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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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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牧云风心下恍然,“怪不得业火与她毫不相干。”
一个天道记录之外的黑户,因果层面的透明人。
这若是被某些老怪物,或者专修因果的大能察觉,会引来何等目光?
是视作绝佳的夺舍容器,还是必须抹除的“天道漏洞”?
“福兮祸之所伏……罢了。在看清你的命数前,总得让你知晓,自己踏入的究竟是怎样的棋局。”
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便踱入内室。
目光落在榻上的小身影上,榻上之人紧闭双眼,睫毛乱颤。
伸出手捏住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力道不轻不重。
“醒都醒了,”声音里含着笑,“起来吃晚饭。”
展天羽在心里默默叹口气,知道这戏是演不下去了。
慢吞吞地睁开眼,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揉揉眼睛,再揉揉脸,其实是磨蹭着想要揉掉被抓包的尴尬。
“师兄……”从榻上起身,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红晕。
牧云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随着她完全清醒,周遭景象也纷纷映入眼帘。
月白鲛绡帐幔分悬于殿柱两侧,四周由珍珠宝石串成幔帘,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
她躺的是一张铺着云丝锦被的紫檀木雕花榻。
临窗处设有一张青玉书案,案上已备好一叠素笺,还有两支品相不错的符笔。
角落的多宝阁上虽还空置着,不过已显出其未来收纳的格局。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心处,一只千年温□□,静置于微型聚灵阵中央,显然是为她日后修行所备。
四周殿壁由温润灵玉和暗香木交错搭建,上面流转的符文虽已黯淡,却还在默默吐纳着天地灵气。
好漂亮!
自己要是穿回去了,也得收拾出这么一间卧室来。
努力摆出最无辜最乖巧的表情,软软地开口:“师兄……谢谢你守着我。”
牧云风看着她故作乖巧,眼底笑意未散。
“过来用膳。”牵起她的手从内间卧榻走出,来到外间花厅。
厅内临窗处设有一张青玉圆桌,上面已摆好两只剔透玉碗,旁边还配着几碟小菜,红黄绿相间,色泽鲜亮。
碗身泛出温润光泽,碗内碧莹莹的羹汤灵气氤氲,几颗鲜红的果子点缀其间,卖相竟出乎意料地好。
“乌岚峰没有凡俗食物,这是用青玉笋和赤炎果熬的灵羹,尝尝看。”
说着便将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姿态优雅地浅尝一口。
展天羽有些费力地捧起玉碗,小手还在微微发颤。
舀一勺灵羹送入口中,温度恰到好处,清甜中带着一丝果香。
羹汤滑入胃中,温和灵气立刻化开,开始滋养透支的灵识经脉,还有空空如也的丹田。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暖流所到之处,肌肉酸痛感正在缓慢减轻,精神上的萎靡也在一点点消失。
“谢谢师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牧云风,大大方方又谢了一遍。
这次声音依旧带着虚弱,但雀跃之情更加真实。
牧云风瞧她捧着碗吃得专注,软乎乎的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
静静看了一会儿,眸光微动。
从自己碗里夹起那颗最大、最饱满的赤炎果,手中玉筷转个方向,放进她碗中,像是随手挑走自己不爱吃的东西。
那果子红得透亮,像裹着层糖霜的火焰。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饭,慢条斯理,只是眼尾余光不时飘向身旁的小家伙,留意着她的反应。
对展天羽来说,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已经快半个月了。
最初记忆是被一阵压抑呜咽,还有剧烈的摇晃惊醒。
入目是缭绕青烟的大厅,还有一片刺目素白。
古色古香的梁柱和家具,周围跪满穿着粗麻孝衣哀切哭泣的人。
灵堂上香烛味道不算刺鼻,她懵懵懂懂,花了很久很久,才艰难地拼凑出一个事实——她成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小孩。
这具身体的母亲早逝,父亲是在一天清晨,被发现在床榻上溘然长逝。
原身也不知是本就病弱,还是伤心过度,竟也跟着一命呜呼,才让她这个从异世飘来的孤魂野鬼,稀里糊涂钻了空子。
被人半推半拉着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随后又被拽起来,推搡着让去看躺在棺木中的陌生面孔。
巨大的荒谬恐慌攫住了她。
这不是她的父亲!
她想找个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冷静。
她必须冷静。
烛光摇曳,让室内出现许多模糊的影子。
仆从们低眉顺眼来回忙碌着,来祭拜的人压低声音交谈……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在这里一旦暴露,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死亡?
或许,还有比死亡更凄惨的结局。
她低下头去,学着身边那些孩子,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用尽全身力气,将属于“项目经理展天羽”的成人灵魂,死死锁在这具八岁身体深处。
我真的来到这里了……那老爸老妈在那边,现在怎么样?会在医院看到自己吧?
他们……还好吗?
还能穿回去吗?
此生要是再也见不到他们……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酸起来。
美人师父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她在心里偷偷掰着手指头算,在看到黑影之前,师父统共就对她说过三句话。
“你父亲生前曾有托与我,你得跟我走,拜入我门。”
随后便取出一块玉佩,竟和她脖子上挂的那块严丝合缝,刚好一对。
“坐为师身前来。”
当时她看着那只神骏的白鹤有点发怵,不知该如何落脚,师父开了金口。
“把这颗丹药吃了。”
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她纠结要不要请师父停下来找点吃的,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就递到眼前。
黑影的事情过后,纸鹤继续在云海里穿行。
她打量着脚下越来越近的庞大山脉,完全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
“师父,那些拖着五彩光飞过去的鸟儿是什么呀?”
“是虹翎雀,其尾羽是制作低阶符笔的材料。”
“师父师父,那座塔怎么是歪的?”
“三百年前一位长老练功所致,因为灵力未曾消散,便一直无人修缮,随它矗在那里。”
……
师父倒也不嫌烦,这一来一回之间,气氛融融,连穿过云层的风都像是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拜入仙门已经是她现在能抓住,看起来也最像样的救命稻草。
只是……这稻草,它怎么还带刺的啊!
扎手!
要是能回去,一定要天天跟妈妈视频,说好多好多话……
牧云风见她眼圈泛红,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倒也没多言询问,只默不作声取出一方素净锦帕,动作轻柔地朝她眼角按了按。
随后他又夹一筷子色泽淡黄的小菜,轻轻地放进她碗里。
展天羽又安安静静,不挑不拣地把饭菜一点点吃下去。
等她放下碗筷,他才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觉得,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抬起那双还在泛着红的眼圈,模样乖巧得无可挑剔:“作为晚辈……怎可妄议尊长。”
“啧,”牧云风曲起手指在她额上敲了一记。
“别跟我来这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好奇?师父既把你这个‘麻烦精’带回山,就不会追究你几句无心之言。”
展天羽不假思索地回道:“师父很好,很厉害。”
“厉害?”牧云风唇边逸出一声轻哼,那笑声里辨不清是嘲是叹。
“是啊,厉害。百年前,她有个更‘厉害’,也更风光的名号——‘霓裳仙姬’。”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思绪仿佛也随着那个久远的名字远去。
展天羽左右看看,起身取来茶壶,给二人各倒一杯,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也不催促。
看到眼前出现的茶盏,牧云风伸出手去揉揉她的发顶,掌心带着暖意。
他继续道:“当然,如今提的人不多了。现在外界更常叫她的,是另一个名字——‘赤炼修罗’。”
“修罗”二字落下刹那,周遭空气像被冻结了。
他并未急于展开那段沾染背叛的惨案,端起茶盏抿一口。
展天羽适时用小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
重磅消息!
美人老板居然是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
“当年遭道侣挚友联手背叛,道基受损,否则……何至于沦落至此。”
“咳咳……咳咳咳……咳……”
展天羽一阵猛咳,差点没把自己再次送走,纯粹是被这经典古早的剧情梗呛得。
这都是什么陈年老梗,怎么还真有人拿到这样的剧本!
我不想听!
这故事明明该是另一个版本解说才对——
师父不过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渣男贱女组合套餐。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特意给她开个新副本,让她及时止损,另闯一片天!
牧云风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带着点好笑:“这就吓着了?”
等展天羽那口气好不容易顺下去,他跟着又轻飘飘地砸下来一句。
“那你知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常年待在这庚金锐气颇盛的乌岚峰?”
指尖在桌面上悠悠地划过,那轨迹不像无心之举,倒像是在描摹什么复杂印记。
“这里的灵气,专克……玉霄一脉功法。”
说到这里,他眼中情绪翻涌,晦暗不明:“而我,就是这乌岚峰上,唯一需要被‘克制’的那个人。”
修长手指按上心口,隔着衣料,压住那道看不见的烙印。
“咳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一刻展天羽清楚地看到,在牧云风的慵懒淡漠之下,闪过被强行压制下去,如困兽般的痛苦。
原来这乌岚峰,对师父来说是护体的屏障;于他,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身份。
牧云风又继续给她拍背顺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平静:“猜到了?还是……又吓着了?”
“她是你的师父,也是我的囚笼与……救赎。你猜,一个身负玉霄宫核心传承的人,为什么会活在‘仇敌’的羽翼之下?”
《无间道》仙侠豪华至尊版?
合着我就是那个误入顶级修罗场的新人菜鸟?
同事居然是身负双重身份的超级卧底?
这“公司”的股权结构,还有人员背景也太混乱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上辈子也不是没见过比这更离谱的。
牧云风并不需要答案。
没等她回应,就已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至于你呀,小师妹。”
“身家干净,心思‘纯粹’……在这盘棋里,你就是刚落下的那一子。是燎原的星火,还是……”
他故意顿住,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随时能舍的过河卒,全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展天羽耳廓。
“欢迎来到——是非之渊,修罗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