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9 ...
-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娘在和我说话。
“母亲请说。”我说。
“太皇太后一直想为上选后妃，”她说，“此前，上不愿。”
“欸，我是忘了提了！”我爹说。
“谢母亲提醒，”我说，“孩儿知道了。”
马车驶进禁苑。
我们一家下车，男女就此分开，我娘向女眷人堆中去了。我曾经在某个茶肆里听隔壁桌的人闲聊说，太史令的这个夫人，从前是楚地做淫祀的女巫。邪门歪道的法事做多了，损阴德，所以头胎生出来的这个大儿子，缺魂失魄，有毛病。
她到底是不是会在傩戏上扮神的女巫，我不知道。只觉得此刻，她穿着煊赫的华服平稳端正走过去的模样，确实有种神妃仙子的扬扬神气。
收回视线。我跟我爹朝那些达官显贵走去。
*
这人间的好多礼数都是很久以前天官们传授的，所以很多和天庭一样。神仙的礼数，位尊者当先。这次贺寿，献寿礼的次序也是，尊者当先，皇帝第一个。
那黄檀箱子被四个宫人抬上来，皇帝离席，亲自为祖母开箱，解说他的礼物。太皇太后也离席，亲自拿起孙儿献的礼物端详。她就像完全不知道，皇帝献的是风筝一样，显出一副讶然的模样。
太皇太后这次没有不喜欢皇帝的礼物。两人祖孙和谐，其乐融融。
“风筝，妙啊。”我爹在我旁边小声说，“虽然可乘风力青云直上，却得有线牵着。”
接下来是长公主的礼物。长公主携几位乐师在场中坐好，舞姬鱼贯而上。她们穿的各不一样，簇拥着中间一位贴金箔的红衣女。百鸟与凤共舞。
太皇太后也像是完全不知道，长公主献的是这样一支舞一样，露出惊喜的模样，不住赞叹，不时和旁边的皇帝说些什么。
渐渐，曲入高潮，长公主身后的乐师乐声渐弱，以凸显长公主行云流水的演奏——
突然间，弦断了。
不止琴声骤歇，崩断的弦抽过琴身，带来一声重浊的钝响。长公主睁大眼睛。
她身后的乐师反应很快，接替她继续抚琴，曲调续上，并未落下拍子。别的乐师也连忙跟上。然而，乐师中，另一位主奏的乐手却乱了分寸，再奏时，洞箫声气息不畅，节拍散乱，带的后面的乐师也乱了起来。乐一乱，前面的舞也乱了。
长公主只好抬手，示意乐师们停奏。舞姬们也停舞，匍匐跪地。
长公主长跪。她脸色苍白，汗流不止，行礼的双手微微发颤。
她开口，然而，踌躇不前，不知该如何请恕。一时间，大殿内寂静无声。
我说：“乾之大有，吉兆啊。”
我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现在，这地方太静了，高位上的太皇太后也能听见我在说话。
“和豫，”她说，“你好像说了什么？”
我站起来，对太皇太后行礼。我看见皇帝绷着脸瞪着我。
“回太皇太后，琴弦本为阳爻，中断，变为阴爻。小道听出断弦为文弦，合象一看，这不正是六阳爻乾卦，九五阳爻变为六五阴爻，乾卦变大有卦吗？大有，火在天上，明照四方，柔德居尊位以领群阳，天自佑之，吉无不利。长公主殿下至孝至诚，感动天地，降此吉兆以贺太皇太后圣德——臣在此与天地共贺太皇太后。”
说完，离席对太皇太后大拜。我听见宴上群臣也纷纷离席，跟着我一起拜，一起贺。
太皇太后含笑与我们说：“众卿免礼。”
接着，唤着长公主的乳名对她说：“我知道你素来不喜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不过今天，天意昭昭，你便姑且信一次吧。”
“孙儿……孙儿当然……愿与天地恭贺祖母。祖母圣德，如日如火。孙儿惟愿祖母年年如今朝，保我朝盛世太平。”
“好，好，好。来人，赐赏长公主与众舞姬乐师。”
“谢祖母。”
长公主带着舞姬和乐师们下去了。过了一会，长公主回到席上，看上去似是往脸上补了一些胭脂。然而神情瞧着依然惶惶，垂头看着眼前的桌案。
不知道这事过后，她是不是也要开始吃什么喝什么前都要人试毒了？
风波之后，大家继续献礼。接着是宗室。本来这皇族的宗室挺多的，可十几年前那会风云变幻，宗室死了好些，能来给太皇太后贺寿的更是不多了。几个就献完了。接着是太皇太后自己的娘家人，虽然得势，献的东西都挺豪气的，可太皇太后反应平平，也很快就过去了。然后是百官。我爹献的是一块泰山石和他的吉利话，不过，因为我刚才整出了那么大名堂，我爹这个吉利话听着就寡淡多了，太皇太后还是反应平平。
终于过完了所有礼物，太皇太后看起来累了，跟群臣说，皇帝和长公主不胜酒力，她且带他们去歇息一会，众卿自便。
恭送贵人们走了之后，宴会的气氛稍微热络了一些。又有歌舞上来表演。我爹和我说：“你如何听出断的是文弦？”
我和爹说：“父亲如何听出来的，我就如何听出来的。”
我爹沉吟片刻，和我说：“这样的事做多了，也讨嫌。”
我回答：“我不多做的。父亲有所不知，这曲子其实是我帮长公主改出来的。若是连坐，恐连坐到我呢。”
爹先是点点头，但接着，又开始打量起我。
“说来，长公主小时候还闹过要出家，去道观修行。然而，当时那观里已经有了一个你，怕长公主被你的煞气冲撞，所以不许她去。”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殿下对我一向没有好脸色。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何曾想过你还真会和长公主扯上关系？”他说。接着又和我说：“长公主不会嫁人的。”
我失笑。
“我也不会娶人的。”我说。
“……也不必把这话放得太早。”爹说。
“哦，难道父亲是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我问。
“人选一直都有，但究竟要不要，还得看孩儿你的意思。毕竟是谪仙，怎可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勉强？”爹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