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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抽屉里的诗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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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钟,黄仲良手捧着一张泛黄的稿纸,嘴角浅浅抽动了几下。稿纸是老式的那种,薄薄的纸张,个别地方夹杂着因做工不精而残留下来的木渣,绿色的正方形信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仿佛象征着那个年代的社会氛围。
2008年的春天,这时的黄仲良已经快五十五岁了。早年的他,是一个国有企业的普通职工,后来下海了,开了一家饭馆,名为“待君坊”。听起来温文尔雅的一个招牌,似乎是意味着宾至如归。慢慢地,生意越来越红火,黄仲良不甘心一直在小地方作营生,于是在1986年将主店迁移到了老皇城—北京。许多年后,国内一些城市都有了老“待君坊”的分店,这些分店当然不再单单局限于家常饭馆。中式快餐,中西合璧的自助餐,高级商务会所,尽皆应运而生。可谁又能想得到,这些成功的缔造者,并不是黄仲良本人,而是他的特别助理—顾勇,还有他的养女—黄小如。因为黄仲良早在1995年就暗自退到了幕后,所有餐饮生意都由顾勇一手打理。顾勇小黄仲良两岁,是黄仲良的心腹,也是一员得力干将,没人知道他的出身背景,业内人士大都叫他“勇叔”。
那时的黄小如刚刚十五岁,在顾勇的熏陶下,她对生意的经营特别有感觉。那时候黄小如刚考上一所区重点中学,带着高分生的优越感,聪明而又活泼的她没有把精力全部放在学业上,而是经常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溜回主店里帮顾勇的忙。到了后来,她干脆软磨硬泡地让顾勇找到校方领导,随便编了一个身体不佳的理由,争取到了自觉在家上晚自习的许可。聪明的孩子也许就是聪明,黄小如并没有因为经常泡在店里学习餐饮管理而耽误学业。相反,无论是期中考还是期末考,这丫头从来没有出过班里的前五名。对于女儿的自由散漫,黄仲良并没有阻拦,只是按月派人供给她足够的零用钱,至于其他则一概不加约束。因为这时的黄仲良,已经身患重度抑郁症,长期在北边的一所私人别墅里静养。
天道酬勤,这话还是没错的。也许是太醉心于餐饮业的学问,黄小如在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学业有些退步了。毕竟是高考的关键年,再想赶上来已有些困难。最终,她只考上了一所二类大学。非常幸运的是,那里有她极其感兴趣的管理专业。大学四年,黄小如接受到了更加专业的培养,学习成绩再度名列前茅,年年获得奖学金。虽然对于她这么一个出身富贵的女孩,区区数目的奖学金并不算什么,但她却对此确格外珍视,一直默默地攒着,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将自己人生赚取的第一笔钱交给爸爸,因为这寄托了一个纯真少女对养父的敬爱。
时间回到2008年,在黄仲良的别墅里,此时的黄小如已经快二十八岁了,距离她离开大学,正式打理家业,已有六个年头。黄仲良的妻子早已过世,膝下无子女,只有她这么一个养女。
“爸爸,这么早啊?”黄小如穿着睡衣,慵懒地站在书房门口说道。黄仲良身材很高,高挺的鼻梁,浓浓的眉毛,没有多少白发,并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只是他的眼神有些散乱,任何时候都透着倦意,还有一种可以感染别人的忧伤。“嗯,你起来了?”黄仲良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女儿说道。接着,他拉开抽屉,把诗稿恭恭敬敬地放进一个木匣里,然后把抽屉上了锁。黄小如见爸爸默然地站在书桌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闷的气氛,于是试探性地说道:“爸爸,今天外面的阳光可好了,我陪您出去散散步好吗?”还没等她说完,黄仲良便毫无兴致地打断了她:“不用了,我有些累了。”然后便无力地从女儿身边走出了书房,黄小如连忙后退了一步。黄仲良锁好书房门后,再没有和她多说些什么,一个人顺着楼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听到轻轻的关门声,黄小如没趣地叹了一口气,转而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洗漱。
从房间里再次走出来的黄小如,俨然是一位美丽大方的富家小姐。直直的中长发,一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即将年满二十八岁的年纪,依然保留着学生妹特有的青涩。不太高的鼻梁,透着几分可爱的气息,雪白的皮肤,略显瘦削的脸庞上点缀着一张小嘴巴,因为打了淡淡的唇彩,更凸显出一种清新脱俗的美感。黄小如在女孩子里算是比较高的,一米六八的身高,上身穿着一件亮黄色长袖羊毛衫,下身穿了一条咖啡色呢子短裙,鞋子是一双棕色皮靴,透着可爱的气息。黄小如拎起她的Gucci手包,喊了一声:“刘妈,我要出门了。”此时,一个中年妇女从后院走进了一楼客厅。“小姐,您走好,我锄完杂草就帮老爷做早餐,您不在家里用餐了吗?”刘妈恭敬地说道。黄小如微微一笑,说道:“你也不要太辛苦,我不饿,记得提醒爸爸按时吃药。”她说着便出了门。“好的,小姐,您放心。”刘妈一直送到门口。黄小如径直走到车库门边,从手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其中有车库门的遥控开关。库门缓缓上升,一辆红色Beetle映入眼帘,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子静静驶出别墅区,向远方开去。这时,别墅二楼一间屋子的窗帘慢慢放下了,伴随着一声微微的叹息。
黄小如其实并不与黄仲良住在一起,她只是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陪伴养父。因为热情活泼的性格,黄小如喜欢热闹和喧嚣,在市里,她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公寓。黄仲良患有抑郁症,别墅里只有佣人刘妈在照顾和打理。自从病症被确诊后,黄仲良就不愿见任何人,一个人在北边休养。公司里的员工差不多每年才能见一次黄董,时间也非常短,犹如惊鸿一瞥。当然,董事长有抑郁症,这个秘密肯定是保守不住的,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不好的事情。若非有顾勇和年轻有为的黄小如,也许黄仲良早就将公司关闭,淡出这个行业了。没人知道黄仲良每天在想些什么,毕竟一个心理疾病患者的思维是无法从常人的角度去判断的,黄仲良内心深处的世界,也许只有他的私人医生才会知道。
回到市里后,尽管依旧怀着对养父健康的担忧,但灯红酒绿的街市也使黄小如的愁绪渐渐被冲淡。她知道,自己是成年人了,有心事是很正常的。她拥有很多普通老百姓所羡慕的荣耀和财富,但时至今日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身在何方,这对于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这么多年过去了,黄小如也已经习惯了不完美的人生,能够拥有活泼外向的性格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够让她的情感少一些阴霾。
疯玩了一整天后,黄小如回到了家中,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她眉头一皱,显得有些厌烦。“喂,小如?你回家了?”电话里是一位男士彬彬有礼的问候。“是啊,回来了,都九点多了,你还打给我?”黄小如嗔怪道。电话那头的声音随即很是尴尬和不安:“昨天我给你发了一条短信,也打过一个电话,可是你都没有回复,我想你可能要今天才回来。你刚到家,一定会收拾一下家务和吃晚饭,我就没敢太早打过来。”黄小如依然没有为对方的道歉所触动,但心里已经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于是她说道:“哦,这样啊,猜得还挺对,那你现在就不怕打扰我啦?我要去洗澡了,王山同志。”尽管已经接到了电话逐客令,而且只和自己心爱的女孩交谈了两句,王山已经很满足了,说道:“好吧,那你早点休息,记得……”还没等他说完,黄小如就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好好,记得太晚了就不要喝酒,不要听太久音乐,行了,晚安。”她放下电话,如释重负,接着走到吧台,倒了三分之一杯红酒,一口喝了下去,随后进了浴室。洗去了一天的疲累,黄小如又倒了一些红酒,拿着酒杯走进了卧室。她打开CD机,房间里响起了轻柔委婉的曲调。她惬意地躺在床上,一边听着令人愈发感到寂寞的音乐,一边拉开了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抽屉里面有爱情小说,有日记本,几只笔,和一些散乱的发卡。黄小如拿出了日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上写满了诗文:
“这里曾是天堂,有小虫的酣眠,有夜莺的欢唱,还有多情的你,依偎在我的身旁。
天渐渐亮了,小草强睁着睡眼,月儿羞涩地闪着微光,我回身倦望,只见你婷立在河边,悄然梳妆。
我欣喜地捧起一丛芳草,编织成美丽的花环,轻轻为你戴上,你却猛然抓住我的手,说:“我祈愿,作你的新娘。”我顿然感到一丝仓惶,纷繁的思绪霎时涌入心房,你我的爱,是否还有些稚嫩?是否还有些迷惘?是否能在岁月的风雨中,自由倘佯。
于是我默默推开你的双手,嘴角牵强地抽动着:“可......” 你哭了,象个孩子一样,泪水浥湿了我的衣襟,却割破了你的面庞。我慌忙将你揽入怀中,试图用最温润的话语,抚平你内心的创伤。可是你愤然挣脱,带落了头上的花环,慢慢地,眼前消逝了你的影像......
我又象往常一样,沉溺在村边的酒馆,空杯孤影,舔尝着心底的凄凉。每一天,都抱着天真的幻想,遐想着你身处的地方。
信步走向静谧的河边,带着一份祈祷,一丝苍白的希望。鸟儿不再翩翩起舞,彩蝶不再展露霓裳,还有你,已不在我的身旁。
我的心,空空荡荡,在冷风中,慢慢变凉,只能痴望着酒壶,一饮而光。你可知道,在你走后,酒是我唯一的知己,因为它象你,令我沉醉,快意,断肠。
我索性拾起残损的花环,仰卧在那我们曾经相拥的地方,回想着你我的故事,回想着美妙的天堂。
雨,一滴一滴打落在我的脸上,昏睡的双眼已辨别不出飘落的方向。我呆呆地凝望着河面,河水又映照出你的模样。看不出一丝衰老,看不出一丝沧桑,只是那点点雨滴,好似你的眼泪,吐露着忧伤......”
去年秋天一个周六的晚上,正值黄仲良的生日。黄小如在北边的别墅里,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寂寥的夜晚。黄仲良很自闭,年过半百的人通常都会越发珍视自己人生所剩下的每一个生日,但他却连自己的知交顾勇都没有邀请。那一晚,很冷清,黄仲良喝了很多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从他的话中,黄小如也大略知道了他的一些憾事。虽然从爸爸的只言片语中理不出什么头绪,但是黄小如可以确定,爸爸的前半生受到过感情的创伤。她很想知道,究竟是何种痛苦能将一位满怀雄心壮志的男人弄得遍体鳞伤。
那天晚上,用餐完毕的黄仲良已是酩酊大醉,酒入愁肠,更容易使人昏沉。他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份他最珍爱的诗稿,动情处,口中喃喃地念了几句。也许是醉意太浓,他把诗稿放回匣子后,居然忘记锁上抽屉,也忘记了锁上书房门,迷迷糊糊地把钥匙留在了书桌上。黄小如并没有提醒他,而是和刘妈一起把他扶进了卧室,然后又偷偷溜回了书房,想打开抽屉看看里面的诗稿。刘妈此刻急忙赶了过来,试图阻止她:“小姐,老爷交待过,他不在的时候,书房是不让别人进去的。”话音刚落,刘妈就后悔了。这么多年来,因为黄仲良的抑郁症所派生出来的坏脾气,刘妈已经多次遭到大骂。老爷不喜欢的事情,不喜欢的东西,形成了一条条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例如,书房不许任何人私自进入,书房不需要刘妈来打扫,黄仲良自己会定期收拾和清理。尤其是那个抽屉,是任何人不能打开的。当年刚刚被请来伺候黄仲良的刘妈就曾经因为忘记了规矩,私自进入书房打扫卫生,遭到了黄仲良的痛骂。刘妈一度忍受不了伺候这样一位患有心理疾病,而且随时可能把自己骂个半死的老爷,但毕竟顾勇给了她一份无法拒绝的薪水。后来,经过长年累月的相处,刘妈也渐渐感觉到这位老爷并不是一个恶人,逢年过节,黄仲良会额外给她许多钱,并且允许她回安徽老家过节,这也算是一种优待吧。
但是此刻,刘妈面对的是老爷的养女,也是他唯一的亲人,怎么能够说出“别人”这种冒犯的词语呢?于是刘妈连声道歉:“小姐,对不起,您别介意,我不是那个意思。”黄小如明白她的心思,鬼灵精怪的她,很有礼貌地说道:“刘妈,没事,我不怪你,你知道的,我很在意爸爸,这么多年了,我希望他的病能够早些康复,所以有时候,我特别想感受一下他的私人空间,希望能多了解他一些,让他不要再这么封闭地折磨自己。”说着,黄小如的眼睛湿润了,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渗出了恳切的泪水。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此时的黄小如,虽然有作假的成分,却也包含着压抑已久的复杂心情。她接着说道:“刘妈,求求你,给我五分钟时间,过后我就会帮爸爸锁好抽屉和房门。明天如果他问起来,你就说昨晚他喝的太多了,是他自己锁好后,把钥匙忘在了餐桌上。”看到她这么诚恳,为了一份爱去乞求一个佣人,刘妈也确实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好吧,小姐,我去厨房收拾一下,您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她说完便轻手轻脚地向厨房走去。黄小如喜上眉梢,连忙转过身去,拉开抽屉,打开了里面的匣子。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匣子下面居然压着一个红色的日记本。但由于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翻阅日记,只好先拿起那份诗稿,摆在桌子上,接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整页的诗文拍摄下来。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把诗稿放回匣子,端正地压在日记本上面,然后锁好抽屉和书房门走了出来,随手把那串钥匙放在了客厅的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