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四周很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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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有意识，裴霄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冷。
有风吹过他的衣袖，灌进他的胸膛，四肢冰冷，难以调动。
他睁开了眼睛。
双手被玄铁打造的手环铁链绑缚着，半吊在戒律堂外，裴霄的对面有人，隐约能够看到七八个身影，四周很安静。
他其实没来过戒律堂，只在小凤凰台修习时听过，戒律堂是公开审问犯了错的门内修士，一般是被夺舍的魔修或者残害同门的修士才会被押送至此。
而且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前来戒律堂围观，只限青峙内门弟子。
想到这里，裴霄甚至有些庆幸，无论是私自跟上师尊还是藏匿阵法，总归不会有太多人知晓。
忽有声音传来，像是响在他头顶，裴霄僵硬转头，只见医修苏夏起身，语气中似有不忍：“师尊，他醒了。”
有人点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裴霄于是看清，他就是自家师尊的亲兄长，少宗主徐景泰。
这人走到近前，问他：“景州也给你写了东西，是吗？”
裴霄僵硬点头。
不等他再说什么，就有人将东西放在托盘之上递了过来，一封洁白的、写着裴霄亲启、有着完整禁制的信被徐景泰轻易打开。
裴霄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张嘴说话，却喉咙干渴，声音沙哑：“二师伯，这是……这是师尊留给我的东西，请您还给我。”
在徐景泰面前，他的这点微弱抗争都显得可怜，徐景泰压根没理，只皱了眉，自顾自问道：“根据信中内容，景州原本没打算带你一起，那么你又是如何恢复意识，跟着景州前往赤苏海的？”
裴霄费力抬头，只能看到对面人充满审视的目光。
徐景泰问的问题算是在他意料之中，他于是将自己在钟竹峰交代过的事情再当众说了一遍，从他跟着师尊跳下仙舟，到二人被蛇族追杀寻仇，再到徐景州以蛇妖性命为要挟，带他逃出前往西渡盟，最后就是他醒来看到信，追过去亲眼看到师尊被赤苏海中的奇怪符文吞噬。
这些话在他脑中转过不止一次，裴霄口齿清晰，逻辑通顺，还额外解释了徐景州对他并未防备太过，这才叫他能够醒来并且追上去。
“还有赤苏海之中的奇怪符文，我……弟子现在还记得。”裴霄微微挣扎，“愿复写下来以供诸位师长一观。”
徐景泰静静听着，忽问：“白小白何在？”
裴霄顿住了，叫白小白与李禾寄去镜城搬救兵是他刻意省略掉的内容，就是再不通人情，他也知道不能在这个众人注视的场景下将此事说出，无论师尊的初心是好是坏，都是勾结鬼怪的罪名。
于是他抿了抿唇，只说自己也不清楚。
有心人自然能听出其中的疑点，但这些都不是徐景泰今日重点所问之事，他轻轻揭过这一折不再问了，只盯着裴霄，平静道：“有人举报你对自己的师尊心怀不轨，欺师灭祖，还说了，景州掉下赤苏海，乃是你一人所为。”
“我没有！”裴霄对这句诬陷反应激烈，一时竟引得铁链之上的符文轻轻颤动。
徐景泰不为所动，只将手中阵棋落下两颗，将裴霄内府之中的本命法器探衡丝引动了出来。
裴霄听到他说：“蛇妖向来狡诈，且敌视人修，故而最后一条难以求证，不过单看你冒险画阵回到宗门也要传递景州跳入赤苏海的消息，我也不愿轻易怀疑你，但第一条，我倒是有办法印证一二。”
徐景泰触碰还未成型的探衡丝：“根据万宝阁中的资料记载，此物是青峙老祖留下的情念，包含人世间的七情六欲，若你对景州只有师徒之情，我一定秉公处置那个胡乱举报的弟子。”
后半句对于裴霄的处罚，他并没有说出来，但裴霄已经开始惶惶不安，探衡丝也不复之前盘成一团的温顺样子，而是忽地泵出，像刺猬一般包裹住裴霄，根根丝线末端尖如利刃，指向了在场除裴霄外的每一个人。
“放肆！尔敢对少宗主不敬！”候在徐景泰身边的褚逢今望着此情此景，立刻变了脸色，正要出手阻止，却被徐景泰拦下。
“无妨。”他看着已经染上代表哀的蓝色与代表惧的棕色的探衡丝，扯了扯嘴角，“一个元婴弟子，还不至于伤到我。”
第三颗阵棋静静落下，裴霄在阵中痛不欲生。
他死死压着心底的念头，却也难忍，不知道徐景泰用的是什么阵，竟叫裴霄控制不住地想起师尊来。
想起他待自己的好、想起他的风姿样貌、想起他平等对待世间每一个生灵的言行、想起他的因果和他的执念。
想起他在御兽门的一众弟子中选择自己、想起他靠在树上看他日复一日的练剑、想起他在其涯峰毫不吝啬地指点自己、想起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温度、想起他留给自己的出师信。
裴霄知道，探衡丝就要变红了，他死死咬住牙，探衡丝似乎与他共通心意，立时想要刺破主人的皮肤，吸取精血以求不变色。
或者说，在众人面前不变色。
看着探衡丝末端已经染上的颜色以及裴霄此刻的反应，不用再说什么，是非如何，已经明了。
徐景泰挥手，将探衡丝震开。
他不太明显地叹气，给裴霄下了判词：“在我青峙，觊觎师长之人德行有亏，但鉴于裴霄前有仙门大会魁首的功绩，后有景州特意留给他的出师信，我就不废除他的修为，只抹了师徒契，逐出师门，从此裴霄的恩仇生死，都与雍州青峙再无干系。”
这句话是他以青峙少宗主的身份说出的，故而没有压声。
裴霄自知瞒不过，来不及伤心难过、多加辩解，只恳切地望着徐景泰：“门中如何处罚裴霄都认，只求留下裴霄，等师尊平安回宗，裴霄自会离开宗门，不劳各位师长费心。”
他声音哀切，态度谦卑，柳瞳音第一个看不下去，正欲上前，便被一众师兄师姐拦住。
徐景泰不为所动，仿佛只是通知他，第四颗阵棋落下，他穿过无数利刃般的探衡丝，直达裴霄内府，一点一点，将他和徐景州的师徒契抹去了。
一声痛喝响彻整个戒律堂，在众人的注视中，许许多多数不清的探衡丝一根根都变成了情念红丝。
这下就连柳瞳音也看傻了眼，他们先前没有徐景泰的眼力，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心中还隐有不服，这下全都失了声音，变成不会说话的哑巴。
师徒契消，徐景泰也收了阵棋，顺手将玄铁链子也撤了，毕竟若裴霄已经不是青峙的弟子，那么青峙也就没了再审问他的权力。
他转身吩咐：“苏夏，在他走之前，记得给他拿些伤药，裴霄，你既已不是我青峙弟子，今日便离开吧。”
判决结束，自然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徐景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手中只攥着文素写给他的签文。
今日他这样冷酷、不通人情，不止是因为他亲手安在裴霄身上的罪名，更是因为文素给裴霄算的卦签。
他请了文素来，本是想算徐景州的安危与处境，却不想文素还是摇头，只说景州身负大机缘，但裴霄的命运，却能算上一算。
签文曰：“破壁观皓月，斩缘开新路。莫言多风雨，困守误良辰。”
文素敛眉，只同徐景泰说，裴霄是不世出的天才，徐景州若不在，他就再也不是青峙弟子的命数了，强行留下，不仅会埋没裴霄的天赋，更会害了青峙一宗的前程，只有心狠些，先破后立，让他真正历经风雨，才能叫裴霄成材。
“况且，”文素看着牵动裴霄与徐景州二人之间的红鸾星，垂眸低言，“你这时帮他们斩断前缘，也许不算是一件坏事。”
文素自继任引星门门主，从未错算过任何一卦，凡她开口之事，无有不应。
徐景泰捏着其涯峰抄录来的、由裴霄一力创作的阵法，心中知道文素说得是对的。
就算裴霄今后如何叱咤风云，徐景泰都不会后悔今日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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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霄没有来得及回其涯峰再看一眼，他单薄地立在青峙山门前，只有段温容来送他。
解除了禁锢着他的玄铁手环之后，一双手上血痕斑斑，浑身无力，裴霄却不愿在此刻软下身子低头，硬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能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说徐景州瞎了眼才收他为徒；说他此去再无青峙庇护；还说徐景州就是因为离他太近，如今才生死未卜。
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往日与他相熟的修士都没有靠近，唯有苏夏往前几步，递给了他伤药和丹丸。
顾不得体面与否，裴霄向昔日师姐道了谢，便将丹药咽下，入口即化，苏夏给他的，是品阶最高的一种。
褚逢今当时喝止裴霄，这时却也是他先遣散了众人，戒律堂前渐渐无人，只剩一个段温容扶着他慢慢行走。
直到此刻，这位向来宽和的段师兄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他如此说，裴霄心中反而好受许多，他不愿从任何人脸上看到或者听到怜悯和类似“节哀”的信息，只是心中想到徐景州的名字，就会浑身泛疼。
裴霄朝段温容深深鞠了一躬，已经恢复白色的探衡丝化作鸿真剑的样子，载着他离开了青峙。
就像初入御兽门时那样，他孤身入门，又孤身离开，浑身上下只剩徐景州从前送给他的发冠。
从此三州偌大，裴霄再也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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