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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困顿 不要温顺的 ...

  •   最终这想法是没有付诸实践的,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将学生困在了宿舍里,那雨来的急又来的快,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宿舍里

      周子衿扯着毛巾疯狂擦着自己的头发,以一头乱糟糟的发型出现在陈以安面前,水珠还挂在发梢,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看什么看?”周子衿挑眉,“没见过帅哥湿发?”

      陈以安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被褥,“没见过落汤鸡。”

      “陈老板,你这嘴——”周子衿作势要扑过来。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雨越下越大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雨来得太突然了。”周子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帘如瀑布,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树,“基地这天气预报也不行啊。”

      陈以安“嗯”了一声,把被子叠成方块。

      周子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叠被子,“陈老板,你这手艺可以啊,跟豆腐块似的。教官看了都得给你颁奖。”

      “闭嘴。”

      周子衿撇了撇嘴,无奈道:“闭嘴就闭嘴。”

      门口传来教官的吼声,“闹什么呢?!都不看几点了!赶紧去睡觉!”

      两人慢吞吞的爬上各自的床,规矩的翻个身。仰头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如擂鼓声的雨落。在这幅场景下,竟显得有些沉闷,压抑极了。

      周子衿顿了顿,打破了沉默,他是念起来《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台词:“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凄清的甜蜜!”

      陈以安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在话剧院听到的台词。晚安,晚安,离别的凄清是爱的甜蜜。罗密欧拜别了朱丽叶。

      他恍惚的很,最终却也只是道:“晚安……”

      他们什么都没有聊,在这一晚上。

      傍晚,陈以安是被晃醒的。四周吵闹不堪,他荒谬以为是林斯年在楼下放炮仗。

      宿舍楼在抖,整栋楼都在抖,铁架床哐啷哐啷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不耐烦地要把压在身上的一切都掀翻。

      周子衿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人落地的姿势不对,大概是摔的,闷哼一声,却伸手拽住了陈以安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还有点潮湿。陈以安后来反复回忆这个细节,反复确认自己没记错,周子衿的手是热的,而不是冰冷的。

      “往外跑。”周子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乱糟糟的,东西掉下来的声音,脸盆、水杯、行李箱,不知道谁的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又被人踩住。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没跑出去就开始哭了。李教官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嗓子都劈了,听不清在喊什么,大概是在喊“下楼”。

      陈以安跑在周子衿前面半步。不是他要跑前面,是周子衿推着他。那人一只手撑在他后背,掌心还是热的,隔着薄薄的校服,推着他往前跑,像推一个不太愿意走的小孩。

      楼梯间全是人,黑洞洞的,有人摔倒了,有人踩过去了,有人在骂,有人在哭,好像世界乱透了。陈以安跑的跌跌撞撞,人流推着他往下,周子衿的手始终在他后背。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周子衿喊了他一声。

      “陈以安。”

      周子衿又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分外平静。在所有人都在尖叫哭喊、骂脏话的时候,那一声“陈以安”倒是令人安心。

      他后来用了很多年去琢磨这两个字后面到底跟的是什么。是“小心”?是“跟我走”?还是别的什么?

      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因为拐过那个弯的时候,整栋楼塌了。

      后来的事情,是陈以安从别人嘴里拼出来的。

      那场地震是下午六点四十三分发生的。震级6.1。震中就在距离阳光翱翔军训基地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

      基地所在的整个镇子几乎被夷为平地,江城也未能幸免,整个城市恍若废墟。破碎的断壁残垣满目皆是。

      他们那栋宿舍楼是三号楼,建造年代最早,结构最差,倒塌得也最快。教官喊集合的时候,楼里住着理科一班和理科三班总共四十八个学生。最后活着出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林斯年和张顺泽没能出来。

      他的宿舍是301,走廊的最后一间。张顺泽说过鬼不会转弯,只会直直地往前飘,所以第一间和最后一间最容易被光顾。

      季月和谢堂那天晚上没有回宿舍。

      她们俩偷偷去了基地后面的小山坡上拍照,谢堂陪她去的。山坡地势高,那栋楼倒塌的时候,她们站在上面,亲眼看着三号楼像积木一样碎下去。

      季月当时就瘫了,是谢堂拽着她从山上跑下来的,二人在外面,跑的比谁都快,居然全部活了下来。后来回到学校,谢堂办了转学手续,去了南方。

      季月活到了十八岁,那年她考上了崇北大学的心理学系,她说她想搞明白,人是怎么扛过那些过不去的坎的。

      ——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这样凄清的甜蜜。”

      澳大利亚的悉尼歌剧院里人满为患,偌大的舞台上打着一束闪耀的聚光灯。橙黄色白炽灯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台下的观众鸦雀无声,大家都专注地盯着台上。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里有一位黑头发的男士,面容柔和,眼神温温柔的。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衣领规规矩矩地翻好,气质看起来就很好。隔壁的几位年轻女士盯着他已经窃窃私语了许久。

      舞台上,朱丽叶站在阳台上,罗密欧在底下仰着脸。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凄清的甜蜜。”

      陈以安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剧院里灯光昏黄,有个穿着不合身戏服的少年对他比了个很傻的手势。

      距离那一年已经过去了十载春秋。

      话剧台上的红色丝绸布缓缓落了下来,这一幕又结束了。

      人群获得了短暂的喘息,顿时窸窸窣窣起来。陈以安翻开手机,上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是林斯年的妈妈发来的。

      林斯年妈妈是在家长群里找到他的微信的,加了好友以后,每天都给他发一条消息。大多数时候是“今天吃饭了吗”,偶尔是“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她从来不提林斯年,从来不提那天的事,就好像她只是普通地关心一个晚辈。直到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消息:“年年以前总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谢谢你跟他做朋友。”

      今天发的消息是她在家做的饭,林斯年妈妈告诉他有时间,回国了。记得来家里吃饭。

      陈以安知道林斯年妈妈的意思,群里也有别的同学的家长给他发消息。大多数都是拉长拉短,说家常。看他长多高了,今天多少岁了。

      陈以安今年二十七了,一个很尴尬的年龄,说大也不大,小也不小。这几年家里的公司大多数被他接手了,忙碌似乎能暂时让人忘记这些记忆深处的东西。

      但是每年悉尼歌剧院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他都会来看,剧院方对于这位姓陈的先生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这么执着于看这一幕话剧,这么执着于辗转澳大利亚。

      明天他要去墨尔本。有一场学术会议,他要替段明珠去谈一笔生意。

      他每天都会做很多事。开会、签合同、出差、应酬。他见很多人,去很多地方,做很多决定。他活成了别人眼中很厉害的样子。

      可是他总能想起那个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平静。

      十年前的夏天,江城的风吹过信阳门口的金叶槐,那个人伸手拂掉他头发上的一片叶子,轻声说“好了”。还有那个清晨,他躺在狭窄的床上,身边挤着一个人,黏黏糊糊地把脑袋埋在他颈窝,说“五分钟”。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凄清的甜蜜。”

      那时候他不知道,离别会真的来。

      来得那么快,那么急,连一句完整的“晚安”都没留给他说完。

      其实段明珠没有想过这么早给他接手公司,只是拗不过陈以安,加之陈青云不停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耳边风。终于是让段明珠点头答应了这事。

      段明珠一直觉得当年那件事对陈以安打击极大,突如其来的灾难给这些幸存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

      平日里朝夕相伴的同学转眼间就被脚下的土地吞没,不见了踪影。

      当年出院后,陈以安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依旧不爱说话,依旧面瘫脸。

      可是面瘫脸也阻止不了有人来搭讪。

      几个学生模样的外国女生,隔着几排座位凑过来,笑着询问这位东方男士,能不能加一个联系方式。

      陈以安刚回完林斯年妈妈的消息,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几个女生。他按灭手机,露出一个得体温柔的笑容,看的几个女生心花怒放。

      他英语说的很流利,嗓音也很好听,带着江南的柔和声,富有磁性。礼貌的拒绝了这几个女生,但是为表歉意,陈以安表示这几位女生的今夜的门票钱他出了。

      散场后,歌剧院外的风很大。

      陈以安走出门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悉尼港的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色。歌剧院的白帆在夜色里亮着柔和的光,像一只永远张开的贝壳。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身高修长,站在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相机。

      银色的边框已经磨损得厉害,屏幕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是那个CCD,ixus130。用了十年,修了三次,还在用。

      海平面的尽头是落日的余晖,长长的日影洒在海面,把水面照的油光发亮,泛着凌凌金光。晚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吹来,吹起少年细碎的黑发,带上几分空愁。

      电池报警图标亮起来了,快没电了。但他还是翻到最前面那张照片。

      科技这十年飞速发展,已经很少人有人用这种复古的老物件。画面上,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笑容热烈灿烈,光影恍惚,好像与背景的客厅,红木书架,融为一体。

      角落里还有一只好奇张望的狗和一只悠然舔爪的猫。

      陈以安把相机收好,沿着台阶往下走。

      林斯年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

      “安安,今天剧院门口那张照片是你吗?我好像在别人拍的照片里看到你了。”

      陈以安顿了顿,打了几个字:“是我。阿姨,您也在悉尼吗?”

      对面回得很快:“没有没有,我一个老姐妹去悉尼看女儿,说在歌剧院门口看到一个很俊的中国小伙子,我一看那不是安安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没几天。”

      “那你回来之前来家里吃饭啊,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年年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吃呢,我说你等着吧,等安安来了再做。”

      消息发到这里,对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过了几秒,新的消息弹出来:“你看阿姨这记性,人老了不中用了。你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阿姨好准备。”

      陈以安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海港大桥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有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被风吹散了。

      他打了一行字:“好的阿姨,我会去的。”

      夜晚,陈以安回到他在澳大利亚的住处,这是一处临海的房子,每天早上推开窗户,满眼跌入金色的海面。

      陈以安做了个梦。

      梦里的秋云院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两下脚才会亮。水泥台阶上趴着几只猫,大一在最上面,尾巴慢慢地甩,眯着眼睛看他。

      他听见大提琴的声音,不是从哪一家传出来的,是整个楼道都在响。墙壁在共振,扶手在共振,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在跟着那个旋律微微颤抖。

      巴赫的《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那是一种梦幻的感觉,让人飘飘然的。

      他循着声音往上走。

      走到三楼,站在那扇贴着泛黄福字的木门前。

      门没有关。里面有人。坐在窗边,夕阳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背挺得很直,琴弓搭在弦上,手臂的动作从容而舒展。

      陈以安没有进去,他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

      窗外的鸽子飞起来,灰蒙蒙的一大片,像阴天的时候压得很低的云。它们从他眼前掠过,翅尖扫过玻璃,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扑棱声。他忽然觉得那些鸽子不像鸽子,像某种他不敢叫出名字的东西。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澳洲的夜很长。床头那瓶洋桔梗在月光里泛着冷淡的白,花瓣边缘有一点卷曲,是今天刚买的,还新鲜着,却已经让人想到它枯萎时候的样子。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触到花瓣的冰凉。

      那家花店真的很小。夹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左右是一家修鞋铺和一家关了门的面包房。可是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很亮,像黑夜里唯一还醒着的眼睛。

      他路过的时候已经走过去了。

      但是退回来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个光太暖了,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围裙上沾着泥,动作很慢,给每一盆花浇水。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老太太回过头,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大概是看见他盯着那束洋桔梗看,就问他是不是要买这个。

      “嗯。”

      “送人吗?要不要包一下?”

      他想了想。“不用了,我自己养的。”

      老太太点点头,从桶里把那束洋桔梗抽出来,用报纸裹住根部,递给他。“这花开得很好。能养很久。”

      陈以安接过来,付了钱,又说了一声,“谢谢”。

      此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月光,洋桔梗的香味很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那瓶洋桔梗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开着。

      毫不知情的开出这个世上最无辜的白。

      墨尔本

      陈以安坐在讲堂里闭目养神,讲台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操着一口琉璃的伦敦腔,进行他今天的讲座。

      这次的主题是创伤与丧失。

      “很多人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老教授说,“但它不会。时间只是让你习惯了那种疼痛,就像习惯一种慢性病。你不会好,但你学会了和它共处。”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人们开始吟诵诗歌,液晶屏上的大字宣誓着它的观点。不要温顺的走进那个良夜,善良的人啊,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怒斥,怒斥光明的消散。

      陈以安闭着眼,他听着周围的观众一同歌颂,巨大的声音回荡其中。犹如跌入梦境,恍恍惚惚,百年过境。

      他的手机发出轻微的振动,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的好友金金鸡又来偷菜了,快赶走它!”

      最末尾标了个数据:“距离好友上次上线有3759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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