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戬/云冰】深海》是艾斯吖

1、蓬莱 “我叫你杨

　　东海的水是没有边际的蓝。浪花总是懒洋洋的，一片推着一片，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箔，慢悠悠地晃向天际。就在那水天相接之处，一抹黛青若隐若现——那是一座岛。
　　东海边的渔民们管它叫“蓬莱”。老辈人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云雾缭绕，仙鹤成群。但近些年，上岛的渔民少了，偶尔有胆大的驾船靠近，远远地就能看见岛上立起些奇怪的白色圆顶建筑，矮墩墩的，像倒扣在海里的螺壳。岛边拉起了警戒线，竖着“军事禁区，禁止靠近”的牌子。于是，传说慢慢变了味道——有人说那里在造秘密武器，有人说在搞外星研究，也有人说，岛里面关着从海里抓上来的怪物。
　　岛上确实有怪物——至少在某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眼里，那些被关在玻璃舱里的生物，跟怪物也没什么两样。
　　白色的建筑群依岛而建，外墙漆成与礁石相近的灰白色，从海上几乎看不分明。最高的主楼顶上立着雷达天线，昼夜不停地旋转。楼与楼之间由封闭的廊桥连接，玻璃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清楚看见海——永远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蓝，有时看得久了，甚至会生出一种被囚禁的错觉。
　　这里，是蓬莱实验基地。

　　凌晨三点，急促的脚步声在基地某条走廊里响起。
　　沉香走得很快，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翻飞。他刚成年不久，是基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研究员——三个月前，他被负责人玉鼎破格录用。档案里关于他的评语只有一行：“天才少年，生物工程领域百年难遇的奇才。”
　　但沉香一直对这件事感到不解。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书是读得不错，但离“天才”还差得远。他总觉得，自己能被录取，大概是因为玉鼎看中了他别的什么。
　　只是那“别的什么”究竟是什么，沉香自己也说不上来。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标着不同的编号。有些门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有些溢出低低的呜咽，更多的则是一片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海腥味混杂的气息。
　　沉香眉头紧蹙，尽量不去听，不去想，只是紧紧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隔音门——
　　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标签：316号样本 - 人鱼属 - 雄性成年体。
　　标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负责人 - 沉香。
　　他在门前停下，望着门缝里透出的蓝色微光，不自觉抿了抿唇。
　　三个小时前，玉鼎亲自召见了他。老人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格子，显示着基地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基地设在岛屿近岸的陷阱捕获了智慧生物，”玉鼎慢条斯理道，“成年雄性人鱼。声波探测显示其大脑皮层活跃度接近人类，甚至更高。这是基地成立二十年来最重要的发现。”
　　沉香当时几乎屏住呼吸。
　　“研究工作由你全权负责。”玉鼎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观察记录、生理数据、行为分析——所有工作，你独立完成。每日直接向我汇报进度。”
　　“我？”沉香下意识皱起了眉，“我才没来多久……”
　　“因为你年轻，没有成见。”玉鼎笑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两条细缝，“而且，我觉得你……有种特别的亲和力。也许，它能感受到。”
　　沉香接过文件，低头翻了翻，里面是整沓空白的记录表和待填项目。
　　“现在就去吧，”玉鼎朝门的方向抬了抬手，“它在Y-01实验室里。”
　　回忆到此为止。沉香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上门边冰凉的识别器。
　　绿灯亮起，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冷气扑面而来。
　　实验室很大，挑高至少有五米。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实验舱，高度直抵天花板，内部注满了人工海水，呈现出沉静的幽蓝。舱壁是特制的双层防弹玻璃，厚达九十毫米。舱体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分别输送氧气、营养液，以及各类监测探头。舱顶的聚光灯投下冷白色的光束，在水波中折射出晃动的光斑。
　　然后，沉香看见了他。
　　人鱼悬浮在舱体中央，银蓝色的鱼尾缓缓摆动，鳞片从腰际开始浮现，由上至下从宽阔渐变成细密。宽大的尾鳍在水中舒展如纱，鳍缘缀着星芒般的碎光。
　　他的上半身是人类男性的躯体，肌肉匀称而流畅，皮肤在冷光中泛着珍珠似的柔泽。墨黑的长发如水藻般散开，缠绕着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胸膛。
　　最摄人心魄的还是那张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而分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海，淡绯的薄唇微微抿起。额心之间一道深色竖痕静静垂落，宛如神明闭阖的天眼。
　　人鱼似乎刚刚激烈地挣扎过，监测屏幕正不断闪烁着红色警告。他微微喘息着，察觉到有人闯入，本能地想要躲向角落，却在看见沉香的那一刻顿住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眸中又惊又异。迟疑片刻后，竟缓缓转过身，朝玻璃这边游了过来。
　　沉香猛地回过神。
　　他垂了垂眼，迈步走向实验舱，在玻璃前停住，而后缓缓仰起脸，望向舱中的人鱼。
　　距离这样近，近到沉香能看清他脸颊边细小的腮裂，以及锁骨下方几片若隐若现的鱼鳞。人鱼也在看他，目光从沉香的眉宇滑到鼻梁，再到嘴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鬼使神差地，沉香抬起右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下一刻，人鱼竟也缓缓抬起了手。隔着厚重的透明屏障，他的手掌与沉香的，就这样不偏不倚，遥遥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似乎静止了。沉香几乎忘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继而如擂鼓般狂响起来。他看见人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在说——
　　“你……”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人鱼受惊，银蓝色的尾巴一甩，瞬间窜到舱体另一侧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来者。
　　“沉香！我找你半天——”
　　李云祥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沓纸质文件。话还没说完，他的视线就撞上了舱中的人鱼，没说完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直直望向实验舱深处。
　　“……我靠。”
　　过了好几秒，李云祥才像终于找回声音似的惊叹了一声。他几步凑近玻璃，几乎把鼻子贴了上去，口中啧啧有声：“除了我家那条小龙，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实验体了……”
　　沉香低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欸，不过……”李云祥忽然压低声音，“玉鼎说了，研究后要进行解剖。全套生理构造，神经反应测试，最后活体解剖获取器官标本。”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惜啊……”
　　沉香瞳孔骤缩，手从玻璃上滑落。
　　他转头看向李云祥：“什么时候？”
　　“没写。”李云祥耸肩，“看老头心情呗。我那条龙也是，最开始说观察期半年，结果现在才两个月，就催我测他的痛觉神经反应——唉，不说了，我得走了。再晚一点，三公子又得闹脾气了。”
　　他抬手拍了拍沉香的肩，走到门口时却又回过身来，朝实验舱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好珍惜这几个月吧。”李云祥说完，液压门无声滑闭，实验室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沉香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头翻开那份《316号样本研究纲要》。
　　第一页是基础信息：捕获时间、地点、初步体征……翻到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实验项目：生理构造测绘、生殖系统研究、神经反应测试、痛觉阈值测定……
　　而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字，被刺目的红色高光标注着：
　　实验结束后进行活体解剖，获取完整器官及组织标本。
　　红色的字在纸上跳动，像血。
　　沉香抬头看向实验舱。人鱼依旧蜷在角落的阴影里，但那双琥珀色眼睛却未曾移开，仍在暗处凝视着他。
　　像一只猫。沉香想，虽然把鱼比作猫似乎荒谬了些。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内部通讯系统。实验舱配备水下扬声器和麦克风，理论上可以实现实时交流，但之前的记录显示，人鱼对声音刺激反应剧烈，所以还没人尝试过直接对话。
　　沉香犹豫片刻，按下了通话键。
　　“……能听见吗？”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入水中，有些失真，在涟漪中缓缓荡开。
　　人鱼受了惊，尾巴一摆，又窜远了些，躲到一根监测探头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沉香自嘲地摇摇头，关掉了通讯。他开始新建电子研究档案，只是在样本命名栏处停顿了许久。
　　基地的习惯是使用编号——像“316”这样冰冷的数字。沉香不愿如此。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片阴影从背后覆了上来。
　　沉香回过头。
　　人鱼不知什么时候游了回来，就贴在玻璃之后。他的一头墨发在水中漂浮，有几缕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动人。银蓝色的鳞片在聚光灯下流转着细碎的虹彩，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沉香仰头看着，忽然想起从前在书中读到过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字，定义为极致的美。
　　他再次将手掌贴上玻璃。
　　人鱼静静望着他，犹豫片刻，也抬起手，再次与他隔空相对。他的手掌比沉香要大一些，指尖在玻璃上压出浅浅的水痕。
　　“我叫你杨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