时候盯着她严肃的、苦恼的侧脸。他知道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他知道他们混到这里来并不容易、而那群家伙已经作恶很久了，他知道这事关他的工作他的荣誉......但，不知为何，他依旧忍不住对她说：

　　“朱迪，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们还有时间思考怎么做，别对自己这么严苛，我们会解决的。”

　　朱迪——正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她嘴里喃喃自语，似乎还是一些化学成分。微微摇着头，她否定了几个想法，而表情却又像是抓着了某个思绪的尾巴。

　　忽然她将手按在他的小臂上：

　　“K12（十二烷基硫酸钠）......发泡剂.......尼克，我们需要发泡剂！”

　　尼克眨了眨眼，先点头表示一切听她安排。

　　“好。什么是发泡剂？”

　　“呃......剃须泡沫？洗手液？洗头膏？洗衣粉？很多——但是我们需要很多！至少一公斤！”

　　尼克意识到自己总算可以在这场行动中发挥出一点作用了。

　　他得做出些牺牲，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