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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到了吗,那条新闻   202 ...

  •   2020年5月9日,星期六,天气晴得不像话。

      五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晃晃的,连空气里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白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他已经画了四条了,每一条都通向死胡同。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这不太正常。

      封烬已经有三个小时没有联系他了。虽然他们不会每时每刻都在发消息,但周六的上午,封烬通常会在十点左右发一条“起了”或者“在干嘛”。今天已经十点四十了,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封烬发来的那句「早点睡」。

      白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在干嘛?」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白决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那道数学题。也许封烬在忙,也许在补觉,也许手机没电了。他给封烬找了一百个不回消息的理由,把每一个理由都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件小事。

      但他就是在意。

      白决做完数学卷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手机屏幕仍然干干净净的,没有封烬的消息,也没有任何人的消息。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今天不来我家吃饭吗?爷爷说好久没见你了。」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去客厅陪白爷爷看了一会儿电视。白爷爷今天精神不太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白决给爷爷盖了一条毯子,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然后回到房间。

      十二点三十一分。封烬终于回了。

      「今天有事,去不了。你跟白爷爷说一声。」

      白决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封烬的消息从来不会这么“正式”,他一般会说“不去了”或者“下次”,不会用“你跟白爷爷说一声”这种听起来像在交代后事的语气。

      「什么事?」白决问。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家里的事。」

      白决盯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封烬说的“家里的事”,大概还是那些破事。封家的残余问题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时不时地疼一下,提醒封烬他的姓氏意味着什么。

      「需要我帮忙吗?」白决打出这行字的时候,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不想让封烬觉得他是一个只会享受好处、从不出力的人。

      「不用。你好好写作业。」

      白决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不是因为封烬拒绝了他的帮助,而是因为封烬又一次把他推到了一臂之外的地方。那种感觉就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中间隔了一块透明的玻璃,他能看见封烬,封烬也能看见他,但他们谁也碰不到谁。

      下午两点,白决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的时候,接到了白爷爷助理打来的电话。

      “小决,你爸爸今天下午有一个很重要的签约仪式,董事长本来要亲自到场的,但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去替你爷爷送一份文件?不用你出面,把文件送到酒店前台就行,会有人来取。”

      白决的笔顿了一下。白翰墨——他的父亲。这个人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说熟悉,因为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血管里流着那个人的血,他的姓氏来自那个人,他的长相也有那个人的影子。说陌生,因为白翰墨在他六岁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存在于电话里和偶尔出现在家宴上的模糊身影。

      “爷爷身体不舒服吗?”白决问。
      “就是有点头晕,不严重,但董事长说不适合出门。”

      “好,我去。”白决放下笔,换了衣服,拿起助理发来的地址出了门。

      酒店在市中心,从白决家打车过去要二十分钟。白决坐在出租车后座,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腹摩挲着封口处印泥的凸起。窗外的阳光很好,五月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把整条街遮成了绿色的隧道。白决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有些不太正常。

      不是心动的那种不正常,是另一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空气里没有风,但你知道要变天了。

      到了酒店,白决按照助理的指示,走到前台准备把文件交给工作人员。前台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记录,说白翰墨先生之前交代过,如果白家的人来送文件,直接送到房间。

      “白先生订的是一间行政套房,在十八楼。”工作人员把房卡递给他,“您上去就行,白先生应该在里面。”

      白决接过房卡,道了谢,走向电梯。他在想,也许可以顺便跟爸爸说几句话。不是为了聊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还好好地活着,没有长歪,没有变坏,没有成为让白家蒙羞的人。

      电梯门在十八楼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装裱好的油画,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个安静的、没有尽头的画廊。

      白决找到了房卡上的号码,站在门口,抬起手准备按门铃。

      然后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出来,被厚重的木质过滤成了模糊的、浑浊的杂音。但白决还是听出了一些东西——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更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涌。

      白决的手悬在门铃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不应该听的。他应该走开,应该把文件放在门口,应该转身离开这个走廊。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贴向了那扇门。

      门没有关严。大概是一两厘米的缝隙,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声音可以从那条缝隙里挤出来。

      白决听到了一个名字。

      “翰墨……”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白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他应该离开的。他的大脑在一遍一遍地发出指令——走,离开这里,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大脑,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套房的客厅里没有人,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了很久才揭开,沉闷的、混浊的、让人想屏住呼吸的味道。白决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客厅,落在卧室那扇半开的门上。

      他没有走进去。
      但他看见了。

      卧室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出两个人影的轮廓。白翰墨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着,衬衫从裤腰里扯了出来,后背的衣服皱成了一团。他的面前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被按在墙上,脸朝着白决的方向,但眼睛闭着,表情是白决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样子。

      白决认出了那张脸。
      封远洲。
      封烬的父亲。

      白决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表面还立着,内里已经焦黑了。他的眼睛里映出了很多东西——白翰墨的手按在封远洲的肩膀上,封远洲的手指攥着白翰墨的衬衫领口,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一头是哪一头。

      封远洲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喘气的声音。

      白决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声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卧室里的动静停了。

      白决没有等任何人追出来。他转过身,走了。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走,步伐稳得像在丈量什么。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甚至侧身让里面的人先出来,然后才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决靠着电梯壁,慢慢地蹲了下去。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紧的球。

      电梯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他无处可躲。
      他想吐。

      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白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的。他只记得外面的阳光很大,大到让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酒店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脸色惨白的少年看起来像快要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五月的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在街角聊天,有人在花店里挑花,有人在树荫下吃冰棍。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得让白决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做的一个噩梦,醒来就会消失。

      但他知道不是梦。

      因为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封远洲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的样子,白翰墨后背皱成一团的衬衫,那条没关严的门缝,还有那一声——“翰墨”。

      白决回到了家,白爷爷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回来,摘下了老花镜:“文件送到了?”
      “送到了。”白决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爸爸在不在?他没跟你说什么?”
      “不在。”白决说,“我把文件放在前台了。”

      白爷爷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写作业吧,一会儿吃饭叫你。”

      白决走进房间,关上门,上了锁。他站在门后面,盯着自己的书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坐在了地板上。

      墙上的空调开着,冷气从出风口里吹出来,呼呼地响。白决靠在门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刚才那一幕,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关不掉,停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划过。

      白翰墨,他的父亲。封远洲,封烬的父亲。
      他的爸爸,和封烬的爸爸。

      这两个人,在他的世界里一直是两个平行的、永不相交的线条。一个是给予他生命但很少出现的父亲,一个是封烬口中那个“不值得提”的、让封烬整个童年都活在阴影里的父亲。

      白决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想过。
      但现在,他们不仅在同一个画面里,而且是那样的一种画面。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白决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好几次,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眼泪被呛了出来,糊了一脸。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嘴唇干裂,看起来像刚生了一场大病。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变得不像自己了,像一个陌生的、他不认识的、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的陌生人。

      手机又震了。
      白决擦干手,拿起来看。封烬发来了四条消息。

      「白决。」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看到了吗?」
      最后一条是:「那个新闻。」

      白决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退出和封烬的聊天界面,打开了微博。热搜第一的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话题的词条是一串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的文字。

      「白氏集团董事长之子与封氏掌门人酒店幽会」

      白决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酒店走廊的远景,门半开着,里面的画面被长焦镜头拉到了近处——白翰墨和封远洲,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白翰墨的衬衫敞开了一半,封远洲的上衣被扯到了肩膀下面,两个人的脸都被拍得很清楚,清楚到任何一个认识他们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来。

      白决把手机扣在了洗手台上,用力地,像是要把那个画面砸碎。

      但他的力气太小了,手机屏幕只是闪了一下,画面还在那里,照片还在那里,那些评论还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卫生间里站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他只知道自己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白爷爷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发抖。

      “把所有的新闻都撤下来。不管花多少钱,今天晚上之前,我不想在任何平台上看到这些东西。”

      白决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白爷爷的背影。爷爷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窗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像是稍一松劲就会倒下去。白决从来没有见过爷爷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白爷爷永远是稳的、硬的、不可撼动的,像一棵扎根了六十多年的老树。但现在,那棵树的叶子在往下掉,一片一片地,无声无息地。

      白决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自己走过去也帮不上任何忙,他只会是另一个需要爷爷去面对的问题。

      他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很暗,很闷,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白决蜷缩在里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手机在被子里亮了一下。

      封烬:「你还好吗?」

      白决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笑。你还好吗?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他看到封烬的爸爸和自己的爸爸搞在一起,衣衫不整,表情迷乱,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封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早上的太阳。

      他回了一个字:「嗯。」
      封烬:「你在哪?」
      白决:「家。」
      封烬:「我过去找你。」

      白决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说“别来”,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见任何人,尤其是封烬。但他又想见封烬,疯狂地想,想得心脏发疼。他想见到封烬,想确认封烬还是那个封烬,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没有崩塌的东西,一个可以握住的、没有碎裂的把手。

      他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别来。」

      封烬没有再回复。

      白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的被子里睁着眼睛。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不是酒店里的画面,而是另一个画面。是他五岁时,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瘦得像一张纸,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眼睛很大,大到整张脸上只剩下那双眼睛。她拉着白决的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决,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白决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走了”。他以为妈妈是要出远门,很快就会回来。他点了点头,说“妈妈早点回来”。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白决记了很多年,因为它太苦了,苦到不像一个五岁孩子应该收到的告别。

      妈妈走后的第三年,白翰墨带了一个女人回家。白决记得那个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涂着红指甲,笑着对他说“你好呀”。白决看着她的红指甲,想起了妈妈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两种颜色在脑海里重叠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那个女人后来没有再出现过。

      白决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白翰墨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少到一年到头只有春节会在家里待两天,其他时间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应酬。白决从来不问爸爸去哪里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白翰墨那些不回家的夜晚都去了哪里。他知道了那些电话里含糊的“有事”具体是什么事。他知道了白翰墨为什么看他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白翰墨知道他做的事情,对不起白决死去的母亲。

      白决在被子里慢慢地蜷成了一个更小的球,把自己的手指攥得发白。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五月的白天很长,长到让人觉得黑夜永远不会来。但黑夜还是来了,像所有必然会来的一样,不早不晚,刚好在白决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把整个世界吞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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