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金盏》Girasole

10、永别 顾旭葵的判

　　顾旭葵的判决下来了：□□罪，有期徒刑十年。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振道正在帮人搬货。他一失神，沉重的木箱砸在脚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等顾旭葵出来，他们都老了。

　　但他决定等。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他都会等。

　　他开始拼命工作，攒钱，想着等顾旭葵出来，他们要离开南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像黑暗中的一点光。

　　但命运连这点光都要掐灭。

　　民国三十八年秋天，顾旭葵在狱中病重。肺结核，在缺医少药的监狱里，这几乎是死刑。

　　顾振道得到消息时，顾旭葵已经不行了。他求了所有人，跪了所有人，终于得到特许，可以去见最后一面。

　　那是个阴雨天，监狱的医务室里弥漫着血腥和药水的味道。顾旭葵躺在简陋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旭葵...”顾振道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没有生命的玉石。

　　顾旭葵睁开眼，看到顾振道，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你来了...”

　　“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旭葵摇摇头，声音细若游丝：“回不去了...振道，窗台上的向日葵...还好吗？”

　　“还好，又开了一季。”

　　“那就好...”旭葵笑了，笑容苍白但温柔，“振道，给我唱首歌吧...像小时候那样...”

　　振道不会唱歌，但他还是开口了。唱的是旭葵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谣，声音沙哑，不成调子，但旭葵听得很认真。

　　唱着唱着，旭葵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振道停下歌声，颤抖着探他的鼻息。

　　还有，很微弱，但还在。

　　“旭葵，别睡，再陪我说说话。”

　　旭葵没有回应，呼吸越来越弱。振道紧紧握着他的手，像要把他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窗外，雨越下越大。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旭葵微弱的呼吸声和雨声。

　　振道感觉到手中的那只手彻底失去了温度。他抱紧旭葵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那声音凄厉绝望，穿透雨幕，在监狱上空回荡，却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顾旭葵被葬在城南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顾振道用所有积蓄买了一块最便宜的木牌，刻上“顾旭葵”三个字，插在坟前。

　　下葬那天，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顾振道站在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旭葵没了。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少爷，那个怕黑爱哭的少年，那个倔强固执的青年，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没了。

　　从此，世界对他而言，只是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