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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九枪击案的人选,在A+级嫌疑人记录里找到了四个。
资料上别着人头照,递到藤真面前。
报告的是二组伊藤,在反恐队当过狙击观察手,是个行家。
他讲这四个人的常用枪支、偏好、速度、命中、稳定系数,又像介绍老友一样,讲他们的事迹。
这个,从来预测不到他的点位和角度,他的第一案,目标在一间仓库里,子弹是从转动中的排风扇叶间隙穿过去的。一枪爆头。
这个,乘着一只艇,击杀了货轮上的三个目标。公海七级风浪,离得远,子弹偏转太大,离得近,货轮周围风浪有十级以上,普通杀手连枪都端不稳。距离估计是一千米到两千米,他用了不到五秒。
这个在列宁格勒军事学院受训过。听说教官找来一筐苹果,随手拣出一个,咬了一口扔回筐里,然后把整筐苹果从台阶上倒下去了。他在六百米外,苹果全部滚完之前,要一枪打中那只咬过的苹果。这就是毕业考核。猜用时多少,两秒。
还有一个叫神宗一郎。
伊藤说人如其名。有多神,那筐苹果,可以换成樱桃的程度。
组里有个叫长谷川的插话说,不过这个可以排除,牧绅一当上话事人之后,他就隐退了,这几年在国外打实战射击比赛,夏天还破了德国佬的记录。
藤真一字不落地听完,一页一页浏览过几个人的记录,迟迟没有说话。
二组坐在会议桌两边,互相使眼色。
伊藤试着问,就没有你中意的?
藤真犹豫了一下,把神宗一郎的照片从资料上摘下来。
他选了他们排除的那个。
组里有人说,他是高头的御用杀手,洗掉了手上那几条人命才隐退的,牧绅一为这事,在律政司检查厅没少走动,算是他的恩人了。
藤真还没开口,隔间电话响了。
他起身,带着那帧照片离开。
电话那边吵着说长官,我阿牧哥出院,说你要来接,你来吗?
藤真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会议桌上静了一会,说起了小话。
反正都是做长官,怎么不留在他的CIB?
明年Kai选话事人,上头怕出事。
他来就能镇得住?
几个人笑了笑。
有人试探着问,这么说,他跟社团那些传闻是真的?
花形端着半杯咖啡,不声不响坐下来。
有人叫了一声老大。
花形说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当面问,他很好说话的。
谁都不吭声。
花形又说,问我也行。
几个人只有腹诽。
OCB新长官,本来应该是老大的。同事都为他抱不平,他好像不明白。
藤真踏出隔间,掩门,穿过中厅。
花形搁下咖啡,起身,大步跟过去。
二组望着,彼此吐了吐鬼脸——花形长官,两米的个子,来了一个藤真,压成一米八。
车停在旧城,一栋老宅前。
历任话事人待客的地方。
高大的铁门拉开,手下从十几台车下来,鱼贯跑向中庭,立成两列迎着。
牧绅一下了车。
他回身,目光落向小路对面那台警车,等待着。
身边人都不敢轻动。
藤真下了副驾,穿过小路。
牧原地站着,伸出手。他还是伤员,要他扶。
藤真来到侧后方,一只手卡住上臂,另一只手压在腕间——护送嫌疑人的扶法。
牧转腕,反捉着他的手,握住它,扣在了指间。
花形坐在车里,目睹着牧的小动作。
他点了一支烟,不肯让车里染上烟味,半推开车门,执着烟的手就搭在门边,直到燃尽。
他明白,牧绅一这样,是要社团里别有用心的眼睛看见,OCB这一票,还是投给他的。
可他还是觉得牧得寸进尺。差不多行了。
过了中庭,进了玄关,沿廊往里折,一面是落地窗,照着天井,一面是墙画、屏风。
十步一人,立着保镖。
内堂还有十几名亲信近身值守。
堂中有一道长案,是原木上切下来的一张断面。
两个人坐了一会,牧说叔伯们喜欢在这儿请茶,你这么忙,不如我们饮咖啡。
他起身,转过竹屏。
咖啡豆和陶器碰出轻响。
古早的研磨机转动。
咖啡粉落下来,在滴滤杯里匀平。
水流细长,由杯沿绕向杯心。
牧说在病室读到一本做咖啡的书,新学的手艺,除了你,还没人试过。
咖啡液洇过滤纸,淅淅沥沥。
牧端着两杯清咖啡回来,没有坐在藤真对面,而是和他就着长桌一角坐下。
他双臂叠案,真像个学徒,等着客人尝他的第一次手艺。
藤真从事件簿里抽出那张神宗一郎的照片,转向他。
牧认了认那张脸,没说什么。
道上的杀手你比我们熟,所以来问你。藤真同样双臂叠案,等着他答复。
怎么想到他?牧问。
藤真说好比我要找个人,陪我演一场有人要杀我的戏。他的枪法不够好,打不中我,戏就不好看。他的目的不够简单,一念之差把我打死了,戏太好看,可是我又看不见,不是白演了。
牧笑了。
你都知道是演戏,怎么不问问,还有没有演员要出场?
有个手下出去,很快带上来一个人。
他没有走近,在长桌那一头站住,向牧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先生。
牧说,这是福田。
他顾了顾藤真,对福田说,这位是警务处有组织罪案调查科,藤真长官。
福田鞠了一躬,叫了一声,长官。
垂着眼睛,面无表情,样貌和照片上大不相同,但是藤真认出,他就是伊藤说的——七级风浪、五秒放倒三个。
不过照片上那双眼睛有光,是惯于在高处,俯视着猎物的,鹰隼的光。
牧说福田的父亲是个赌徒,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换肾。他来找我,求我延后赌债的偿期,我问他可以做什么,他说他会杀人。
他对福田说,肾源找到了。你以枪击案嫌疑人的身份,跟藤真长官回去,指认那个人,我请一个好律师,保证母亲做完手术就可以见到你。
指认谁?藤真警觉地盯着牧。
牧看着福田。
福田回答,田冈。
牧说,收集了那么多罪证,帮你找个由头抓他。
藤真说田冈的罪证在CIB,抓他不在我的权限内。
我在你的权限内。牧说。
有人杀我,我报警,你受理,就这么简单。
他的食指和中指在案上,平淡地落了几落。
藤真看见了,那是一个节奏。
在他们的通讯密码序列中,那个节奏代表两个字,小心。
福田有问题。
藤真抿了抿咖啡。
这个人一向如此。无论什么,一学就会,一点不像新手。
嫌疑人由两名警员护送,腕上束着戒具,一件制服外衣从头顶披下来,遮去大半张脸,走出宅子,上了警车。
牧送到中庭,不容回绝地和长官握了握手。
他说不用谢。这次是警民合作。田冈在外头,于我,于你们,都是麻烦。
杉山的恩师唐泽,如今是警务处第二顺位的最高长官,主管行动的副处长。
藤真回来,他就在天台等着。
一支烟只吸了一口,在指间燃着,由着烟屑在风里一星一星吹走。
唐泽说牧绅一知道一选话事人就有人搞事,于是先把水搅混,挑起社团里互相猜忌,顺便也摆我们一道。
藤真还来不及报告福田的事,唐泽按亮电话给他看。
他说有人传这个到保安局,上头传过来问我,在搞什么。
一张照片,牧绅一握着藤真的手走进宅子的画面。
只有藤真知道,那时牧的手臂横在他的肘弯,几乎挟持着他。
他没解释。
唐泽也没多问,他说牧绅一这一连串计划,一个字都没报告。我们还可以信他多久?
藤真说程序上,我没有权限要他报告。
唐泽说假如这次暗杀成功了呢?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想过没有。
烟熄了。
唐泽走下天台之前,回了回头说,我们收到国际刑警的情报,七回国了。万事小心。
七。一个黑客,或者,一个黑客组织。
出入百余道保密系数为军用级别的网路安全屏障,每次犯案都署了名。十几国通缉十几年,什么线索也没抓到。
他是六年前警务处人员档案零区资料窃密的嫌疑人。杉山前辈是为这个殉职的。
藤真回到OCB,让二组查福田的底细,他和花形对着网路专家和犯罪心理专家的侧写,调机场、码头监控影像,查七的入境痕迹。
过了午夜,他散步到便利店,拎了六杯咖啡,还有几包薯片。
走过警务处楼前广场,电话一震,传来一张照片。
六年前拍的,夜视镜头,画面不太清晰。
藤真记得那天是杉山前辈丧礼,牧绅一受Kai的委托,来送吊唁花篮。
深夜,只有他们两个,牧焚香祭拜,他躬身答礼,送牧踏出灵堂。
镜头抓住的就是那个时刻。
牧转身吻他。执意的、蓄谋的一个长吻。
涣开的景深里,杉山在遗像上,无嗔无喜地看着他们。
那人拨来电话,隐去了号码。
他说长官,什么时候下班,我捎你一程。
藤真站在广场中心,转身四望。
街道空远,楼群里灯火零星。
他的目光掠过沿街睡着的一台一台泊车。
电话里的人,正在其中一面挡风玻璃后目视着这里。
七。侧写中的样子,透过他的声音,一刹那跃然眼前。
藤真说,你来了。
那人问,那是彩头么?
什么?
你和牧绅一做的事。
有一天我当了话事人,也和我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