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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过年(1) 份子钱糊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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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八节,村子里渐渐就有了过年的气氛,有的人家把大门油刷一新,大街上不时传来爆棒米花的爆破声和零星的鞭炮声。这天,才富正在院子里归拢着画框,文希进和王广金走了进来。
才富忙让着进屋,王广金说:“大叔,俺不进去了,没什么大事,在天井里站站就走了。”才富就拿了几个马扎和小板凳,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
拉了几句家常,文希进就说:“才富啊,这不又过年了,俺俩是来化缘的。”
“不要紧,四叔,需要凑多少恁尽管说。”才富说,其实他俩一进门,才富就猜到了来意。每年过完年正月初三,文姓家族都要举行个落影(把供着的族谱、家族轴子收起)仪式,放的鞭炮、点的香烛,都是文姓人家凑的。正月十四到十六晚上,村里在大街上要放烟花,也是全村人凑钱买的。按惯例,这些活都是由在村里有一定威信并且热心的“好事者”从头到尾张罗。
文希进说:“多少不限,你看着拿点就行。”
才富笑了,说道:“总得有个尺子照着,”停了停,又问道:“才林家拿了多少?”
文希进看了一眼王广金,说:“他拿了二十。”
“那刘丰收呢?”才富又问。
文希进说:“他拿的多,拿了六十,他开着那厂子待咱村里算大的了。”
才富说:“也是,咱村里能比上他的不多。那就俺也拿二十吧,怎样?”
“你快多拿点吧!你这买卖比才林家、洪仁家大多了。”文希进笑着说。
“大什么!才林那打绳子买卖奇好,洪仁家你别看门面不大,卖日用百货那可是旱涝保收。那……俺就拿三十吧。”
文希进赶紧说:“中!中!俺就知道你是最热心的,每年拿的都算多的。”
两人拿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吃饭的时候,文玉说:“每户都收,你就照十块,全村这么些户,也不少啊。”
才富说:“什么每户都收。也就是这些做买卖的、家里过得差不多的,每家子凑点,大多数都不用拿。”
衣林说:“凑起这钱来也是一笔糊涂账,过完十五怎么花的,也就只有他们那几个人知道。”
才富说:“谁干打忙活?这就不糙了,村里总得有这么几个热心人,有事出面张罗着,让别的村看着也好看。”
年三十这天吃完早饭,文玉就和翠莺忙着和面、剁馅,中午包包子、晚上包饺子。衣林拿出写好的厚厚一摞对联,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面浆糊,对卫东和卫国说:“今日天奇冷,风又大,贴的时候要快,要不浆糊就冻住了,贴不住了。”
卫东和卫国答应着,抬着桌子来到大门外,先用笤帚把门面、门框都扫了扫,把对联反着铺在桌子上,卫东就用炊帚蘸着浆糊在对联上抹了起来。衣林一边看一边说:“边上角上多抹点。”卫东又在边角上多抹了几下。
衣林两手捏着对联的两角,刚提起来,风就把对联的下端刮到了门上,卫东和卫国赶紧上前,一人拿住一角。衣林把上端对准门面,说“卫东,看看齐不齐?”
卫东把那一角给卫国拿着,往后退了几步,端详了一番,“右手再往上点……再往上一点……好。”
衣林就把上端摁住,伸出一只手说:“笤帚。”卫东递上笤帚,衣林用笤帚沿着对联的中间从上往下扫上一遍,然后再从中间往两边细细地扫着,直到整张对联平平整整地贴在门上。从大门到屋门再到里间房门,从影壁到猪圈再到粮囤,里里外外十几副春联,三人贴了有个把小时。
贴完春联,卫东和卫国继续贴过门钱。衣林回到屋里,把饭橱上面清理干净,在北墙上钉上崭新的席子,席子的下摆折叠铺在饭橱上。从西屋房梁上取下家堂,擦拭干净,端端正正地挂在席子上。翠燕看见了,就问:“爷,为什么过年要挂轴子?”
衣林说:“供飨祖宗啊。”
翠燕又问:“祖宗是谁呀?”
衣林想了想,说:“祖宗就是死了的恁老爷老嫲,恁老老爷老老嫲……”
正坐在炕上抽烟的刘氏突然说:“大过年的‘死了,死了’的,多难听,别问了!”
翠燕吓得赶紧跑了出去。来到院子里,拽着卫国说:“小哥,嫲嫲不让说‘死了’,那得说什么?”
卫国一时没明白过来啥意思,就说:“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还说什么?”
翠燕就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卫东说:“过年要捡好听的话说,不吉利的话不能说。”
翠燕问:“怎么算吉利的话,怎么算不吉利的话?”
卫东想了想,“表扬人的话、让人听了高兴的话,就是吉利话;听了不高兴的话、伤心的话就是不吉利的话。”
翠燕似懂非懂,正要再问,忽然听到西院二嫲嫲和婶子吵架的声音,转身就跑了出去,卫东待要喊住,已经跑远了。
建国媳妇要强能干,在许多方面和徐嫚不差上下,而建国随才贵的性子,遇事慢悠,不急不火的。结婚后,建国媳妇和婆婆在许多事上没少吵架,每到这时,才贵和建国一副局外人的样子,该干啥干啥,也不作声,用才贵的话说,就是“打(吵架)吧,打够了就不打了。”
文玉和翠莺正在屋里包包子,听着两人越吵声音越大,就对刘氏说:“娘,不行你过去说说,大过年的吵开不算完了,让人家听着笑话!”
刘氏说:“不用说!使人(累)了就不吵了,闲出些毛病来。”
翠莺说:“俺嫲嫲和俺婶子每年到了过年这天就要吵上一架,听听也没有什么大事。”
文玉说:“穷家难当啊!恁婶子那人又要强,等着她主事了也许就不吵了。谁知道呢?”
“什么要强不要强,就是平日里惯的!一进门就没立下个规矩。”刘氏在炕上说道。
衣林已经把供桌拾掇好了,中间右侧是一大碗蒸熟的小米,黄色的尖顶上点缀着几个红色的小枣,上面插着一根新鲜的桃树枝——这是昨天卫国刚从果园里折来的,左侧放着一把斧头。两个烛台、一个香炉摆在供桌正前方,边上放着一摞烧纸、一把香,等下午文玉做好供品摆上,就算全部完成了。
不到正午,文才富赶集回来了,卫东和卫国帮着把装饰画卸下来,放到西屋里。才富拿出一包炒糖梗,翠燕高兴地来不及解开包扎绳,就从敞开的一边抽出一根吃了起来,文玉喊:“少吃点,留着正月里再吃!”翠燕答应着,又和卫国抽出几根放到了嘴里。
翠莺笑着说:“鸡屎棍,和咱那鸡拉的鸡屎一个味!”
卫国拿着一根放到翠莺嘴里,“你尝尝,和鸡屎一个味不?”翠莺笑着嚼了起来。
吃过午饭,文玉和翠莺又忙着做供品、和饺子面、拌饺子馅,豆腐先上锅炒了再切碎,粉条先煮熟了再剁碎,卫东说:“人家国盛家头年就包肉馅的了,咱还年年吃素馅的。”
文玉说:“老一辈留下来的规矩,过年都是吃素箍扎。”
卫东说:“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有些老一套的该改就得改。素箍扎还连着吃三天,早都吃够了。”
文玉说:“明年着,明年不行咱也包肉的。”
卫东说:“头年就说明年,‘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衣林笑着说:“还拽(文绉绉)上了,作诗呢?”
卫国说:“人家有句诗是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俺哥这是改的那句诗。”
几个人就都笑。
半下午的时候,建国、建明、建才等来噶伙去上坟,衣林说:“我还要打扫猪圈、马圈,换上干土,卫东卫国,你俩去吧。”卫东卫国就拿着纸,和叔叔们去上坟了。
等回来,桌上的供品也已经摆好,四个碗,分别有生肉、熟肉、炸的豆腐和水果。文才富就点上香,面对家堂鞠了一个躬,把三支香整齐地插在香炉里,不一会儿,屋里就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