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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林亦淳   九天后 ...

  •   九天后。

      裴聿翻着聿合资本下季度的投资计划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表格里的数字照得发白。

      手机放在手边,他看了一眼,四天了,沈咎都没有任何消息。

      四天前,沈咎发了一条短信:“要去山里几天,大概率没信号,这几天可能联系不上。别担心。”裴聿当时回了一句:“去山里做什么?”他等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沈咎?”晚上又发了一条:“你到了吗?”,通通都没有回复。

      把投资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鸡蛋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通亮,穿过大厅,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秦皓语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散。张云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还有一个陌生人。

      那人坐在秦皓语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泰文经文,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下面,看不到尽头。他的肩膀很宽,坐姿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棵树。

      秦皓语看到了裴聿,他喊了一声,“裴聿!”放下茶杯,招了招手,“进来坐。”

      裴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来想去花房,但秦皓语已经叫了,他不好当没听见。他走进客厅,在旁边坐下。

      张云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电脑。

      秦皓语用手指了指那个陌生人,对裴聿说:“这位是舟山,沈咎的朋友。”

      沈咎走之前说过,舟山每天会来庄园看一趟,确保安全。

      “舟山是沈咎的……”秦皓语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合伙人,生意上的。”

      裴聿快速扫了一眼舟山:“什么生意?”

      舟山看向秦皓语,秦皓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物流,和沈咎的桑奇国际有合作。”

      裴聿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舟山身。舟山的坐姿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喝茶,不看手机,什么都不做。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裴聿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客厅,窗户、门、走廊入口、每一个角落,每隔一会就扫一遍。

      “舟山先生,最近每天都来这里,辛苦了。”裴聿问。

      舟山点头:“应该的。”

      “应该的?”裴聿的双眉微微皱起,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有追问。

      秦皓语在旁边打起哈哈:“舟山哥,今天留下来吃饭吧?你好久没在庄园吃了。”

      舟山摇头:“不了,晚上还有事。”

      裴聿接上话茬:“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舟山看了裴聿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秦皓语转头对张云健说:“小云健,去跟厨房说,晚上加几个菜。”

      晚饭在主楼的餐厅里,舟山吃饭很快,但不粗鲁,他三两下就把面前的一盘炒饭吃完了,然后放下勺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秦皓语看着舟山,用拿筷子的手捂住嘴:“没人跟你抢,吃这么快干什么。”

      舟山并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的喝着水。

      裴聿也放下筷子,嘴角轻扬“舟山先生,和沈咎认识很多年了吧?”

      舟山放下水杯,想了想:“4年多了”

      裴聿微微点头,“舟山先生的物流生意,做得很大吧?”

      舟山舔了舔下唇,视线快速扫了一眼低头喝汤的秦皓语,含糊着:“还行”

      “主要在哪些地方做?国内还是国际?”

      舟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看向裴聿,裴聿的表情很平静,目光里只有好奇,但舟山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只能继续含糊着:“都有。”

      “那你和沈咎是怎么认识的?”裴聿换了一个问法,“是有人介绍的,还是生意场上碰到的?”

      舟山看着裴聿,沉默了两秒“冲突,我和人打架。”

      裴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冲突?”

      舟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嗯,他救了我。”

      秦皓语在旁边咳了一声,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裴聿没有看他,注意力都在舟山身上。

      “他救了你?真是好巧啊。”裴聿的目光在舟山的手臂上停留,泰国人相信经文纹在身上可以辟邪、刀枪不入,纹这种纹身的人,不是军人就是□□。

      秦皓语轻笑了两声,把气氛打断:“我好想听过,在素坤逸那边对吧。”

      秦皓语的目光和舟山对视了一瞬。

      “对,素坤逸。”

      裴聿微微皱着眉头,略有不满的看着打断对话的秦皓语,秦皓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慢悠悠道:“沈咎这个人从小就喜欢管闲事,李恒是他管闲事管回来的,黄川、张云健都是。”

      “李恒?”

      秦皓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裴聿身上“李恒小时候家里可穷了,在一户人家做工,那户人家的少爷和李恒年纪相仿,让他做伴读,陪着那小少爷一起上学。”

      “沈咎那时候才十多岁吧,在学校碰到过几次那个少爷打骂李恒,看不过去,替李恒出了头。结果那家少爷转头打李恒打得更狠,还用李恒的妹妹和奶奶威胁他。沈咎知道以后,让他父亲打压了那户人家的生意,那户人家没多久就败了。后来,沈咎把李恒接到自己身边做伴读,供他妹妹读书,给他奶奶买了个房子养老。现在李恒的妹妹在国外读书,他奶奶在国外陪着她。”

      裴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秦皓语继续说:“黄川是被人堵在巷子里砍,沈咎和舟山路过,顺手救了他,黄川就死皮赖脸的说要跟着沈咎,沈咎说他现在自身难保,跟着他不一定能活,黄川就说,赌一把咯,死了也不怨你,你救了我就是我大哥,你看到了,黄川是个有本事的,越混越好。”

      秦皓语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舟山。舟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低了下去,落在面前的空碗上。秦皓语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小云健是沈咎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

      对于自小生活在安定的华国的裴聿并不能切身体会“尸山血海”这个词,裴聿轻挑起眉毛,疑惑的看着秦皓语。

      张云健手指轻敲着键盘,视线一直在屏幕上,喃喃道:“并不夸张。”

      “沈咎十八岁的时候,去了一趟泰北边境的塔寨,那地乱的很,几股势力搅在一起。沈咎去的时候,塔寨刚经历了一场冲突,小云健全家都被杀了,他被当做俘虏给绑回来,打得半死,绑起来扔在了猪笼里,沈咎离开的时候惊到了塔寨的人,还和同行的人走散了,沈咎不知道往哪跑,遇到了被困在猪笼里的小云健,小云健那时候进气少,吐气多的,还是指了一个方向给沈咎,沈咎跑了几步后回来,把铁链打断,把小云健抱出来。枪声太大了,把塔寨的人全吸引过来了,还好和沈咎走散的人也听到枪声,打了一天一夜啊,沈咎才安全脱身。”

      说完,餐厅里寂静无声,张云健平静的低着头,但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指节泛白。

      良久,裴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发问:“所以沈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这些事吗?”

      秦皓语喝了口水,“嗯”了一声。

      张云健也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看了秦皓语一眼,舟山也抬起头,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拆穿。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笑起来很阳光。他喜欢在院子里放风筝,喜欢在湄南河边吃烤鱼,跟他二哥拌嘴。”秦皓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他就是一点一点变了,今天少笑一点,明天少说一句,后天眼睛里少一点光,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沈咎了。”

      裴聿沉默了很久,擦了擦嘴后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月光很亮,照在鸡蛋花树上,白色的花瓣几乎透明。他走到那棵鸡蛋花树下,伸手摘了一朵花,把花举到眼前,月光透过花瓣,把花瓣照成了淡金色,手有些抖,他没有让那点颤抖蔓延到手臂上,握紧了花的茎秆。

      三天后下午,裴聿在花园里散步,三点钟的阳光还很温暖,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眩晕的馥郁。

      他在花丛边停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开得正盛的栀子,白色的花瓣柔软厚实,触感像丝绸。裴聿小心地折下一枝,想带回去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就在他低头轻嗅花香时,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裴聿!”

      裴聿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枝栀子花。阳光从西侧斜斜照过来,正好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白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和他身上浅色的衬衫融为一体。

      沈咎站在花园入口处,阳光从裴聿身后照过来,逆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轮廓——肩膀、腰、腿,还有被夕阳镀成金色的发丝,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咎站在几步之外,脚步突然停住,眼神震动,大脑好似短路一般,神经元之间的信号传递都被5年前一道闪电击穿,像是被锤子狠狠的击中了心脏,所有感知都在向一个方向坍缩---顾清屿。

      顾清屿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刚摘下的花,回头望向沈咎,阳光落在顾清屿的睫毛上、鼻梁上、还有锁骨的朱砂痣上,一脸灿烂的笑着:“阿咎,你看,好看吗?”

      顾清屿把花举到他面前,花瓣略过他的鼻尖,留下淡淡的香味,沈咎一脸宠溺,把花接过,别在顾清屿耳后,顾清屿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露出左边的小虎牙,“阿咎手好凉,我给你捂一捂。”然后握着沈咎的手塞进自己的怀里。

      五年前的画面和现在时空重叠,沈咎的身体先于大脑,带着近乎失控的情绪,猛的奔跑过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凌乱的声响,黑色风衣外套被风掀起,冲到裴聿面前,没有任何言语,一把将人整个拽进怀里,力气大的不像是拥抱,而是抓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沈咎死死禁锢住裴聿,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嘴唇贴在裴聿的锁骨处,呼吸急促而滚烫。

      裴聿还握着那枝栀子花,感受到了沈咎从骨子里涌出来无法控制的战栗。

      沈咎脑海里犹如放映机一般,顾清屿靠在他身上,头上淡淡的鸡蛋花的香气,“阿咎,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那就来找我”

      “你想我了呢?”

      “我会去找你”

      “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在哪里我都找得到。”

      顾清屿的声音穿过5年的距离,穿过死亡和遗忘,穿过他千疮百孔的内心,落在他耳畔:“阿咎。”

      沈咎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想你......好想好像,每一天都在想你”这句话说得那么直接,那么不加掩饰,让裴聿的心脏猛地一颤,他闭上眼睛,回抱着沈咎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也想你。”裴聿轻声回应。

      花香在两人之间弥漫,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咎松开了一些,身子后退一点点,视线从裴聿的锁骨处移向捏着□□的手,指尖触碰捏起栀子花,然后别在了裴聿的耳后,花瓣紧紧贴在裴聿的耳廓处,无数次的同一个动作,无数朵不同种类的花,插在同一个人的耳后。

      沈咎的手从耳后缓缓滑到他的后颈,视线落回锁骨处,随后慢慢上移,最后落在嘴唇上,然后很深、很重的吻了上去,带着5年的重量,舌尖探进来,带着急切和颤抖,沈咎紧紧扣着他的后颈,力道很大,不容拒绝,吻带着沈咎所有的记忆和遗憾与后悔。

      他吻着裴聿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了裴聿的睫毛,看到了裴聿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看到了裴聿耳后那朵白色的栀子花,他看到了顾清屿。

      一只蝴蝶从花树上飞起来,翅膀煽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风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沈咎的肩膀上,落在裴聿的头发上。

      沈咎的嘴唇从裴聿的嘴唇上离开,额头抵着裴聿的额头,鼻尖挨着鼻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又急又重,每一下都拂在裴聿的脸上。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带着沙哑、带着颤抖、带着比这世间所有东西加在一起还要重的温柔。

      “好想你……”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怕被人听去的秘密。“好想你……清……”

      那个“清”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去。

      “沈老板。”裴聿的声音不大,和平时叫他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声音在同一秒落下,像两把刀同时插进沈咎的胸口。“沈老板”,三个字在沈咎的耳膜上震了一下。他没有听清沈咎说的最后一个字,像一个被风吹散的烟圈,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碎了。

      沈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从脊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变硬。他的手指停在裴聿的脸颊上,嘴唇还张着,“清”字的尾音在空气里消散了。

      他的脑子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切断了电源,所有的齿轮同时卡死。顾清屿的脸从眼前消失了,只剩下裴聿站在他面前,刚才他为什么没看出来?每一处都不一样。

      沈咎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身体踉跄着后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开。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晃了一下,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住。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李恒看到了这一幕,立刻跑了过去,在沈咎即将摔倒的前一秒扶住了他的手臂,“老板。”

      沈咎的身体在李恒的手里微微发抖,十多秒后,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没事,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没有等裴聿回答,李恒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了,李恒感觉到沈咎的身体在往下沉,沉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如果不是他扶着,沈咎已经站不住了。

      经过花园的小径时,一个佣人路过,看到沈咎和李恒走过来,低头让到一边。李恒叫住了他:“去把张以怀叫过来,让他拿药到老板房间。”

      佣人点点头,快步往楼内走去。

      沈咎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到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了水面,但浮上来以后发现岸上也全是水。

      张以怀推门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一只手拿着药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瓶水,他在沈咎面前跪下来,把药盒打开,取出两粒药,放在沈咎嘴里,又把水递到他嘴边,小口小口的喂着。

      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手背轻轻贴在沈咎的额头上,确认没有发烧。然后用拇指从沈咎的眉心划过,像是在抹平什么褶皱,随后慢慢把扶着沈咎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牵起沈咎的手紧紧握住。

      “李哥,”张以怀声音很轻,“少爷怎么又......”

      李恒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房间暗了下来。

      “张以怀,”李恒压低声音,“你在这里照顾老板,不要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尤其是裴先生。”

      张以怀点头,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靠着床沿,沈咎手指冰凉,张以怀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体温一点一点的暖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莱恩站在沈咎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李恒站在门内,身体微微侧着,刚好挡住了门缝。

      “李哥,我来找沈先生,他……”

      李恒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在休息,不见人。”

      莱恩的目光越过李恒的肩膀,也只能看见黑漆漆的房间内有个人影,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睛:“沈先生他...”

      李恒略带不耐烦:“没事,你回房间,这几天都不用过来了。”说完便将门咣的一声关紧。

      晚餐的时候,裴聿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空着的主位,沈咎歪头,看着李恒“沈咎呢?”

      李恒站在餐桌旁边,微微弯腰:“裴先生,老板这几天有些太累了,没休息好,现在在休息。今晚就不下来吃饭了。”

      “他没事吧?”

      李恒说,“大概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那顿晚饭吃得比平时更安静,秦皓语看了裴聿好几次,想说什么,但看到裴聿低着头只顾吃菜,把话咽了回去。阿念坐在旁边,不时抬头看裴聿一眼。

      晚上,裴聿躺在床上,拿出手机,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需要我去看你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窗外天刚亮,裴聿就醒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裴聿盯着空白的对话框,指腹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

      刚放下手机,手机就响起来,备注是“亦淳”。

      林亦淳。

      裴聿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两秒,点了接通。

      “小聿哥。”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亦淳。”很久没叫过,再叫出来,觉得陌生。

      林亦淳沉默了一秒,笑了一下:“公司派我出差,现在在卡曼了。”

      裴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住哪里?”

      “W酒店。”

      裴聿沉默了几秒。楼道里很安静,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

      “小聿哥”林亦淳先打破了沉默,“有时间吗?见一面。”

      裴聿沉默几秒:“工作有点多,三四天后差不多会有空。”

      “好,那我等你,你定餐厅,不吃辣哦,小聿哥你知道的。”

      裴聿点头:“知道。”裴聿把手机攥在手里,他要去见林亦淳,应该去和沈咎说一声的。

      走到沈咎房间门口,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李恒从里面走出来,轻轻带上门,门在他身后关严了。他站在走廊里,挡在裴聿和门之间。

      “裴先生。”

      裴聿看着李恒的眼睛,这双眼睛他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恭敬,周到,不露声色。

      “他醒了吗?”

      “老板很早就起来处理了一些工作,刚刚才睡下。”

      裴聿沉默了片刻。“那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来过。”

      李恒点头。“好。”

      “沈咎说他回来我就可以正常出门了,一会我想回公司了,可以么?”

      “裴先生可以正常出行了。”

      聿合资本在东南亚的布局正在关键期,离开了这么久,裴聿一回到公司,吃住就都在办公室,整整呆了三天。

      这三天里,与沈咎的对话框偶尔会亮起:“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些。”“吃了什么?”“晚安”每条消息都很短,语气平淡。

      裴聿把这些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这些消息太准时了,太规整了,像按了闹钟发的。沈咎不是这样的人。沈咎发消息随心所欲,有时候早上五点半发一张日出,有时候半夜十二点发“我睡不着”。不会每天准时准点一模一样的语气。

      裴聿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曼谷灰蒙蒙的天,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第四天上午,裴聿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给林亦淳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有时间吗,我定了一家餐厅”

      林亦淳几乎是秒回:“好。”

      裴聿回到自己的公寓换衣服,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家具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他好好冲了个澡,换上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去了定好的餐厅。

      裴聿走进餐厅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正在看菜单的林亦淳,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变。

      “小聿哥。”林亦淳看到裴聿立刻站起来挥着手。

      裴聿看着对面这张脸,嘴角弯了一下。“好久不见,亦淳。”

      等菜的时候林亦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你还在做投资?”

      “嗯,在东南亚的业务刚铺开,最近在谈几个新项目。”

      “你以前说做投资太累,天天看报表看得头疼。”

      裴聿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过很多话,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还在做。”裴聿说。

      林亦淳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他们聊了上学时候的事。裴聿说记得你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参加辩论赛,紧张得把稿子念反了。你说的是“我方认为不应该支持”但你想说的是“应该支持”。对方辩友愣了三秒然后笑场了。林亦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场比赛我们输了。但最佳辩手是我。评委说我临危不乱。”

      裴聿没有拆穿。他记得那次评委之所以把最佳辩手给林亦淳,是因为他在念反了之后没有慌,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但刚才的失误恰恰证明了我方观点的复杂性”。

      林亦淳还聊了他工作以后的事,聊了他养了一只猫,很胖不爱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打开罐头的时候它会从卧室冲到厨房,裴聿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小聿哥。”林亦淳放下筷子“我这次在卡曼可能会待一阵子,看项目进展。”他顿了一下,“这段日子,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带我四处转转吗?”

      林亦淳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随意,裴聿低了低眸子:“好,有时间的话,我联系你。”

      林亦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给你带的,路过清迈,在夜市看到一个小手工,觉得你会喜欢。”

      裴聿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书签,很薄,表面刻着一枝兰花,花瓣很细,茎秆上有一行极小的泰文,他看不懂。手工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可爱。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书的时候喜欢折书角,林亦淳说过好多次“书会折坏的”,后来林亦淳送了他一枚书签,用了一段时间弄丢了。

      裴聿合上盒子,点头示意:“谢谢”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曼谷的雨季快到了,空气里湿度很大,连玻璃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聿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林亦淳站起来。“那你忙,有空联系。”

      裴聿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林亦淳还站在餐厅门口,正在看手机,侧脸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林亦淳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以为两年多过去了,再听到这三个字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它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有些东西刻在身体里,擦不掉。

      下午的会开到6点多,有些疲惫的回到办公室,给沈咎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两分钟后,收到回信:“躺着。”

      裴聿看着这两个字,太短太平了。

      裴聿回到:“今晚还会在公司睡,明天晚上回去。”

      对面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好。”

      李恒把手机轻轻放在书桌上,侧目望向床的方向,张以怀坐在床边,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圈,一圈又一圈。

      沈咎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碰过手机,是李恒一直代替沈咎在给裴聿发信息,李恒不知道这次沈咎的发病的原因,但是一定不能让裴聿知道,在打那个“好”字之前犹豫了很久。

      李恒低声询问:“老板今天醒过吗?”

      “醒来一次,跟少爷讲话没有回应,意识还是很混沌。”张以怀的声音也很低。

      李恒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盒,又看了一眼张以怀。张以怀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在这里守了几天。

      “你辛苦了。”

      张以怀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沈咎的脸。“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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