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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江新棂看见了所谓的拜上帝教的“总部”。一片低低矮矮的房间,掩映在浓密而又低郁的山林里面,在阴暗的天色中甚至有几分破烂之感,让见惯了楼上楼下高门深院的她不由自主的皱下了眉头。
这样的房间,冯云山也住得惯?
新棂姐姐到了吗?一个声音从树林中传了出来,第一个字时分明还离了很远,最后一个字响起的时候,一身劲装的冯云巧就已经站在了面前……
这丫头的功夫还是如此出色。她看向面前的女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笑容里面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仿佛笑容已是麻木,那样的笑容,只是为了掩盖内心难以说出的酸楚罢了。
……新棂姐姐……永远,她都只会叫我姐姐的。她在心中苦笑,手心里面捏着一张纸,紧紧的捏出了汗。
知道姐姐今天到,大哥特意让我来接姐姐。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姐姐随我去看看罢,有什么需要的和我说。这里不比得家里,少不得委屈姐姐了。
云巧一面说着,伸手拉了她要走。她却不动,巧儿,你大哥呢?
大哥现在很忙,暂时过来不了。姐姐先跟我来吧。
还是很忙么?她怔了怔,眼里渐渐的带上了三分讽刺,只要是我一出现,他就会忙吧。她想,脸色却很是平常,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不是么?只要自己在,云山一定很忙的。
她不在乎。
他早已经习惯了。但是,既然已经习惯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紫荆山?她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手心的汗水已将那纸浸得湿透了。
巧儿,让我去见见你大哥。放心,我不会耽误他多久的。她说,语气中带着不容推迟的坚定。那样的语气,令云巧不自觉的楞了楞,这个平素温婉淡定的江新棂,怎么这次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冯云山的确是很忙。至少在她见到的时候是这样。
在交代了一大堆的事情后,冯云山回过头来,看见了面前的新棂。淡黄色的衣衫,映在背后重重叠叠的山色之中,仿佛一片飘落的枯叶,脆弱而孤零。
你到了?他道。她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些尴尬,却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路上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我今天很忙,现在有事要出去一下。他说,抬脚往外走。
我是瘟疫吗?她就在他走到门口的那一瞬间张口说道。冯云山一怔,抬起的脚步不由自主就缓了缓,片刻又重新落了地,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一瞬间他那平素波澜不惊的眼里竟然破开一条缝隙,使人可以从那之中看见他的内心,不知道为什么却是一种忧郁,铅灰色的,无法言传的忧郁。
她就那样站了片刻,终究没有等到回答——其实她也知道,根本就等不到回答的。
半晌,她又重新开了口。
为什么?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许是心情激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回荡着,显得那么的突兀。那声音搅动着一屋子沉闷的空气,一字一字的,仿佛千万根长针扎在心头。
一阵风猛的吹过,不知道何时,房间里面就只有他们两人了。再度开口的时候,她也开始惊异自己,居然还能够用如此平静的语言说出。
你答应过我的,绝对不在主动将这个拿出来。那么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她将手心的那张纸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那上面刺眼的写着两个字:休书。
解释,冯云山,我需要一个解释。她说。
天色越发的阴沉了,风刮过树枝,一阵阵沙沙的着响。马上,就要下雨了罢?
对不起。许久,她听到了这样三个字。然后那人已经出了门,这一次没有停留。
屋外猛然刮起一阵风,淅淅沥沥地又下起了雨。一如许多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的。
对不起,冯云山,莫非你永远都只有这么三个字了么?
每一个人举行婚礼的日子都是一个好天气。只有自己的婚礼,毫无预兆的下起了小雨。江新棂记得许多年前自己就是在那样一个雨天里,上了花轿进了冯家的门。
整天都是繁琐的仪式,添装含饭,坐床撒帐……两对描金的红烛窜起昏黄的火焰。整个房间便在这烛光中影影绰绰的摇曳开来。
洞房花烛夜,原本应是喜气洋洋的,然而她却感到冷。面前的男子独自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似一尊石象。他就那么看着窗外许久,没有朝自己看一眼。沿着窗台,他大红色的吉服垂下冷硬的线条,是铿镪的顿挫,一笔一笔,那样僵硬的笔调,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个分明是喜气的房间里面,眼前这个人居然显得很孤独,很痛苦,很——忧愁。
是的,非常的忧愁,铅灰色的忧愁。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新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红烛毕剥燃烧的声音,一串串的烛泪挂在那里,昏黄的夜色之中,象极了家乡河上点点渔火的倒影,那些淡淡的,昏昏的,几乎要被冲淡的倒影。
她梦游一般的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床下,五彩同心结,挫金纹云杯,那系着同心结的合卺杯抛在床下,却没有出现所谓的一立一伏的吉兆,两个杯子都倒着,一个杯口朝东,一个杯口朝西,仿佛它们本不该是一对合卺杯,只是被杯脚的结硬栓在了一起而已。
江新棂不由自主的就感到了一丝寒意,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拼命的想抓住什么却有觉得不知该如何做。时间便似凝固了一般。她怔怔地不知站了多久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心头似打鼓一般七上八下,然而窗前那个人竟然没有听见。
云山……
她又唤道,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怯怯地,带着不确定。然后她看见冯云山转过身来,看着她。就那么定定的看了许久,他的眼睛里有铅灰色的痛楚,非常的痛楚,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痛楚。
江姑娘,他第一次开了口,用的居然是如此客气的称呼。天晚了,姑娘休息吧。
他说,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不起。
那三个字在房间里回荡着,突兀而刺耳,仿佛他说的是外世界的语言,她听不懂。然而这却是她给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此后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对不起。
永远都只有这三个字了么?
一阵风吹了进来,他出去了。江新棂只觉得脸上是冰冷的刺痛,嘴角无声的抽动几下,仿佛要哭的样子,可又渐渐的拼凑出一丝苦笑,慢慢慢慢的漾开,半晌,两痕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无声地落入了空气中。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那天是她的洞房花烛夜,那天他的丈夫给她说了三个字,却是——对不起。
……
对不起。江新棂叹道,门口那人已经不见了。这么多年来,永远就只有这么三个字。他是块石头,无论眼泪还是话语落在面前都激不起他半分的回应。
对不起……
门外的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一寸寸的寒意缓缓的侵了进来。她不由地将手中的那张纸捏紧了些。
第一次把“休书”给她,是在“试厨”的那天。婚后第三天,新媳妇“试厨”。不管多少的委屈,规矩总是规矩,不会因此而改变。
那日她去厨房去的很早。端着盘子到了舅姑门口时,听见了里面努力压着的,但是已经止不住高了起来的训斥声。
你这个不孝之子,你,你,你这几天是用这种方法来给我示威吗?
里面的声音似是气极,夹着阵阵的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从婚前开始,直到现在,你……你……剧烈的咳嗽,伴着茶杯摔碎的声音,以及另一个人的话语。
你消消气,消消气,儿啊,快给你爹认错,说今后你不会了……
后面说什么江新棂已经听不下去了,手一晃,手中的东西“哐啷”一声打翻在地。里面的声音陡然停了下来,门开了。冯云山看着一地的碎片,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江新棂抬起头来看这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有悲凉的神色,然而他却视而不见。只是蹲下身来,一片一片的拾起那些碎片,端着离开。
云山……她听见自己在唤,胆怯地,近乎是哀求的呼唤,但是那个背影不曾做分毫的停留,自顾向前走去。
云山。她喃喃道,顺着墙滑了下来,半晌不动,知道那人永远不会停下来了。她的婚姻,不过如同这满地的碎片般,七零八落,永远无法拼凑在一起。
她却没有看见,远处的背影在转弯处停了下来,悄悄的转过了身,仅仅是片刻,又再度掉头离去。
那天晚上,他给了她一纸休书。
我知道这几日委屈姑娘了,姑娘如果现在想回去,也还来得及。他说,你可以拿了这个回去,你的嫁妆,我也会如数奉还,还有——这个,这是我这几年自己的积蓄,算是给姑娘陪罪了。
他的话很客气,但在江新棂听来却是说不出的残忍,然而他竟也恨得下心了,不管面前的女子脸色已是哀怨,自顾径直的说着。
她忽然冷笑起来,抓起面前两张纸,仿佛看见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你爹现在可病得不轻,你不怕我拿了这个一走,你爹会被你气死?她冷笑着,既然如此,当初何必故作姿态,应下这门亲事?
这是我的家事,江姑娘,我自会处理。他淡淡道。
江新棂一瞬间就有了被刺伤的感觉。
是,这是你的家事。但是你可曾想过,我嫁到你家不过三天就被遣回,你让我回家怎么见人!冯云山你记着,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走的。
她愤然道,象只被激怒的母狼。纵然见不到自己的面容,她也可以想象,这只怕是自己前后几十年的生命中,言辞最为锋利的一次。但是她顾不上,这个家门,她已经进了,纵然自己如今再离开,难道他以为真的就可以如同以前一样?他委屈了自己,屈从于家庭应了这门婚事,却要绑着自己也从此走上这条悲剧的道路,她好恨!
冯云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面前的女子,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了。姑娘以后若愿意再说吧。以后,我不会再主动拿出来了。
他最后淡淡道。
以后他真的不再主动拿出来了。她知道,他是重承诺的人,说过的话绝不反悔。然而这次……她想起了那个叫做徐珮瑶的女子。冯云山离开家的时候,他们应该还不认识吧。她苦笑,那个地方,还可以称为家吗?那不是她的家,她不属于那儿,她只是一个客人,一个长住的,赖着不走的客人,一个多余的人。
只是一个客人而已。她喃喃道。
夜渐渐的深了。深山中的夜色别有一番寒意。四周皆是深沉的颜色,只有树林之间隐映着明灭的烛火,自蜿蜒的山路上看去,恍如一片散落的夜明珠。夜风里,隐隐约约有兵戈相击的声音,待要细听时却有不再分明了。
她知道,冯云山的书房此刻必然是亮着灯的。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自主的朝那灯火出走去。夜风清冷,阵阵的寒意从脚底嗖嗖的冒上来,一截一截的如藤蔓般攀援而上。细碎的脚步声在山风里瑟瑟的做响,四周安静得吓人。山路的一侧,小屋中灯火摇曳。那屋子里分明有两个人。桌上堆着的文书足有一两尺高,被昏黄的烛光所拉长的影子,满屋拖着。江新棂抬眼看去,却忽然怔住了。心头似乎被重剑所击,是刻骨铭心的痛。屋子中的两人,一个,是冯云山,另一个,是个女子。他们两人坐在桌边,仿佛配合的极为熟练一般的,清理资料,整理文书。她就那么怔怔的站了片刻,终于一掉头离开。
但是刚一转身,她便感觉到有一个冷硬的东西抵在了身后。你是谁,半夜来此做什么?那个声音冷冷的,如同在冰水中浸过,即使她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也能够从那话语中感觉出那份杀意来。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江新棂回过头,看见身后多了一张清丽的脸,是个很清丽的女子,面容正是方才在屋子里和冯云山在一起的那位。隔着如此的距离,她竟然不知道这女子是何时发现了自己,有怎么在一瞬间出门赶到这儿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武功?
珮瑶不要。这时候她听见了冯云山的声音,他才从屋子里跑了过来。新棂,你怎么在这里?他问道。
第一次在山里过夜,觉得很新奇,忍不住就出来走走。她说,努力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这么多年来,她早已经习惯在人前掩饰心中的难过,刚才,他叫这女子珮瑶的。徐珮瑶,这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她曾经以为,天地会中的人,都是动则持刀弄枪一眼不合则兵刃相见的野蛮人,甚至在初时送自己来的那些拜上帝教的信徒们,也无一不是如此。但是这个女子,在收起她的佩剑之后,整个人焕发出的却是宋词一般的清丽。浑然不似她记忆中的江湖中人。
她是天地会堂主徐靖的女儿,云巧的师姐,均派第28代传人。然而那一瞬间,江新棂从她的身上找不出一丝江湖的的感觉,除开她手中的剑后,那个女子,更似与自己无二的闺中少女。只是她的眼睛里,那一刻江新棂突然发现,多了许多闺中的女子永远无法看透的东西,那眼神,陡然让她记起新婚夜里冯云山眼中的神色,忧愁,铅灰色的忧愁,她所无法懂得的忧愁。
她站在那里犹豫着,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冯云山看看眼前的情形,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天晚了,你还是回去吧。山里不比家中,一个人夜里不要四处乱走。
然后就听见珮瑶在一旁开了口,及简单的一句话,却立时让她目瞪口呆。她说,既是如此,云山,你送姐姐回去吧。
江新棂一惊,呆看着转身走远的珮瑶,仿佛在做梦。那女子,竟真的半分也不似民间传说中的天地会中人。
次日她方知道昨日的兵戈之声是怎么回事。紫荆山居然在秘密练兵,昼夜不息。不过掩饰得极为巧妙罢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许自己乱走了。
他知道我是很害怕这些东西的。她想着,这一次却没有逃避,很大无畏的走近了那些操练的人群。巧儿在一旁十二分的不解,这一次,为什么她的行为每每不一样了?她暗自的叹道,因为,既然是徐珮瑶并不畏惧的东西,我也可以做到的。
她那时的想法不过如此。
我的确可以做到的,只是,他会知道吗?这么多年来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年他可以抛下家中的一切到广西来。这么艰苦的条件,这些连字都不认得的烧碳工,这些江湖中的野蛮人竟然有如此的吸引力。他与他们,原本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不知道那个叫做徐珮瑶的女子懂否?她,也一点都不似那个世界的人啊。可是他们两个人,却是在紫荆山认识的,几年前就认识了的。
她不愿意再想下去,耳边阵阵的号令之声恍如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她是如此努力的想去了解,到头来发现什么也看不明白。
她是真的不明白。
江湖儿女,所谓的江湖,应该是什么?
冯云山被捕,是她到紫荆山第五日的事。而她知道消息时,已经又晚了一日。周围的那些拜上帝教的信徒们分头行动着,收拾东西要上桂平县去营救。然而没有人来告诉她,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仿佛她反倒是与此事最无关的人。就连云巧也只是匆匆过来说要走,要她先安心在山里呆几日。
不,我也要去。那时候她说,一字一句不容反驳,巧儿,我同你一起县城。
可是姐姐,太危险了,这次的事情有点麻烦。再说了,姐姐也没有和官府,或是江湖中人打交道的习惯。
但是江新棂只是坚持道,我不会独自留在这里的,一定要去。你若是不同我走,我自己也会去。云巧愣住,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反倒是珮瑶在外面听见了,推门进来说到,既如此,大家一起去吧。
她一怔,那个女子却已经走远了。
到了县城,她才知道自己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呆在房间里听听消息外。自己完全就是多余。但是她依然不愿意回去。珮瑶每隔三五天会来看她一次,告诉她一些最新的情况。每一次总是说完就走,很忙的样子。
她知道那是真忙,因为她分明看出她瘦了不少。营救工作并不顺利,而拜上帝教内部如今形势复杂,那女子竟是独自一人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担起无数的事情。
如此一晃就是月余。这一个月里她绝少见人,不过还是见到了一个男子,素衣长剑,象极了传说中的侠客。云巧对她说,那是她的大师兄,定派传人,名唤王均远。
如此又过了几日。有一天云巧来告诉她,今日他们会秘密进监狱去找云山商量些事,问她是否愿意去看看他。
她应了。
监狱里阴暗潮湿,不知多少时候未见过阳光。她很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制造出这次“串供”的机会的。不过此刻也已经顾不得去想了。
那个人在监狱多日,还是很瘦,衣衫垂下冷硬的线条,铿镪的顿挫,一笔一笔,依然是那样僵硬的笔调。此刻也不知道他正在埋头写着什么东西。她不由自主地就放重了脚步。
珮瑶吗?那几本书找到没有?有没有带进来?还有,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修订的历法,总觉得有几个地方不太对,你……他抬起头来,很惊诧的闭了嘴,半晌才带着歉意道,你也来了?
江新棂低下眼,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神色,只是静静的点了点头。忽地说,珮瑶应该到了,你们先商量事情吧。
说着转身出去,步子不大,却很急。仿佛不能在里面多停留一刻。她知道,自己和他们那个世界,真的是相隔太远了。
珮瑶,你真的说对了。
冯云山手中的笔落了下来,骨碌碌的滚动几下,在纸上印出大团的墨迹。
云山,相信我。你若真是要江姑娘死心,真是要她这次听从你的安排,就无论如何也得让她进这监狱来见你一次。
门口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她的话又历历如在耳边。门外的风呼的刮了进来,扯动着他的衣衫。面前的那叠纸便呼啦啦扬起,纷纷扬扬。他怔怔的坐了片刻,收拢面前的东西,重现拾起笔蘸了墨汁,一向稳健的双手竟也有了一丝颤抖。半晌,仿佛落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再度重重的落笔与纸上。
新棂,真对不起。
他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我并无意上你如此之深。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冯云山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一整套完整的历法。几个月过去了,紫荆山也早变换了季节。
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处。新棂,听我一句劝,还是回家吧。他在她背后说。
回家,回哪个家?她问,你到现在也没有给我一个解释,就这么让我走吗?
他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很委屈。然而,我与珮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我不愿意再委屈了她。最后他说。
只是因为这个吗?她并未回头,并不是完全因为这个的,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个性。她的心里如是说。
那么,孩子怎么办?你是不是也打算不管继芳他们?
他们……这一次,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你带他们回娘家去,我可以写纸文书,以后,以后他们也不再是我冯云山的儿子。
你……她猛的转过了身,竟似不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一般,但是那一刻她突然发现,他那平素波澜不惊的眼里竟然生平第一次有翻滚的波浪,却又死死的按捺住,片刻再度归于平静。
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仿佛是错觉。
他终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的望着她。
我知道,你们的世界我不懂。就象她可以平静的看着你在监狱修书却毫不意外,我却完全难以理解一样。不过,你们两个,也不似那个世界的人。她说。不过,她的确,很好。
最后她说,我会回家去的。
没过几日她就上路了。紫荆山还是来时的紫荆山,人却不是来时的人了。她走的那一天他没有来送她。不过云巧要亲自送她回广东去。——其实她知道,这一次,这丫头是要回家去安排了。——不过,这反倒证实了她的推测。
直到出了紫荆山,她自马车里回头看去,那些低低矮矮的房屋皆已不分明了。
这一次,姐姐,请你成全大哥和珮瑶姐,拿了那份休书回自己家吧。路上的时候云巧说。她很惊异,巧儿以前是从不掺合这档事的。
那么巧儿,你能够给我一个理由吗?你大哥的决定,不单单是因为徐姑娘吧。我就算是不答应,他们也照旧可以成亲的。
她叹道。这一次眼中有泪水垂下,无声的挂在了那里。其实从那日她见到练兵起,就隐隐猜到理由了。
你们要这样做,是不是因为,她顿了顿,你们要起义了?
云巧一怔,半晌回道,是。
所以云山会这样做。一旦有一天起义,第一个被牵连的必定是家人。偏生那种颠沛的日子我又是不惯的。所以,他很干脆的就要休掉我,我若走了,反倒可以保一条性命。只是,这样的理由,你大哥那种性子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他会担心,只要他一流露出对我一点点的心软,我就更加不愿意走了。是不是?
云巧呆住,看着眼前这个她似乎完全不认识的江新棂,叹道,是。珮瑶姐说,这理由,不仅大哥自己不能说,我们谁也不能说。姐姐倘若不知道这原因,或许还会就听了大哥的安排,若知道,只怕是永远也不会了。
她真是这样说的吗?江新棂面前又浮现出那个女子清丽的面容,以及那日她推门进来说一起走时的神情。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巧儿,代我转告你大哥,我祝他们,以后,幸福。她一字一字道,仿佛每个字都似针刺,然而她只是一边流泪一边微笑,你告诉他,他可以放心了,我会听话的。
她说,这一次,会的。
她掀起窗帘象外看去,紫荆山已经不见了。
夫人,官府的人已经到门口了你真的不走吗?丫头进来说她摇摇头,我是不会走的。
那日与云巧同回广东,遣散了家里的人,她却在云巧回了广西后又独自折回。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走的。她记起了当年的话。那年窗外也是如此飘着细雨的,就如同今天一般。
她对着窗外忽然笑了起来。那个徐珮瑶,所料的真是一点也没有错。如今,我是永远也不会走了。她微笑道,永远了。或许这样,他也就记住我了。
监狱的日子清苦无比,狱中的世界,像极了当初桂平县的监狱,阴暗而潮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也生平第一次学会了从容去面对另一种生活。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变了,他知道他们成了亲,也知道金田村的起义……这样也好,他的一生,不都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吗?常常的,她就在监狱中,对着上方狭窄的天窗默默的想着,只是不知道明日我死后,他又是否还记得我?
造反这样的大罪,她早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她并不后悔这样的决定。孩子们大概已经脱险了,有天地会的接应,以徐珮瑶的本事,他们是不会有危险的。徐珮瑶,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真是有难以描绘的感觉,她到底是应该恨她,还是应该感谢她?她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她知道,
天下也只有她,能够对自己了解如此之深。
然而也就在那一天,监狱的大门突然开了,硝烟散尽,她甚至还未听到打斗之声,就看见一个素衣长剑的男子站在了自己面前,他的身后,是一地的尸体。她记得那人,名叫王均远,是珮瑶和云巧的大师兄,当年在桂平县见过的。他们死前要我来救你。他说。
他们死了?她大惊。
紫荆山早已经变了,她所熟悉的,居然只有那个题作“雁丘”的孤坟。如今她在外面,他们两个都在里面。
珮瑶曾告诉我说,当初是她极力反对冯云山将家人接到紫荆山来,因为她担心,这太平军迟早要毁于内讧中。其实这一点,冯云山自己也是有感觉的,毕竟当初桂平县监狱一事发生后,不少人的反应让人寒心。只是他毕生的心血在于此,而且以他那个时候的身份,已经难以退出了。
他叹息道,他们两个人,都不愿意拉着一群人陪葬。
江新棂忽然觉得心里一松,他的那声叹息居然象极了当初的自己。现在终于知道,原来,牵挂那两个人的,并不是只有自己。
只是,一切真如珮瑶所料吗?她不清楚,若真是如此,他应该很伤心失望吧。但是也无所谓了,至少,他还有珮瑶在。
秋风阵阵,萧萧拂过面,紫荆山再度沉沉的睡去。她在那里站了许久,背后,战争的硝烟依旧不息,但是在她看来,那些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她的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将随着山风吹散开来。她默默的站了许久,终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或许,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本文写于2006年年末,当时发于RSX,可惜,我久不登陆那里,居然忘记了那边的账号和密码。更悲催的是,以前贴那里的文章,有好多竟然搜索不到了。于是这使我下定了决心,我要重新整理一下旧文。然后,全部搬这边好了。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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