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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生(4) ...

  •   “你在怀疑我?”

      “孤不该吗?”

      空气里还有残留的奇楠香的味道,朱宜然攥着猞猁木雕的手猛地收紧,木刺扎进掌心。

      血珠顺着木雕的裂纹渗进去,像给那只猞猁点上了猩红的眼,她忽然明白世间没什么真的可以镇静宁神的药物,一直都是她的心在作祟。

      太子的怒气在见到她流血的掌心时骤然颓去,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擦过木雕上那点猩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宜然……”

      他叹了口气,从她的枕下取出金疮药,指尖的颤抖比她掌心的血珠更烫。

      朱宜然顿然醒悟,他一直在了解她,甚至连她放东西的习惯都知道。

      空气里奇楠香的甜腻尚未散尽,与药粉的微苦混在一起,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一半是刀尖舔蜜的危险,一半是劫后余生的珍惜。

      夕阳的金辉漫过他的侧脸,连紧抿的唇角都柔和了几分。

      朱宜然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他也是这样垂眸为她上药,只是那时他的指尖带着酒气。

      而她又因为飞星和他说太子饮酒过度而没有给他好脸色,不似此刻,只有药粉的微苦,和他掌心烫人的温度。

      “我们去散散步可好,日落很美。”

      太子的语气带着少年人首次袒露心迹的生涩,前世他只会用赏赐填满她的梳妆台,从不懂言语的温度,直到飞星介入,两人每每大吵,而他仍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跟我来。”他忽然拉起她的手,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朱宜然的心猛地一跳,却见他熟稔地穿过抄手游廊,在假山后拐进一道隐蔽角门——竟是郡主平日用来晾晒书画的后院,此刻只有几株芭蕉掩着石凳。

      “这里侍卫少。”

      太子低声解释,耳根微微发红,却没松开手,庭院不大,刚够两人并肩慢慢走,月光透过芭蕉叶洒下来,在青砖上落满黄金般的光斑。

      三日后,御花园。

      太子不得空参加,而飞星出乎意料的也没参加,朱宜然只伸头张望了一下,同座的璎公主问道:“你在找飞星表哥?”

      前世飞星叫朱宜然别同璎公主有所交集,这是他唯一正面干涉她的,今生她很好奇,璎公主到底怎么进入飞星黑名单的。

      “表哥和太子打架了。”

      听到这话朱宜然心一震,对上和皇后如出一辙的凤眼,眼尾微微翘起,非常勾人,朱宜然忧心离宴的时候,她忽然捂嘴笑。

      朱宜然带着疑问的眼神,她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又是不尽的轻笑。

      “不愧是被男人保护的女人。”

      “真是好骗。”

      朱宜然松气的同时,深感无语,公主又指着下排的公子道:“我瞧,左边的这个不错,右边的也行,你觉得呢?”

      朱宜然汗颜,公主用肩撞了她,“能被两个男人同时看上,战斗力就这?”

      公主缓缓松开她,语气和神色在嘲笑里含着可惜,仿佛朱宜然就该和她一样风情万种似的,没错,朱宜然承认她非常不同于在座的女子。

      涂着火焰般的红唇,其他像是没有上妆,非常自然,所以便有了风情的纯真。

      朱宜然竟笨拙到当面打量她,而她也大方得体接受她的打量并道:“若是不好的评价我可不收。”

      朱宜然这才感到失礼,随手端起一杯水,被呛到后才发现是一杯酒,公主笑得眉眼弯弯,朱宜然趁机离宴。

      “别那么着急嘛!”

      公主将她拉了回来,“你这样子母后会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坏事呢!”

      朱宜然看到皇后的确面露不悦,她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猞狸,转眼对公主露笑,她也笑着说:“这才对嘛!你为什么表现得我要吃了你呢?”

      朱宜然也认为自己很莫名其妙,前世今生都在跟着飞星走,公主又对着她说:“女人是容易痴迷于嫁娶的,尤其是有成年孩子的母亲。”

      公主说这话把目光移向挑选的皇后,像真有那么一回事,这让她感到身边的不是公主和皇后,而是女儿和母亲,她第一次感到放松。

      “这才对嘛!桂花糕吃吗?”

      公主热情地招待她,仿佛真的在参加她家的茶话会一样,可不是吗?朱宜然不自觉露笑。

      “你在等的人来了。”

      朱宜然循着公主的眼光,飞星一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当他终于左右逢源来到她面前时,朱宜然感受到四周失望的眼神。

      飞星看到朱宜然和公主同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随即展开时,已换上温和的笑:“宜然,我求得姑姑允许,你可以同我离开。”

      “为什么?你怕妹妹吃了妹妹?”

      公主把玩指间玉环——那与皇后的手腕玉镯子同源,而飞星的腰间也有一块,他的是玉佩。

      飞星仍带着忍耐,语气捧着宝物一般,只是提及「姑姑」二字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碴——那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厌恶,道:“怎么不怕呢!”

      公主忽然闷闷地说:“行行行!还给你!”

      朱宜然虽然没有讨厌公主,可她实在不喜欢这宴会,现在有的逃,她倒也乐意,和飞星走在回廊里,有些踏不着地。

      “你喝酒了?”

      飞星靠近她时问,她停在原地,想起飞星前世对太子饮酒过度的诽谤,她忽然想报复。

      “要吐吗?”

      朱宜然的眼前是一双准备接她呕吐物的手,她抬起眼,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星子,亮得有些不真实,她不由感慨: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以这么亮?以致于她不由自主道:“只喝了一杯!一杯…”

      “好!”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说。”

      他又补充了一句,对着朱宜然的眼睛他也是坦荡的,只是指尖在袖中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前世朱宜然总把他这个举动当成腼腆,可刚刚他在公主面前也如此,这让朱宜然紧绷起来。

      “到这里就可以了,皇后最近对我很严格。”

      朱宜然的余光瞥过自己的院门,飞星认真地看了看她。

      “那你对自己呢?”

      飞星让朱宜然感到可怕的一点是在他面前,她没有隐私,他什么都知道,朱宜然有着浓烈的直觉。

      朱宜然像前世一样叹了叹气,“一个宫女成为郡主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朱宜然还记得前世飞星安慰她的话:“在我心里你拥有完全人格的人,可不是宫女或者郡主可以概括的。”

      飞星的双手不再躲藏,放在她的双肩上,朱宜然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嘲讽的笑意,她以为是在笑命运,而飞星却认为她是在自嘲。

      “宜然,我很想安慰你,但我想我们已经不在同一战线了。”

      “我的话你是一句也不听了。”

      朱宜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飞星的脸上她没有捕捉到何不妥,相反天上划过几颗流星映照在飞星的眼睛上,她背过身去,既是想看流星也是在想法子应对他。

      然而流星一瞬而过,飞星却继续围剿她。

      “在你心里,我只是几颗转瞬即逝的星星。”

      “我无数次想要回去救太子,可这样你就不会救他,我们也不会相遇了。”

      “真是奇怪,明明该醉的是你。”

      朱宜然凝视着他,她想不明白飞星到底在做什么戏,她还是下意识四处张望,手上不自觉抚了抚猞狸木雕。

      飞星突然蹲下来,朱宜然害怕极了,他想做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握紧胸前的獠牙链,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着。

      他抬起头,眼里秋波流转,同时,她在他眼里见到了狠戾的自己,跟前世太子眼里的狠戾是一样的。

      “你要杀了我吗?”

      他的声线又柔又软,好像说的只是平常话,她杀人是再不过正常的事,太子被她用匕首捅进心脏的模样出现在眼前,她摇着头颤抖着手松开了手,还举了起来,仿佛在投降似的。

      朱宜然眼睁睁看着他悬着的手再次伸向她腰间,然而她却不敢动,仿佛一动她就要大开杀戒。

      只见他那双白皙,修长,骨感分明的手还在靠近她,指节擦过她腰间玉佩时,发出极轻的“叮”声,这声音让她想起前世他剥狐皮时,狐骨断裂的脆响,他的呼吸带着墨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拂过她的耳廓:“宜然,别怕。”

      当时他的手法恍若庖丁解牛,但朱宜然是无法献上赞词的,她和当时一样,退到了角落里,而他则带着安慰的笑容,现在她回想起来,那不是安慰,那是满足!

      她想他要是敢对她做什么,她是真的会杀他的!真的会吗?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对她始终温柔,不逾矩一分的飞星。

      “这猞狸没有上漆,容易扎手。”

      飞星的手落在她腰间的猞狸上,一边说一边摩挲猞狸,果真被扎到手,一滴血珠挂在他的指腹上,他的眼睛落在朱宜然同样被扎破的手指,她立即将手放到了身后,她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掩藏。

      “不碍事!”

      朱宜然勉强扯出这句话,又看了看自己的院子,她得逃!

      飞星嗔笑道:“宜然,你在发抖。”

      “你不舒服吗?”飞星站起来朝她靠来,朱宜然背靠墙,一只手被他抓着。

      她试图拽回自己的手,飞星却直接松开了她,并向后退两步,“只要你不喜欢,我不会勉强你。”

      若是在前世,朱宜然肯定会上前握回他的手,然后太子会出现会暴躁,而她会觉得太子无理取闹。

      “嗯,不喜欢。”

      她盯着飞星转身时飘动的衣袂,忽然想起太子上药时“指尖比血珠更烫”的颤抖——那是真实的痛,而非飞星这种“精心设计的伤”。

      掌心的金疮药隐隐作痒,像在提醒她: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猎物。

      朱宜然和飞星四目相对,他眼里含泪,逐渐泛红的眼睛,微微皱了皱鼻。

      “我明白,我总归不是“太子”。”

      飞星加重了“太子”的语气,在他话里太子是一个身份,而不是一个人,他还是想用身份束缚朱宜然。

      “进去吧。”

      飞星不再和她多言,朱宜然转身走的时候老觉得他的目光还在她的背影上,但是她可不怕他,她迈着坚定的步子。

      突然被人拉进了阴影里,她以为是飞星,给了他一拳,听到“哎呀!”

      她听出是太子的声音,回头见一身影闪过,朱宜然知道那才是飞星,她上前擦看太子的情况。

      “疼吗?”

      朱宜然揉了揉被她打到的胸口,太子微眯着眼瞧她,痞痞的样子确实应该挨一拳,然而她却靠在他的肩上。

      这也是太子想要的止疼药,他略带委屈又欣慰地说:“孤发现你很有力气!”

      想来也遗憾,前世的她在他的庇护下非常娇弱,一换季便得躺几周,太医建议她锻炼,后面在飞星的侧敲下,她也觉得太子是在训练她成为他的刽子手,却忘了是她自己为了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不顾他的反对去歼灭他的政敌。

      “您不喜欢?”

      “嗯,不喜欢。”

      朱宜然抬起头看他,他眼里带着调皮,她这才知道他刚刚一直在偷听,接着他低头,用嘴唇摩挲她的,并痴痴道:“孤是爱。”

      她有时会想这对吗?前世他的吻是夺取,是恨不得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那时她只感受到他的专横和仇恨,或者还有忌妒,也许爱是有一点,但她所感受到的是微乎其微的。

      朱宜然的后背抵在墙上,没有粗粝或者凉感,有的只是他手掌的滚热,继而放松地双手勾着他的脖子,高悬的明月放下身姿,落在半节墙壁上,微风吹着太子和她的腰间配饰,发出玉的空灵声,回应了彼此的爱意。

      “宜然。”

      太子揉着她的头发,嘴唇又落上了,朱宜然挑衅地看向飞星,他也没有躲在角落里,而是和她四目相对,是愤怒,是恼火,是欲劝又止……

      飞星俨然一副大家长模样,仿佛朱宜然只是个叛逆少年在与他怄气,她缓缓推开太子,忽感不自在,太子亲了亲她的手,“时候不早了,孤也该回去了。”

      朱宜然目送太子离开,想要快速回房,飞星还是拦住了她。

      “宜然,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朱宜然握拳的手松开了,她转过身,飞星的怒不是忌妒,而是家长式的关怀,厌烦且牢固,好似两人之间有血缘关系,或者说朱宜然是她的产物。

      七岁,是她认识太子的时候,也是认识飞星的时候,甚至与他更亲,他本该是太子的伴读,但太子和皇后暗战,怎么也不要他,后来变成她的,但是皇后认为郡主的伴读不够脸面,飞星便成了她的老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公子教的,宜然难道做错了吗?”

      朱宜然把手放在腰间的猞狸下,这个姿势好似手握着剑柄,随时攻敌,她的眼神本该是凶狠的,或者假装无辜。

      可偏偏刚在太子那里动了情,成了与飞星类似的秋波流转,情意表露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想掩饰,却像在邀请他。

      飞星走近她,把手放在朱宜然的手上,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书卷的薄茧,按住她手背的力度却逐渐加重,指节泛白——那不是安抚,而是在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还在掌控中”。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朱宜然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事,而她明明只是亲了心爱之人而已。

      “他为了你,可以先不娶亲,可你得为他守一辈子。”

      飞星加重了“先”字,轻描淡写了她的“一辈子”,朱宜然望着他的眼睛,她原本是不信的,但人的眼睛真的能藏星辰,她不自觉落了泪。

      朱宜然下意识往后退,她认为他一定会趁机抱她,太子会撞见,她和太子会争吵,可飞星连手帕都没有递给她,只留下:“把诗经抄一遍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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