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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封月庄奇谈8 可是一个人 ...

  •   我叫周恪心,恪守的恪,本心的心。

      我爹说,这个名字是请村里最有学问的先生取的,盼我这一辈子,能守得住本心,他是个铁匠,打我记事起,家里的炉火就没熄过。他说,人这一辈子,就跟打铁一样,得经得住捶打,才能成器。

      十二岁那年,仙门来村里收徒,来的是璇玑剑阁的人,一个个白衣佩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画里的神仙似的,村里的孩子都围过去看,眼睛里冒着光,我也在里头。

      那个仙门的人让我们排成一排,挨个摸骨,摸到我时,那人“咦”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问我爹:“这孩子,可愿随我入仙门?”

      我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那天晚上,我爹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全让我一个人喝了。他自己就着咸菜,喝了两碗苞谷糊糊。

      临睡前,他把我叫到跟前,摸着我的头说:“恪心啊,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打铁。你去了仙门,好好学,好好练,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本。”

      我说:“爹,什么是本?”

      他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别忘了你从哪儿来的,别忘了你是谁。”

      我点点头,记下了。

      可我没能做到。

      璇玑剑阁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我头一个月,天天迷路,弟子们也很多,多的我记不全名字。他们大多出身好,穿得好,说话也文绉绉的。我一个铁匠的儿子混在里面,像个异类。

      我开始拼命练剑,早上别人还没起,我就在后山练,晚上别人睡了,我还在练。我想,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他们总会看得起我,三年后,我成了那一批弟子里头,剑法最好的。

      可他们还是看不起我,不是因为我的剑,是因为我的出身,他们每天都在嬉笑,在辱骂,我没说话,平庸的本质让没我有勇气去抗争。

      我想起我爹的话,要经得住捶打,可我不知道,有些捶打,不是把人打成器,是打成渣。

      十八岁那年,我成了内门弟子,我为自己骄傲,内门弟子可以下山历练,可以接任务,可以被人看见,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现实是,下山历练,没人愿意跟我组队,接任务,别人挑剩下的才轮到我,好不容易单独完成一件差事,功劳却被一个姓周的师兄抢走了。

      对,他也姓周,是江南周家的嫡系子弟,会来事,会说话,师父们都喜欢他。

      我去找师父评理,师父看了我一眼,说:“恪心啊,你也姓周。同门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师父又说:“再说了,人家周家给剑阁捐了三座灵矿,你爹能捐什么?几把铁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坐到天亮,我知道我变了,我恨死他们了,三座灵矿?!呵,我爹打一辈子铁也挣不来的。

      但真正让我被赶出剑阁的,是另一件事。

      二十三岁那年冬天,有个小师弟死了。

      那孩子才十五岁,刚进门没多久,瘦瘦小小的,见谁都怯生生地笑。别人欺负他,让他洗衣服、扫地、跑腿,他都老老实实去做,从来不吭声。

      那天早上,他们发现他吊死在柴房里,我去了现场,柴房很冷,他悬在半空,脖子勒出一道深痕,脸青白青白的,眼睛半睁着,好像还在看什么。

      旁边有张纸条,只有一个字:“累。”

      有人说他是自己想不开,可我知道不是。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出去走动,路过柴房,听见里头有声音。凑过去一看,那个周师兄和几个跟班,正把小师弟往梁上挂,小师弟已经不动了。

      他们七手八脚把他吊起来,一边看一边说:“挂高点,挂高点,别让人看出来。”

      我躲在暗处,浑身发抖,如万蚁噬心,我想出去,我想阻止他们,那个小师弟是无辜的,他上周还和我说他马上就要十六岁了。

      最后,我没出去,我躲在暗处,等他们走了,等的脚发麻了,眼泪流干了,那点感情也磨干净了。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冲出去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我没冲出去。

      所以小师弟死了。

      是我害死的。

      这件事被彻查了,我被人指出那天在柴房,就这样被逐出剑阁。对,就这样。毫无缘由。

      我一个人背着剑,走出山门,走出那条走了十年的路。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璇玑剑阁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白衣佩剑的人,眼睛里冒着光,那时候我想,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他们。

      我没有。

      之后的日子,我到处流浪。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冬天是最难熬的,有一天晚上,我去镇上唯一还开着的铺子买酒。铺子门口蹲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

      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缩在墙角发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抖,我买完酒了,他还在那里抖,抖个不停,哆哆嗦嗦的。

      我鬼使神差的说道:“跟我走吧。”

      那是第一个,后来又有第二个,第三个。都是没人要的孩子。扔在路边的,病得快死的,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我碰上了,就带回去,我带着他们搬到城外,找了个废弃的庄子住下。

      庄子很破,但能遮风挡雨。我在院子里种点菜,出去打点零工,勉强能糊口。孩子们都很乖。大的帮小的,病的躺着养,能动的就帮着我干活。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虽然穷,虽然累,可每天晚上回来,看到那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等我,我觉得这样居然还不错。可是一个人,生而为人,他就真的是人吗?

      后来这些孩子都死了,就好像老天偏偏要和我周恪心作对,我这辈子就不配拥有好日子过。

      然后我发现了一口井,那井口有只猫,呜咽呜咽,像孩子在哭,后来猫越来越多,我又发现一本书《天地大玄妙鬼录》。

      书上说,未满七岁横死的婴孩,魂魄会附在野猫身上。若有人供奉猫哭孩,给它香火,给它供品,那些孩子的魂魄就能留下来,永远陪在供奉者身边。

      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照着书上说的,雕了一尊猫哭孩的像,供在正厅。每天上香,每天磕头,每天跟它说,求你帮我留住那些孩子。

      最初,我以为我真的赢了,但是……原来那是假的啊。那尊像,它是吃魂魄的,那猫哭孩不是守着孩子,是守着魂魄,它就那样一口一口,慢慢吃。吃了三年,把那些孩子,连魂带骨头,吃了个干干净净。

      今天,我遇见了那两个年轻人,一个黄衣服的,他很聪明,一个红衣服的,有点小孩子气,我觉得他一定有个很爱的人,我看得出来。

      那个黄衣服的叫仇恨水,我不认得他,但我认得那块令牌,春秋仙馆的人,看着比我的漂亮多了,我在剑阁的首席弟子柳从南腰上也见过,银白蓝的,雕了剑纹,好看的。

      我是要感谢他们的,不然我还在供奉着一个怪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剥夺了我一切的怪物,他们只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就打碎了我几年的美梦,也许是当局者迷的缘故,总需要旁边者来拽一把。

      我看着他们走了,我也死了。

      我死了,也许在几年前,或者今天,或者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封月庄奇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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