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晴阳 ...
-
姜繁书出院这一天,整个天空阴沉沉的。
晚高峰道路拥堵,她就没让戴倩来接,倒是楚净一大早就来了,陪了一整天,还帮她办理了出院事宜。
两人离开医院时,雨下得猝不及防,只好先去旁边的茶厅坐坐,等雨停了再打车回去。
茶厅里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位客人,姜繁书和楚净坐在墙的一角,透明玻璃将清净雅致的茶厅和大雨磅礴的外边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淡淡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姜繁书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叶在水中沉浮,一如她此时的心跳,时而猛烈时而平静。
两人之间的氛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明明以前相处时也是这样,不聊天就安静地坐着,但这次姜繁书却觉得格外难熬。
这时,外边穿着校服举止亲昵、一起打伞路过的学生,给了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的机会:“以前还是学生时,总觉得十七八岁的学生谈恋爱是个很正常的事。”
楚净的目光从玻璃外收回来,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与最初的几天相比,现在的姜繁书脸色红润了许多。
楚净没说话,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如今换了个身份去看,都还那么小,怎么能谈恋爱呢?”这还算姜繁书说得委婉了,小朋友们在谈情说爱这方面,远远比成年人要有激情,所以她实在难以共情少年时代的自己。
就那么接受了,成年的自己无法接受的事。
楚净并未立马发表任何看法,他垂眸盯了面前的茶杯半晌,才缓缓说道:“年轻时不懂事,所以看什么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经历的事情多了,心境阅历都与以前不一样,越简单纯粹的东西,反而越看不懂,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
“是啊。”姜繁书怅然道,“得到往往伴随着失去,有舍有得,有得有失,才是完整的人生。”
话题铺垫到这里,她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茶,步入正题:“这些年......你还是一个人吗?”
玻璃外的雨越来越大,劈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面,杂乱的声音盖住了她语气中那带着不安的探寻。
楚净扭头看了一眼外面来往地车辆行人,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他的沉默让姜繁书的心紧张地跳了起来,一下又一下,她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又怕对方不回答。
她承认突然问这种问题是件很冒昧的事,但以他们的关系,这本是个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好朋友之间不可或缺的话题。
谁没当过好朋友的军师?谁没八卦过好朋友的那点爱恨情仇?谁又没和好朋友吐槽过自己的对象?
可现在,姜繁书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和楚净那么好的关系,问这种问题却如此地小心翼翼。
她看着楚净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一点点冷下去,对方却突然开了口:“嗯。”
一个字,如四两拨千斤般瞬间扫走她心中的复杂情绪,所有的委屈、不安和自嘲,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她惊诧看着楚净,对方扭回头朝她露出一个浅笑:“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那么优秀,我以为你身边会有很多追求者。”她心中一松,用开玩笑的语气调侃。
外面的雨有减小的趋势,楚净喝了一口茶,看着她说:“你知道,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他停了一下,再度开口:“你呢?”
比起姜繁书的紧张,他的询问更显得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姜繁书的心狠狠跳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握着茶杯的右手:“我也......”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呼之欲出的话,她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徐简行的名字。
她接通后,对面立马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书,戴倩说你今天出院,身体好些了吗?”
“嗯,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微微笑着回应,问对方,“你那边还在忙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明明也是多年未见,但相处起来与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后面姜繁书叮嘱对方不要熬夜,一定要忌口养胃,才挂了电话,抬头发现楚净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心里没由来地一紧:“怎么了?”
楚净喉结滚了滚,问道:“你和简行......这些年一直在联系吗?”
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姜繁书摇了摇头:“我们其实也不怎么联系,高中毕业后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那么一两次。”她慢悠悠说着,思绪陷入回忆,“上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我去首都旅游采风,他刚好在那边视察分公司,本想和他吃顿饭叙叙旧,结果他到半路就因为公司出了紧急情况不得不回去。”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们平时也就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发个祝福,简行工作忙,全国各地出差谈项目合作是常事,电话更是天天在忙线中,要找他就只能打他的亲属卡,有时候一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
“时间一长,胃就搞出病了。”她无奈又絮叨地说着,注意到楚净温柔的视线,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一说起来就停不下。”
楚净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的不高兴:“小书,我很乐意听你说,也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姜繁书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看着楚净眼中的柔和,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雨,也在这时停了。
几天后,到了大家约好回晴阳母校的日子。
从新城坐高铁去,只用两个小时。
大家难得聚一次,所以决定多玩几天。下高铁后,姜繁书和戴倩楚净三人直接租了一辆车,方便这几日出行。
鉴于姜繁书刚出车祸,戴倩坚决反对由她来开车,戴倩的驾照又是刚新鲜出炉的,更开不了,于是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楚净的头上。
汽车缓缓驶入晴阳市区,看着焕然一新的城市,几人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姜繁书坐在副驾驶位,从袋子里拿出刚才买的水递给戴倩:“倩倩,给。”
“好,先放着我待会儿喝。”戴倩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双手飞快地在屏幕上打着字。
姜繁书把水放在座位后面自带的袋子里,好奇问道:“在高铁上你就一直在发信息,上车后也一直在发,跟谁聊天呢?”
刚说完,戴倩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戴倩直接挂了电话,一向好脾气的她甚至把手机随手扔了出去。
手机刚好砸上扶手箱,反弹砸在姜繁书的指节上,她吃痛地缩了下手:“嘶——”
“书书!”戴倩脸色大变,赶紧抓住她的手后悔不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楚净的注意力也瞬间移过来,下意识想拉过姜繁书的手检查,手才离开方向盘,意识到自己还在开车,又重新握紧方向盘,蹙着眉头问:“砸得严重?我记得前面有药店。”
“没事,只是有点红,等一下就消了。”姜繁书连忙摇头,见戴倩满脸懊悔自责,放柔了声音,“倩倩,刚才谁的电话?你今天一直心神不宁,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专心开车的楚净闻言,也关心地瞄了后视镜一眼,但并未说话,而是默默地关掉车载音乐。
戴倩紧绷得肩膀垮了下来,她捡回手机,随手放在身边的座位上,双手握紧放在腿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姜繁书没催她,耐心地等着她开口,她知道戴倩需要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戴倩轻轻开口:“书书,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约你们回晴阳吗?”
姜繁书回道:“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怎么就想回晴阳了?”
“我......是我家里。”戴倩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烦躁,“我爸妈一直在催我结婚,我也想早点安定下来,可长明觉得彩礼我家彩礼太高,一直拖着,我只好跟我爸妈商量,但他们一直不肯松口。”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有种把心事说出来的轻松感:“我两边都不是人,实在被催得烦了才想出来散散心,想着大家都很久没见了,所以才约你们出来聚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姜繁书知道戴倩家里的情况,重男轻女的标准范例,光从名字就听得出来。
姐姐戴倩,弟弟戴耀祖,姜繁书严重怀疑戴倩原本是“欠”,被上户口的民警给填成了“倩”。
还有她男朋友孙长明,姜繁书见过一次,在去年端午她去找戴倩的时候。
听对方说在搞什么创业,要做大项目。
大项目她没看到,倒是看到孙长明花着戴倩开美甲店赚来的钱整天吃喝玩乐,一个不顺心还会骂戴倩出气。
戴倩开了三年的美甲店,自己的存款却不到五万,她问了才知道戴倩每个月赚的钱不是给父母弟弟就是给孙长明投资了。
姜繁书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但她就是觉得孙长明一个游手好闲还大男子主义的软饭男配不上戴倩。
所以离开的时候,她劝过戴倩,她值得更好的,并叮嘱对方不要再傻乎乎地把钱给父母。
如今看来,戴倩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虽说不要随便干预他人的因果,但姜繁书和戴倩从初中就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戴倩越陷越深。
而且,戴倩也并非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姜繁书认为是原生家庭影响到了戴倩的判断,只要让戴倩意识到她是独立的个体,她就一定能想通。
“彩礼是多少?”姜繁书问。
以她对重男轻女家庭的刻板印象,一定不低,至少二十万起步。
然而戴倩说了个出乎她意料的数字:“五万。”
“你说多少?五万?!”姜繁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菜市场打折都比这便宜!你家光宗耀祖又打人了还是砸别人车了?”
一直沉默的楚净忽然开口:“你的家庭我不评判,但如果一个男人想要娶你,却连五万彩礼都要讨价还价,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和你组成家庭?”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不难听出其中对这种男人的嫌恶和讥讽。
姜繁书和戴倩都微微一怔。
“楚净说得没错。”姜繁书附和道,“倩倩,有的底线不能打破,一旦破了,迎接你的只会是越来越多的无底线要求。”
她轻轻反握住戴倩的手:“大家都是成年人,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判断,有的路只能自己走,我们作为你的朋友,都希望看到你越来越好,我们无法改变你的家庭,也没资格插手你的私事,但我们一定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支持鼓励你。”
戴倩看着面前安慰自己的两人,眼眶变得无比酸涩,一层水雾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握紧姜繁书的手,那颗烦躁痛苦的心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温暖的港湾。
“楚净,书书......”她哽咽着开口,“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