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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衣林受伤 难推辞文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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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林自从当了生产队长,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即使在家里也经常沉默不语。他天生心细,原先文才富干队长时候想到的,他也能想到,没有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他打破了好地块全部种小麦棒子的惯例,种了几亩南瓜,种了十几亩辣椒,秋收后家家分到两小车南瓜,再也不用挨饿了。把辣椒卖了钱买成产量低的小米、黄米,再分给各家。扩大生产队粉坊的规模,平时就安排专人走街串巷地售卖,农闲时更是加派人手力量,到年底时分到个人手里的钱明显多了,这些二队的社员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又到了年关。衣林不知从那里弄回来几块电石,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电石灯(乙炔灯),这给卫东和卫国带来了极大的惊喜和快乐,因为电石灯要比日常的煤油灯亮何止十倍百倍。
每到晚上,两人就一个趴在炕上,一个在首饰箱子上写作业,文玉则坐在缝纫机前缝衣服,电石灯放在中间高处,满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腊月二十五这天,一家人正在吃午饭,邻居文嫂又送来一块布,面带歉意地说:“姐,年前还有没有空?给俺做条裤子。”
文玉面露难色,“今日都二十五了,怎么才做啊?”
文嫂说:“唉!这不夜来刚攒够了鸡蛋,去集上卖了才割的布,也想早做来,钱不凑手啊!到年底了,也知道都挺忙,不知道还能不能抽空给做做?”
看着文嫂那乞求的脸色,文玉心里虽不很乐意,嘴上却说:“那也中,后晌抽空俺给你砸砸(用缝纫机缝)。铰(裁剪)好了吧?”
“还没铰呢,恁不是有样子吗?”文嫂说。
“唉,俺还以为你都铰好了!俺那样子奇早的了,都过时了,你不嫌吼?”
“没事,还嫌吼什么?铰铰砸起来能穿就行。”
“那也中,你是这回给你量量?还是再找空来?”
文嫂看了看饭桌,“你先吃,我待这里等等。”
文玉放下碗筷,站起来说:“你上西间里来吧,我接着给你量量。”
文嫂又不好意思地对刘氏笑了笑,拿着布进了里间。
文玉从桌子上拿下那本旧画报,从里面找出成年妇女裤子的纸样子,摊开放在炕上,用木尺子量了量,又量了量文嫂的身长,说:“比样子长2指。”
又看了看文嫂的身段,说:“肥瘦数差不多。照着样子做出来我穿着就合适,咱俩差不多胖,肥瘦数就照着样子做?”
文嫂赶紧说:“中!中!”
文玉拿过那新布,摊开量了量,说:“还中,够了。布袋布呢?”
文嫂一拍大腿,“你看看我这记性,忘了割布袋布了。这怎么弄?”
文玉想了想,“张(这样)吧,我先找块布头使上,你回家再找找看有没有以前剩下的布头,有就拿过来。天这怎了(时间很晚了),也不值当(值得)再去割了。”
文嫂出来,对着刘氏和才富说:“大爷大娘,俺走了哈!”高高兴兴地出了大门。
文玉又坐下吃饭。翠莺说:“自打买了缝纫机,过年就没找着个闲时候!”
卫东也说:“天天后晌‘嘎达嘎达’地响到半夜,我待东间里都影(吵)得困不着。”
文玉说:“都邻里邻亲的,送来了,怎么好意思不给做?”
刘氏说:“再晚了就别收了,就说还得忙年呢,哪有空!”
文玉点头答应着。
过了年,接着就到了正月十五。吃饭的时候,文才富说:“咱再去买两个猪仔回来养着吧?”
刘氏说:“养够了!费事把力的,挣不着钱。”
文玉也说:“头年咱卖的那猪,养了几年?两年多。才卖了那点钱,光吃的猪食也比那点钱多,还不算搭上的工夫了。”
刘氏又说:“工夫就算不算钱,除了猪食,还有柴火呢?一天煮一锅猪食,光烧的柴火算算也顶半个猪了。”
才富说:“老人早就说了,‘养猪图攒粪,挣钱是枉然’,你指着养猪挣钱,就别想了。没有猪,有点剩菜剩饭,刷锅水什么的,不就白白浪费了?再说了,自留地里庄稼和菜指着什么长?不就指着那点猪粪?咱庄户人工夫算什么钱?闲着也是闲着。卫东卫国,天暖和了,再放了学就去割草喂猪。”
卫东卫国边吃边答应着。
这天是蔡站集,衣林把队里的活安排好,就骑上自行车去集上买猪仔,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竹篓子。买好后,衣林用绳子把篓子口细细地盘了又盘,生怕小猪仔钻出来。
回去时走到五龙河大坝,坡陡,只好下车推着走,没想到推着走比骑着还难掌握平衡,加上小猪仔在篓子里不老实,车子左右摇晃着好不容易爬上了坝顶。桥比坝低,是一个下坡,衣林就打算骑着下去,用用劲顺力登上那边的坝顶,不用再下车推了。
满怀着希望,衣林跨上了自行车,两手紧攥着车把,尽量让车轱辘行进在小桥的中间石板上,顺坡从坝上冲了下来。河里还结着厚厚的冰,阳光被冰面反射着,照得人眼前白花花地有些模糊。
快到河中间时,衣林脚上正要用力,篓子里的猪仔却不安稳了,车子瞬间失去了平衡,斜着冲下了小桥,重重地落在了冰面上。衣林只感到双手腕一阵剧痛,紧接着后背被沉重一击,就昏迷了过去。
当衣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躺在衣树仁家的炕上。堂嫂高玉英和几个人正站在炕前说着什么,看见衣林醒了,堂嫂脸上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衣林想坐起来,可两只手毫无感觉,手腕肿得有碗口粗。堂嫂告诉衣林,已经派人给家里送信了,边上站着的赤脚医生模样的人说:“手脖子骨折了,我治不了,只能上医院或是找接骨的先给接骨。”
衣林问到:“小猪呢?”
堂嫂说:“还不糙,小猪还待篓子里。”
“几个啊?”
“一个!你带着几个?”
“买了俩!”
“那个看样是钻出来跑了,人发现的时候,篓子里就一个了。”堂嫂说,“不要紧,我再让人坡里沟里的找找,找着的话再给恁送去。”
又过了一会,文才富和建国、建明也来了。从堂嫂和爷的对话中,衣林知道了后来的大体经过:自己趴在冰面上也不知待了多久,有个过路人发现了,认识是衣林,但又拿不太准,就告知了堂嫂,堂嫂这才找人把自己连同车子、猪仔抬回家,一边通知了家里和医生。
一行人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家里自是一番忙乱,先找人把邻村的接骨婆找来,她的接骨技艺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在周围村庄远近闻名。
她把衣林右手腕断了的骨头隔着皮肉接好,又仔细摸了摸左手腕,说左手腕骨头没断,只是裂了纹,好生养着慢慢自己就长好了。
临走时又嘱咐,右手腕骨头虽然接上了,为了长得好长得快,最好还是去医院再看看,弄点药吃或是外敷,那样更放心。刘氏拿出5个鸡蛋,接骨婆推让一番,拿着鸡蛋走了。
衣林忍着痛,过了两天也没见爷娘说去医院的事,就让文玉问问,刘氏看了看衣林吊着的右手腕,说:“这不看着也消肿了?不用去了,用热手巾多敷敷就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这还早呢,急也没用!”文玉和衣林低着头没再言语。
开会、分派农活就让文亮代替了,衣林每天就用布袋吊着右臂,在地头间转来转去,碰到什么问题能解决的就地解决,不能解决的再找人商量。
这天傍晌天(接近中午),衣林正从坡里转悠回来,看着红小兵在村口检查下坡回来的人的筐子,王明敬从那边溜达了过来。
自从大队党支部重新建立,恢复了王金山的书记职务以来,王明敬管的事明显少了,失落感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
他站着看了一会,说道:“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不抓就松!你看看,这些日子不抓了,大闺女小媳妇的,上坡没有不挎着个筐的,回来还遮遮掩掩,不好好检查怎么能行?”
一个正在接受检查的妇女说:“王主任,检查好啊,俺济着你们检查!什么时候上级说不让割青草了,俺也就用不着你们检查了!”
“青草还没说不让割,但你割了青草喂什么这应该问问,凡属于资本主义尾巴的东西,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东西,都是不准许的!”王明敬慷慨陈词道。
“哎吆吆,王大主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那些。地富分子都摘帽了,都成了社员了,你就不要整天抱着老黄历舍不得撒手了!”那个妇女说话快言快语,毫不相让。
“不说这个我还不来气!二三十年的政策,怎么说变就变?那个帽子说摘就摘了!一摘帽就张狂,你看看是不?徐老三接着盖起了大瓦房,街上的卫生也没人打扫了,这是什么X事!抓纲治国抓纲治国,纲都不要了,还抓个□□毛毫!”
王明敬正说得起劲,卫国挎着个破筐走了过来,生产队的马车正好经过,马拉了一溜屎,卫国赶紧上前,用小铲子铲着往筐里拾。由于刚拉的马粪圆溜溜湿乎乎,小铲子不听使唤,卫国干脆直接用手抓着,一个一个地拾进了筐里。
当他把手在筐上擦了擦,抬起头时才发现几个大人正看着自己,一个人说:“你看看人家卫国,这么小就这么懂事,也不怕脏,真能干!”卫国脸红了红,赶紧挎着筐往远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