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陈家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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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三十里，陈家村。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在晾晒衣裳。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将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展开，抚平褶皱，搭在晾衣绳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晃动。
她叫阿棠……至少，村里的老人孩子都这么叫她。
三年前，这个外乡女子独自来到陈家村，说家乡遭了灾，来京城投亲未果，想在村里落脚。
村长老陈头看她孤苦，便让她住在村尾那间废弃的土屋里。
阿棠话很少，但手脚勤快，帮村妇们洗衣，帮老农晒谷，教孩子们认字……渐渐的，村里人接受了她。
没人问她的过去，她也从不提及。
此刻，阿棠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她走到井边，打上半桶清水。
水面倒映出一张清瘦的脸，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的倦痕，但眉眼间的妖艳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恍惚间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不是魅王，只是一个小女孩，有慈爱的父母，有疼她的姐姐，有一年灾害频繁天不下雨，大家没有饭吃饿死了好多人。
后来呢？
后来魔教来了，有一个男人他自称是魔尊，他问自己和姐姐愿不愿意跟他走。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小男孩，他们自愿修炼魔功，一个成了巫月护法，而她……成了魅王，还有一个成为了魉王。
从此他们都成了魔修……
阿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井水很凉，凉得刺骨。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巫月不会放过她，魔教不会放过她。
就算她躲在这小村庄里，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像曾经的白鹤一样活着……该来的，总会来。
可她不怕。
从决定背叛巫月把证据交给闻人清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能善终。
她只是……想在死前，再过几天清净日子。
像个人一样活着，哪怕只有几天。
阿棠提起水桶，转身走向土屋，脚步有些蹒跚，背影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单薄。
村口几个玩耍的孩童跑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
“陈姨陈姨，你答应今天教我们写名字的！”
“对啊对啊，我娘说我该学写自己的名字了！”
阿棠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
她轻声说：“今天教你们写名字。”
她牵着孩子们的手，走向土屋。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这一刻，她也理解了曾经的白鹤，她笑她有一身本事，被赶出了宗门又如何，自己想不开将自己困在一个村子里，如今她懂了……
只是一个想平静度日，等死的人。
闻人清踏进院门时，脚步比平时重了些，这几日连轴转的查案布局，应对颜玦的反扑，已让她身心俱疲。
刘管事死了，赵四吓傻了，李大人“自尽”……所有线索都在断。
颜玦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她和颜行在明处的行动已处处受制。
必须另辟蹊径。
所以她来了别院，来找李望松商议，也来找……祝钰。
“师父。”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回廊转角传来。
闻人清脚步一顿，抬起头。
祝钰站在廊下，一身明蓝色衣袍整洁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边缘渗出淡淡的甜香。
“任意”闻人清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波动，声音尽量如常，“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师父。”
祝钰走过来，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东明告诉弟子，这家桂香斋的绿豆糕是京城一绝，弟子想着……师父或许会喜欢。”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闻人清看着那油纸包，看着少年眼中掩饰不住的期待，心头忽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你……”闻人清接过纸包，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节：“等了多久？”
“不久”祝钰垂下眼帘：“弟子知道师父忙，所以就在这里等，师父总会回来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闻人清听出了其中的执拗。
他就在这里等，从早到晚，等她回来，就像小时候，他刚进久青门，闻人清就开始闭关，三年间他常常就在云斜园外的石阶上坐着，等她出来。
他那份等待，从未变过。
“打开尝尝？”祝钰抬起眼，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东明说，这家的绿豆糕和泉州李记味道不同，让师父比比看。”
闻人清解开油纸绳，里面是六块小巧的绿豆糕，糕点表面印着精致的桂花纹，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绿豆的清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确实……和李记不同。
“好吃吗？”祝钰轻声问。
闻人清抬起头，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祝钰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师父这样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切的带着温度的笑。
“好吃。”
闻人清说：“比李记的好吃。”
祝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师父喜欢就好。”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弟子……弟子以后常买。”
闻人清又咬了一口绿豆糕，细细咀嚼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竟让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半头的徒弟，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微颤的睫毛，心头那股愧疚又涌了上来。
这些天，她忽略了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真的太忙了。
“任意”闻人清轻声开口：“你的伤……还疼吗？”
祝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摇头：“不疼了，弟子每日都有按时服药，运功疗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有……师父……老仙医的三两银子……弟子已经还上了，师父不用再担心了。”
闻人清刚刚还有些伤感的神情，突然变得欣喜，心里直夸祝钰帮忙还上钱，真是为师的好徒弟！
“那就好。”
闻人清将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回油纸包，重新包好，平复了下表情：“进屋吧，我有事跟你说。”
她转身走向正厅。
祝钰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专注得像要把这一幕刻进心里。
正厅里，李望松正在整理明日要用的符箓。
见闻人清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眉头微皱：“小愿真，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
闻人清在客座坐下：“师叔，京城的情况，您都知道了？”
李望松点头，神色凝重：“品鉴会的事，弟子们都在议论，颜玦这一手……确实毒辣。”
“所以我们需要变招”闻人清看向跟进来的祝钰：“任意，你也坐下。”
祝钰在她身侧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
闻人清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收他为徒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听她讲道，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
“师叔”闻人清收回思绪，转向李望松：“颜玦现在盯死了我和颜行，我们在明处的任何动作，都会被他反制，所以……我想让任意帮我。”
李望松眉头皱得更紧：“愿真，小祝钰伤刚好，京城局势又这么复杂……”
“弟子愿意。”
祝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李望松和闻人清都看向他。
祝钰迎上闻人清的目光，一字一句：“师父需要弟子做什么，弟子就做什么，伤已经好了，不会拖累师父。”
他说得平静，可闻人清看见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忠诚，不是对师门，不是对道义，只是对她。
对她这个人。
“你想清楚了？”
闻人清轻声问：“这次的事，比幽州更凶险，颜玦不是魔教那些疯子，他更阴更狠更懂如何杀人不见血。”
“弟子清楚。”
祝钰点头：“但正因为凶险，弟子才更该去，师父身边……不能没有人。”
这话说得直白。
李望松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闻人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那接下来，你听我说。”
她将目前的困境和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颜玦的反击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斩断所有与魔教勾结的证据链，二是将脏水泼回仙门。
现在李大人“自尽”刘管事被杀，关键人证只剩一个吓傻的赵四，物证方面，魅王给的名单和账目虽在，但颜玦完全可以推说是伪造。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证据。”
闻人清说：“颜玦与魔教勾结，绝不止灵狩司这一条线，他在朝中经营多年，肯定还有其他见不得光的生意。”
“师父想让弟子查什么？”
“查颜玦的私产。”
闻人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祝钰：“这是长公主的心腹这些天查到的，颜玦在京城及周边置办的宅院，田庄，店铺清单，我要你暗中查访，找出这些产业中，哪些可能与魔教有关。”
祝钰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这么多……短时间内恐怕查不完。”
“不需要查完。”
闻人清道：“你重点查这几处。”
她伸手指向清单上的三个地名：“城西锦绣绸缎庄，城南百草堂药铺，还有……京郊三十里的陈家庄。”
祝钰目光落在“陈家庄”三个字上，心头一动：“这庄子有什么特别？”
“长公主说，这庄子是颜玦三年前秘密购置的，地契不在他名下，而是挂在一个叫陈三的商人名下，但陈三此人，查无此人。”
闻人清顿了顿：“而且这庄子位置偏僻，周围没有良田，没有矿产，颜玦买它做什么？”
“弟子明白了。”
祝钰将纸条小心收好：“师父，弟子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闻人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记住，安全第一，若遇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硬拼。”
“弟子遵命”祝钰行礼。
李望松在一旁听着，忽然问：“愿真，那颜宗主那边……”
“颜行会在明处拖着颜玦。”
闻人清道：“他会以协助朝廷彻查灵狩司为名，每天去刑部，大理寺转悠，给颜玦施加压力，同时，他也会查李大人自尽的真相这是扳倒颜玦的关键。”
“李府那边……恐怕早已被清理干净了。”
“总会有遗漏的。”
闻人清站起身：“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深的夜色。
为了百兽山庄那些惨死的灵兽，为了韩啸天眼中的泪，也为了……让这世道，少一些肮脏多一些清明。
“师叔”闻人清转身：“明日您带着其他弟子，按原计划在京城走动，买些符纸、朱砂，逛逛法器铺，和顺元宗，苍雾山，海桑阁的弟子多往来，要让颜玦觉得，仙门只是来参加品鉴会，没有其他动作。”
“好。”李望松点头。
“任意”闻人清又看向祝钰：“你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多加小心。”
“师父也早些休息。”
祝钰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您的伤……”
“我没事。”
闻人清摆手：“去吧。”
祝钰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还站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冷而孤寂。
他握紧袖中的纸条，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陈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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