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鸢尾花期》芯子悠

5、“误会” 穆禾宁

　　穆禾宁静静立在原地，隔着三三两两闲谈的官员，视线牢牢锁在林砚知身上。周遭百官的唏嘘、窃窃私语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耳边只剩下昨夜府邸里凄厉的哭喊、烈火灼烧梁柱的噼啪声响，还有鲜血漫过青石板的湿冷触感。
　　指缝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拉着他不至于当场失控。他清楚，如今穆府只剩他一人，羽翼尽折，满朝文武半数早已倒向林砚知，若是此刻撕破脸面，只会落得个冲动弑臣、自毁根基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林砚知似是察觉到那道刺骨的目光，缓缓侧过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底的惋惜恰到好处地加深几分，唇角扬起柔和无害的笑意，微微颔首，一副心疼故人遗孤的模样，抬脚便朝着穆禾宁走来。
　　周遭官员自觉散开，给二人留出一片空地，人人都道林大人重情重义，即便穆府倾覆，也不忘关怀穆家独子。
　　“禾宁公子，节哀。”林砚知站定在他面前，声线温润，听不出半分波澜，“昨夜听闻穆府出事，我一夜未眠，满心牵挂。万幸你平安活了下来，丞相大人泉下有知，也能稍稍宽慰。”
　　他抬手，似是想轻拍穆禾宁的肩，做出安抚的姿态。
　　穆禾宁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声音听不出喜怒，清冷淡漠：“劳林大人费心。满门惨死，我如何能宽慰。”
　　林砚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收回，藏入朝服宽大的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笑意依旧温和：“朝堂之上人心叵测，方才玄知州急着罢免丞相之位，我本想出言阻拦，奈何陛下已有决断。往后你接手丞相职权，前路必定艰难，若有难处，尽管寻我，我与丞相相交多年，定不会坐视你孤立无援。”
　　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落在旁人耳中皆是古道热肠，可穆禾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就是眼前这个人，昔日日日登门拜访，对着父亲一口一句恩师，言辞恳切，暗地里却布下天罗地网，一夜屠尽穆府百余口老幼。方才大殿上他那欲开口的模样，哪里是维护穆家，分明是想好说辞，要借着穆府灭门的惨事，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彻底斩除穆家所有余威。
　　穆禾宁缓缓抬眼，眼底一片寒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嘲讽的笑：“林大人当真仁义。只是我好奇，昨夜火光冲天，整条街道都看得清清楚楚，大人府邸离穆府不过两条街巷，一夜火光喧嚣，大人竟半点不曾察觉，今日才知晓噩耗？”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戳破林砚知伪装的温柔皮囊。
　　林砚知眸底极快闪过一丝阴翳，转瞬便消失无踪，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轻轻叹气：“昨夜家中幼子突发高热，我整夜守在卧房，门窗紧闭，府下人不敢惊扰，竟是全然不知宫外变故，天亮上朝路上听闻，惊得我险些站不稳。”
　　滴水不漏的借口，半分破绽都不肯留下。
　　穆禾宁心中冷笑，昨夜他于烈火濒死之际，分明隔着漫天浓烟，看见了站在院墙之外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冷眼俯瞰整座人间炼狱，无半分动容。
　　他不再追问，只是微微躬身，疏离客套：“原来如此，是我误会林大人了。朝中尚有公务待我处置，先行一步。”
　　不等林砚知回话，穆禾宁转身便走，深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周身压抑的戾气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林砚知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挺拔却孤寂的背影，面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袖中手指死死攥紧，指骨泛白。
　　他没料到穆禾宁能活下来。
　　昨夜他布下重重死局，烈火、杀手双线并进，本打算斩草除根，让穆家彻底从曜京朝堂抹去，再借着丞相空缺，顺势独揽朝中大权。谁曾想这少年竟能从漫天火海、层层围杀之中逃出生天，还敢孤身闯大殿，硬生生保住穆丞相的权位。
　　更让他心下不安的是方才那一眼对视，穆禾宁眼底藏着的恨意太过直白，分明已经起了疑心。
　　一旁方才议论穆府惨案的青衫文官小心翼翼凑上前来，低声道：“林大人，这穆小公子……怕是察觉到什么了，方才问话处处带着试探。如今他手握丞相职权，留着终究是祸患，要不要……”
　　后半句话暗藏杀机，未敢直言。
　　林砚知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龙座空置的大殿深处，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再无半分君子温润：“不必急。如今满朝文武皆盯着穆家，刚经历灭门，若是穆禾宁再出意外，所有人都会疑心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眸色沉沉，盘算着后续布局：“他如今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亲信助力，空有丞相之名，手里没有实权。朝堂之上我深耕多年，百官半数听我调遣，玄知州等人又与穆家素有间隙，不用我动手，自有旁人处处为难他。”
　　“等到他四面楚歌，撑不住这丞相重担，民心、朝臣皆厌弃穆家之时，再动手，方能不留半点痕迹。”
　　另一边，穆禾宁走出皇宫正门，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昨夜那场大火烧红了整片夜空，如今天朗气清，仿佛昨日那场满门屠戮只是一场噩梦。可掌心残存的刺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亲人惨死模样，时时刻刻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贴身侍从快步上前，垂首低声禀报：“公子，府邸废墟那边已经派人看守，只是大火烧毁所有线索，杀手尸首、行凶器具全都被烈火焚烧殆尽，找不到任何能指向凶手的证据。府中幸存的下人寥寥无几，也都惊吓过度，一问三不知。”
　　穆禾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没有证据又如何。
　　他清楚真凶是谁。
　　林砚知费尽心机掩盖一切，自以为布局天衣无缝，可那日火场之外的身影，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永世难忘。
　　“传令下去。”穆禾宁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暗中派人紧盯林砚知府邸，他的一举一动、往来宾客，全部记录下来，半点不得遗漏。另外，暗中寻访当年父亲安插在各处的旧部，收拢穆家残存势力。”
　　侍从应声领命。
　　穆禾宁望着远处林砚知乘车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袖中藏着的一块半焦的玉佩——那是昨夜母亲塞给他，拼死护着他逃出火海的遗物。
　　恨意如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
　　林砚知，你屠我穆府满门，夺我家族权柄，假意惺惺欺瞒世人。
　　今日朝堂之上我暂且隐忍退让，不代表此事就此作罢。
　　我会坐稳这丞相之位，步步为营，撕碎你所有温柔伪善的面具，让你为穆府百余口亡魂，血债血偿。
　　曜京这场朝堂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