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要回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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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怀根据手机定位走到了机场F区出口。
12月的龙城，冬季姗姗来迟，南方湿润的空气带来一种没入骨头的冷意，他刚从热带战区回来，还不大适应。
安怀穿着一件陈旧的黑色冲锋衣，下身是磨损严重的工装裤，他在寒风中边搓手哈气，边等人来接。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老款的红色夏利从高架桥远处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副驾驶座的车窗慢慢摇下，中年女性摘下墨镜，女人的脸庞帅气利落、及肩短发，眉目下颚都带着点棱角：
“不好意思，迟到了！”
“我为了接你特地去洗了车，结果那家店老板狮子大开口，要多收我五十保养费，跟他掰扯了一下。”
女人叫周萍，A级alpha，他的老板。
安怀摇摇头，不大计较对方的“失礼”，他放好行李箱，选择坐在后座。
引擎轰鸣声起，车辆驶出高架桥。
车子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制热效果不算好，周萍提醒他：“安怀，要是你冷的话，座位后面的袋子里有毯子。”
“没事。”
安怀的声音跟他平淡无趣的外形一样，低沉模糊，散入空气就很难听清，女人无奈地笑笑，从后视镜看他——
头发凌乱地盖住他小麦色脸庞，配上一副有裂纹的黑框眼镜，眉眼都被遮掩起来。鼻子算是生得好，唇型也不错，可惜上面都是干裂的口子。
标准的beta，偶尔一瞥不会被记住的长相。
“辛苦你了，那边的日子不好过吧？”周萍跟他寒暄。
五年前，安怀来应聘工作室的临时助手。
周萍原本以为他会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忍不了薪资和辛苦，很快会辞职。可安怀却扛下来了，还把周萍受伤后的那份重任也扛下来了...
别人不愿意采的新闻，他采。
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去。
在战乱国家一待就是一年半，今天是他回国第一天。
“还好。”
安怀暗想：
不好过也都过了这么多年，总不会比八年前更难。
周萍皱皱眉，许久没见，她依旧保持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
“以前的话就少，现在从外边回来话更少了！”
“我要是不喊你回龙城，下次见你是不是得成哑巴了？”
安怀有些无措地“啊”了一声，磕磕巴巴地说了见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不好意思...周主编，我习惯了。”
周萍用一只手把方向盘，有些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拿上级的身份压他，于是缓和了语气：“不想说就不说吧~不必勉强。”
“没有。”安怀眨了眨眼，补充一句：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周萍从后视镜里瞄到他的眼睛，安怀就这么直勾勾呆愣愣地往前看，落在她把方向盘的左手上，她忍不住笑：
“放心，不会把你带坑里，这只机械手虽然不是全视科技正版的，也是老余特地从华南那边带回来的，质量不错。”
周萍的左手是两年前在暗访非法机械改造窝点时被人砍断的。
“嗯。”安怀点点头。
尽管全视科技已经遍布他生活的各个角落，但每次听到还是会心下一紧。
两人简单交流近况，又陷入沉默中，周萍作为老板自然要负责打破这种僵局，她打开了车载广播，由于是旧车，音响“滋滋滋”冒了好一会儿电流声：
“要不要听听广播？”
“好。”
随便调到一个节目，正放着龙城最新的资讯：“近几日，大家都在关注同一件事，全视科技将把一些基础零件加工厂转移回龙城...”
安怀正剥着橘子的手抖了一下，干净的果肉从手上滚落到地面，他抬头正对上周萍在后视镜里探究的视线，干涸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接下来，我们将播放一段全视科技新理事长林朝年关于此事的采访....”
呼吸变得艰难，大口的吐气让布满划痕的镜面起了雾，安怀颤着手把眼镜脱下来，用衣角仓皇地擦拭着，转播出来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关于把产业迁回龙城这个决定，除了商业考究之外也有私人原因...”
带着电流的声音像是冷瓷，没有多少温度，安怀擦眼镜的手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全视科技是在龙城诞生的，那里也是我的故乡。”
“啪！”脆弱的镜片在安怀的手中一不小心断成两截。
采访的女主持顺着话题往下：
“对，听说全视科技最近很受瞩目的产品之一——体感遥控机械装置。”
“听说是您在龙城读书时有的灵感，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内外温差让车窗起了雾，安怀的记忆也起了层薄雾，薄雾后面的场景陈旧陌生，可每一个声音，每一处细节却清晰得可怕——
“阿晞!等长大以后我要发明一个机器替我上学，我在这里陪你！”
“你是想陪我还是不上学啊?”
....
“是电影。”回忆中的少年音与广播中冷瓷感的音色交叠：
“很无聊的原因，看科幻电影得到的灵感。”
安怀自嘲地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期待什么答案。
周萍在后视镜里观察安怀听到广播的反应，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
像在无趣的戈壁滩上升起一轮透亮的月亮，是任谁看到都会夸好看的眼睛。
饱满的眼型、微扬的眼角，点缀一颗小红痣，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却无法盖住又黑又亮的眼瞳。
就是这双眼睛。
就连看惯了大场面，处事不惊的周萍也会在对视时，心跳落下一拍。
“周姐，你直说吧。”安怀主动开口：
“叫我回来的真正目的。”
被拆穿的周萍并没有慌乱，她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大家都在猜全视科技除了民用工用线，还有一条——”
“军用线。”
安怀带茧的指腹不动声色地抠紧了座椅上的垫子。
“龙城这几年的情况你也懂，地缘特殊，加上现在外面不太平，都在猜会不会和T岛发生摩擦。在这个节骨眼，全视科技说要把基础零件工厂迁回来，还迁到了和龙城有一定距离，人烟稀少却靠近T岛的久目岛，很难不让人多想。
“作为落地龙城的新闻账号，我们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安怀明白她的想法。
整个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本地人，这个任务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他。
“可你知道的，全视科技的保密水平放在世界上都是一流的。”安怀想要推脱这个“重任”。
“对，所以我想搞个新账号。”周萍没有如他所意，而是继续表达自己的想法：
“以分享本地生活和重要新闻为主，在里面渗透全视科技的信息，这样不会引人瞩目，就算最后真的一无所获，也不会影响主账号的运营。”
周萍说的很有道理，也早就想好了退路，安怀继续沉默。
他本能不想再和全视、和林家有任何关系，但从新闻从业者的身份来说，全视科技是一个诱人的、可深挖的香饽饽。
而且业内确实也没有多少关于全视的独家消息....
周萍不知道的是——
除了本地人的身份，安怀还与林家、与全视有着斩不断、理不清的关系。
“你希望我去负责这个账号。”
“我‘希望’你去负责这个账号。”
不是鹦鹉学舌，周萍着重强调了两个字，是在告诉安怀：
她在给他选择的空间，他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你在外面太辛苦了，就算全视那里挖不出什么消息，你也可以从别的视角去运营关于龙城的生活，刚好也给自己放松一下的机会。”
周萍说的都是真心话，她认识安怀五年，总觉得这个孩子心里藏着太多事，扛了太多事。
不管是熟人还是长者的角度，她都希望安怀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考虑一下吧。”
车子停在了远离市内的一处老旧小区，周萍带他到附近简单吃了碗热腾腾的卤面，在路边油腻腻的小桌子上，她把钥匙丢给安怀：
“你以前租的那个地方又旧又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工作室多亏待你呢！喏~这个钥匙拿着，我在这旁边的旧小区给你租了间房，虽然也不算多好，总比你以前租的地下室好。”
安怀接过钥匙攥在手里，温热的面下腹，胃终于暖和起来，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眨了眨：
“谢谢。”
旧小区没有电梯，每一层都需要手动按开关，六楼最高层，昏黄的廊灯尽头就是安怀的“新家”。
这算家吗？安怀不知道，他很久没有家这个概念了。
生锈的铁门吱呀打开。
房子很小，一眼就望得到头，没有阳台，对门就是一扇大窗户，采光通风应该不错，一米五的木板床，双人布艺沙发上铺着半旧毛绒毯，饭桌盖着塑料防尘布...
电器都不是新的，但该有的都有。
入夜后，楼下的街道摆起了各种小吃摊。
嘈杂热闹，烟火烧烤味窜进屋里...
在一间狭小的房子里，安怀难得感受到生活的气息。
窗外的路灯慢慢暗下，天光从隔着纱窗投射进来，将屋内一切照得亮堂，包括坐在椅子上抓着手机发呆的安怀。
一夜未眠，不是因为吵闹。多糟糕的环境他都待过，这里已算八年内最好的居所。
是心里纠结，难下决定。
安怀叹了口气，他最终选择拨打出去那个存了八年的电话号码：
“喂。”
对面是个中年人的声音，普通平静。
安怀的鼻头马上酸了，那种熟悉感连带着关于“家”的回忆排山倒海而来，他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努力说话：
“材叔，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明明八年没见的人，却听不出语气有多少变化：
“小少爷。”
这个称呼太陌生，安怀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接受，他知道彼此没有寒暄的必要，单刀直入：“材叔，您知道全视派来负责龙城项目的是谁吗？”
不知道是不是安怀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回答的速度有点慢。
可对面这个“人”明明早在十年前就被植入芯片改造，按全视现在的科技水平，应该不需要在“思考”上花费太多时间才对？
“是我。”
这对安怀来说，是出乎意外的好事，整个全视科技和林家，安怀能说得上话的，只有他——安柏材。
“材叔，您来龙城以后，我可能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
对面回答的很快：
“我已经在龙城了。”几乎没有留给安怀回应的空间，男人接着说：
“要我给你转账吗？需要把老宅清出来给你吗？还是...”
“你要回家？”
手按住了话筒，安怀紧咬着下唇，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要回家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