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皇叔又打起来了》昭宸

65、山长水远（6） 天下兴亡，

　　最先站出来回应的，是祁元昶。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笑着向狐鹿维敬酒：“左屠耆王仰慕中原文化，自愿成婚留在京城，这当然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故意曲解对方的话，避开嫁不嫁的问题。

　　张承志看向祁元昶，面带歉意：“殿下误会了。如果可以，左屠耆王当然愿意留在大魏。可惜他自小体弱，离草原久了，什么毛病都冒出来了。”

　　沈敬斋惊讶地睁圆了眼。即便早已习惯了官场上的满口胡言，但他今天还是被张承志的无耻震惊到了。看向壮得跟牛一样的狐鹿维，冷笑两声：“老夫实在看不出左屠耆王虚弱在什么地方？”

　　张承志没有被戳穿的慌张，依旧挂着笑容，用肘部轻戳狐鹿维的手臂。

　　狐鹿维收到信号，立刻按照早就商量好的话，开始猛地咳嗽。

　　“看，身体虚弱”，张承志的笑容不变，仿佛料定没有人会戳破自己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你——”，沈敬斋咬着牙，在心底怒骂匈奴的无耻。可是骂得再怎么脏，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因为对方的不要脸，依仗的是如野兽一般的草原大军。没办法，沈敬斋只能愤愤地挥落衣袖，偏过头，不去看那张厚如城墙的丑脸。

　　祁元昶脸上仍然挂着和煦的笑容：“左屠耆王身体不适，自然应该留在草原好生休养。”顿了顿，笑容微微收敛，琥珀色的瞳仁里涌上两分严肃，“但我朝公主同样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草原的水解不了她的渴，草原的牛羊缓不了她的饥饿。相信左屠耆王应该也能理解。”委婉而强硬地推辞了送公主和亲。

　　张承志看着祁元昶虚伪的笑容，又看向愤怒的沈敬斋，眸色冷了冷。

　　大魏朝后继有人啊——他不由得感慨。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应该如何杀灭太子的威风。一斜眼，瞥见高台上病恹恹的皇帝，笑了。

　　太子啊，太子啊，可惜你只是个太子，而且是个老皇帝的太子。

　　“殿下，我与左屠耆王是带着单于的话来到贵国的，代表的是单于的态度。在我朝，单于至高无上；那么相应地，贵国能与单于对话的人，当然只有同样至高无上的天子”，张承志陡然提高声音，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自己的话，“难道贵国的太子，竟然能与天子争锋了吗？”

　　一声质问，压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祁元昶的笑容彻底散去，琥珀色瞳仁里的冷漠浮现出来。他捏了捏拳头，但终究是不能再说一句话。朝着皇帝的方向，跪倒在地：“父皇天威，儿臣怎么能争锋？方才是因为挂念皇妹的身体，一时莽撞，实在是无心之失。请父皇恕罪。”

　　百官见此，跟着都跪了下来：“请陛下饶恕太子殿下的无心之失。”

　　皇帝高高在上，俯视着地下的朝臣和匈奴使者。沉默半晌，他大笑出声：“我儿怀有手足之情，是我朝的幸运。何罪之有？赶快起来！”

　　沈敬斋有些诧异。因为皇帝的大笑，在近几年都是很罕见的事。但他很快也就明白过来。匈奴使者的挑拨太过明显，此时皇帝的笑声突然且刻意，显然有意给太子脸面。

　　皇帝的想法，也的确是这样。诚然，他对太子有不满的地方，但往小了说，那是父子之间的事，往大了说，也是大魏朝内部的事。轮不到一个野蛮人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所以此时，他不仅不恼，还要重重地表达对太子的亲信。

　　祁元昶也明白皇帝的想法：“父皇圣明”。起身，坐回自己的座位。冷眼盯着张承志。

　　百官们见气氛缓和，也都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或隐或显地打量着张承志。

　　事情没按预期的方向走，张承志有一瞬间的胆寒。可很快镇定下来，强行把话拉回主题，直接坦白说明要求：“陛下，我朝单于的意思，是希望能与贵国和亲，结两姓之好。只要满足这一点，其他的，都可以细谈。”

　　皇帝看向他，笑道：“单于的意思，朕当然要细细考虑。”伸出手，随意取过桌上的酒杯，冲张承志举杯：“今夜美月好酒，怎可辜负？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国事，留到明天再考虑吧。来人，给使者倒酒。”

　　张承志听了，明白皇帝是找借口拖延时间。但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也不着急。所以笑着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酒，回应道：“陛下说的是。良辰美景，不谈国事。我敬陛下一杯，祝愿陛下福寿绵长。”仰首，一饮而尽。

　　皇帝同样笑着饮完一杯酒，而后吩咐身边的陈德全，让后面的歌儿舞女继续表演。

　　一场宴会，如果忽略底下的暗潮涌动，倒也称得上宾主尽欢。

　　散场之后，祁元昶和沈敬斋送两名匈奴使者到乾清宫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两个人却都一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祁元昶端起酒杯，饮尽杯中酒，偏头，瞥见明显思绪不宁的沈敬斋，心头一哂，不必再问对方是否后悔。

　　没过多久，陈德全持着拂尘走过来，脸上仍然是一副笑眯了眼的表情：“陛下请二位去养心殿议事。”

　　两人起身，跟着陈德全走到养心殿。走到庭院时，沈敬斋一眼看见了跪在玉璧旁的容贵妃、四公主和三皇子。

　　更深露重，容贵妃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未施粉黛，在宫灯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见额头的一层薄汗。显然是听说宴会上的消息后，匆忙赶来的。

　　在她身边跪着的，三皇子满脸怒意，而四公主祁沁欢才刚刚九岁，又得容贵妃妥帖保护，还是一派天真浪漫的模样。她看见自己的外公，起身去牵外公的手，笑道：“外公，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家吗？”

　　沈敬斋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他俯身看着年幼的四公主，脸上带着笑，声音竟有些颤抖：“陛下还有些公事要与老臣商议。倒是公主殿下您——现在夜色已晚，还是该早些休息。”

　　不说还好，一说起“晚”，四公主也觉得自己的困意上来了，眼角微微泛起泪，嗔怪道：“我原本都要睡了，母妃硬把我拉起来。外公，你得替我主持公道。”

　　沈敬斋笑了笑，眼里却是浓重的伤感：“这是贵妃娘娘的不是，老臣教训她。”

　　四公主满意地点头。可一歪头，想了想，赶忙说：“但外公也不能让母妃伤心哦。今年母妃亲手做了蛋黄莲蓉月饼，可好吃了。你要是把母妃说哭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又要教训，又不能过分，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沈敬斋短暂地忘记了宴会的压力，无奈地许诺：“好”。直起身，容贵妃眼角的泪和惊慌便一起涌进沈敬斋的眼睛里。

　　“一切都只能依靠阿爹了”，容贵妃哽咽着说。

　　沈敬斋轻轻地“嗯”过一声，随后步履匆匆地走进殿内。

　　祁元昶见他们父女已经说完了话，便跟在沈敬斋身后。两人踏进养心殿西暖阁，行过礼，就听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询问：“太子，你的想法有改变吗？”

　　虽然皇帝没有细说是哪件事，但祁元昶迅速明白，指的是四公主和亲一事。他拱手：“回父皇的话，没有”。稍微停顿：“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不是为了将大魏朝的女子送入敌营”。

　　皇帝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微偏头，看向沈敬斋：“沈大人呢？”

　　沈敬斋站在原地，像一棵树，根部紧紧地扎进地里，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伴君多年，虽然不能每时每刻都知道皇帝的心思，可这一刻，他却洞察了皇帝的想法。如果皇帝真的认同太子的意见，又何必多余问自己呢？

　　沈敬斋跪倒在地，五指紧紧地合拢，良久，他说：“老臣认为，应该送四公主和亲。”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哑难听。

　　皇帝苍老浑浊的瞳仁里浮现出些许诧异：“朕记得你一向疼爱四公主。”皇帝自己也明白，这一场和亲绝对不是好事，蛮荒之地，纯粹是受苦。

　　这样的话并不尖锐，但却跟生锈的小刀似的，一字一句地割在沈敬斋的心上。他知道，自己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陛下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他如果强辩，只会惹恼；不跟陛下争辩，才能借着陛下心头的愧疚，让女儿和外孙、外孙女都活得更好一些。

　　可是他不能说。只能把这些埋在心底，缓声回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是享尽富贵的公主。而且即便不是四公主，也会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外孙女，臣......如果连臣自己受不了骨肉离散的痛苦，却转嫁给他人，未免太过自私卑劣。”

　　皇帝轻轻点头，很满意沈敬斋的答案，露出满布皱纹的笑容：“沈大人不愧为国之栋梁。” 咳嗽两声，抿一口冷茶：“和亲一事上，朕不会亏待欢儿，毕竟她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沈敬斋眼眶疼得好似要裂开，却仍然只能伏首：“微臣代四公主，叩谢陛下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