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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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敲在美术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固执的声响，像某种来自远方的密码。
林澈不喜欢空调的干燥气味，宁可开着窗。初夏的夜风裹挟雨丝飘进来，打湿了窗台边几本摊开的画册。他没理会，手里的炭笔在素描纸上快速游走，线条从犹豫到笃定，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影。
这是期末作业——系列肖像《理想的形状》最后一幅。导师的要求很抽象：“画出你心中理想伴侣的模样，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
前三幅他都画得很快：温柔的眼睛，有力的手，带着笑的唇角。唯独这一幅，画了三天，撕了七张纸。
画中人没有五官，只有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下颌到颈项的弧度，微微仰起的角度。林澈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只是凭着直觉让笔尖行走，仿佛那轮廓早就藏在纸面之下，等着被释放出来。
窗外又是一阵急雨。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已经是晚上十点，教学楼里应该只剩他一个人了。这间老美术教室在顶楼最东侧，平时就少有人来，雨夜更显得空旷。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混杂着雨声，制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林澈喜欢这种宁静。在这里，他可以暂时不用想母亲昨天电话里的试探：“小澈啊，你陈阿姨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要不要见见？”
也不用想堂姐林薇上周“无意间”看到他手机屏保——那是一幅卡拉瓦乔的《胜利的爱神》局部，少年赤裸的背脊线条在光影中舒展。
“你怎么用这种画当屏保？”林薇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
林澈只是笑笑，没有解释。解释需要语言，而他的语言是画笔和线条，是此刻纸上这个没有面孔的侧影。
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正要继续——
“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澈吓了一跳。这个时间，谁会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张脸。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微湿，深灰色衬衫的肩头洇开两团深色水渍。
“同学，抱歉打扰。”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某种低音的乐器，“请问有多余的伞吗？雨太大了。”
林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我看看。”
他起身走向教室角落的储物柜。美术生常在这里放些杂物，或许有谁落了伞。翻找时，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又移向画架。
“你在画肖像？”那人问。
“期末作业。”林澈头也不抬地回答，心里莫名有些紧张。那幅画太私人了，他不习惯被人看见。
“侧脸很难画。”那人走近了几步，“下颌线的弧度、颧骨的突起、耳廓到颈部的过渡……多一分少一分，就不是那个人了。”
林澈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
男人已经走到画架前，正低头看那幅未完成的素描。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从额头到鼻梁的挺直线条，微微凹陷的眼窝，收紧的下颌，喉结在颈部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澈的呼吸滞住了。
一模一样。
画纸上那个他反复修改、总觉得哪里不对的侧影，此刻就在眼前。不是五官的相似——这张脸他从未见过，而是那种神韵，那种线条流动的感觉，那种……理想的模样从虚无中凝结成实体的震撼。
男人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澈慌忙移开目光，耳根发烫。太失礼了，盯着陌生人看。
“抱歉，没找到伞。”他干巴巴地说，声音有些紧。
“没关系。”男人微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洞察一切的了然。他指了指画：“画得很好。不过……”
他顿了顿，林澈的心提起来。
“不过理想型最好不要照着真人画。”男人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林澈听不懂的复杂情绪，“会有麻烦。”
说完，他走向窗边，看了看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势：“看来得等一会儿了。不介意我在这儿避避雨吧？”
“请便。”林澈机械地说，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句话。
男人拖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文艺复兴艺术中的隐秘符号》，林澈在图书馆翻过，里面有些章节大胆得令人心惊。
“你是美术系的？”男人问，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大三。林澈。”
“陆屿。艺术理论研二，刚来学校做助教。”他合上书，“教你们西方美术史的王教授，是我的导师。”
林澈想起来了。系里是说过会来新的助教，据说很年轻，本科在意大利念的。
雨声渐弱，转为淅淅沥沥的轻响。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却不尴尬。陆屿继续看书，林澈坐回画架前，却再也画不下去一笔。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边。
陆屿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膝盖。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从虎口蜿蜒至腕骨。林澈盯着那道疤，突然有种想把它画下来的冲动。
“雨停了。”
陆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止住，只剩屋檐滴答的水声。
“嗯。”林澈站起身，看着陆屿收拾东西，“那个……你要回宿舍吗？我这儿有把伞，你可以先用。”
他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把黑色折叠伞，递过去。
陆屿看了看伞，又看了看林澈，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出现了：“那你呢？”
“我等会儿走，雨停了就不要紧了。”
陆屿接过伞，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澈的手背。很轻的触碰，林澈却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
“谢谢。”陆屿说，“明天还你。你在哪个教室上课？”
“明天上午，310，色彩构成。”
“好。”陆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画架，“那幅画……真的很好。”
门轻轻关上。
林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教室里突然变得很空，雨后的风从窗子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向画纸，那个侧影依然在那里，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不再是一个虚无的幻想，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他拿起炭笔，想要修改几处细节，却最终放下了。
就这样吧。
收拾画具时，他瞥见窗台上陆屿忘记带走的那本书。拿起来，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是卡拉瓦乔的《胜利的爱神》全图与分析。旁边有手写的批注，字迹锐利潇洒：“爱神从不穿衣服，因为真爱无需伪装。”
林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离开教室时已经快十一点。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走到一楼大厅，他看见那把黑伞靠在门边的墙脚。
陆屿没有带走？
林澈走过去拿起伞，发现伞柄上缠着一张便条：“想了想，还是留给你。夜风凉，别淋湿。”
便条没有署名，但翻到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刻在伞柄的金属部位：
“别淋湿，画家需要健康的手。”
林澈的手指抚过那些刻字，凹凸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刻痕很新，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
是刚刚刻的吗？用什么刻的？为什么要刻这句话？
无数问题涌上来，最后都沉淀为一种陌生的悸动。他把伞握在手里，推开玻璃门。
雨后夜空清澈，云层散开，露出半弯月亮。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和树影，碎裂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林澈没有撑伞，就这样走进微凉的夜风里。
右手握着伞柄，刻字的地方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回到宿舍时，室友已经睡了。林澈轻手轻脚洗漱完毕，爬上床铺。黑暗中，他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胜利的爱神》屏保。
少年爱神胜利的微笑，手中象征爱情征服一切的箭矢，还有那种毫不掩饰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熄灭屏幕，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的，是灯光下陆屿的侧脸，是那道手背上的疤，是伞柄上微小而固执的刻字。
“别淋湿，画家需要健康的手。”
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像今夜第一滴敲在窗玻璃上的雨，轻轻的一声，却荡开无数涟漪。
林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上午，310教室。
他第一次如此期待一堂课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