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西风送

6、胡市解围

　　昭华公主与乌国入京的使臣一同落脚在城东的驿馆。

　　谢随刚巡视完驿馆里外的守卫，站在馆外的香樟树下听谢平说起这两天的情况。

　　他那百步穿杨的目力，一眼就看到远处谢璇与陆云衣正穿过金水桥，似要去往西市。

　　上京最热闹的街市要数金水桥两边的东西两市。

　　最繁华的是东市，位于金水桥上手边，上京最大的酒楼和最奢华的金楼都在这里。

　　六街八巷还有无数的茶楼，胭脂铺，绸缎庄，书画斋等琳琅满目的商铺，里面出入也常常是高门贵户。

　　西市却是最热闹的市集，西市靠近码头，又靠近西城门，规矩也不如东市多。

　　南来北往的客商带着各种各样的商品在这里兜售。各种叫卖声，砍价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最近上京城中又有好多西域客商到来，大概都是跟随朝拜队伍一起东上的。

　　他们聚集在西市，许多上京百姓也跟着来西市凑热闹，西市的大街小巷人就更多了。

　　谢璇从没见过这么多胡人，她拉着陆云衣一起穿梭在各个胡商之间，身后的丫鬟们都快跟不上她们了。

　　这些胡人说着不流利的中原话，男男女女头发都卷卷的，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鼻梁。

　　男子们大多脸上是一嘴的山羊大胡子，女子们个个身着纱衣长裙，和中原的样式大不一样。

　　大红大绿，飘飘然，在清冷的早秋风中，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头上和身上穿戴着玲琅的首饰，充满异域风情。

　　谢璇一见到西域女子身上这些叮叮当当的首饰，眼睛就亮起来。她母亲刚拨了一个首饰铺子给她，让她学着管管，如今正在兴头上。

　　售卖首饰的西域商贩胸前都背了一个扁平的小木匣，翻开匣盖，里面挂满了项链，手环，臂钏，上面皆用红宝石，绿松石，蓝宝石等颜色鲜艳的各种宝石装饰着，很是光彩夺目，谢璇看的目不暇接。

　　陆云衣从这些亮晶晶的首饰上找不到趣味。她向来听师父念，衣为蔽体，绫罗绸缎与素衣袈裟没什么两样，她也深以为然。

　　只是这几日，谢璇天天围着她打扮，她才识得了何为头面珠钗，何为璎珞手钏。

　　旁边街市里还有胡人带来的各种香料，伴着烤羊肉串的的香气飘进陆云衣的鼻子里。

　　羊肉上的肥油被烤得滋滋响，胡商在上面撒了一层粉末，顿时香气扑鼻，肚子里的馋虫大作。

　　陆云衣不自觉走到烤肉的胡商跟前。

　　谢璇兴致勃勃地跟着满身穿戴玲琅的西域女子，人流拥挤，渐渐冲散了她俩。

　　一直跟着陆云衣的连云一晃眼也不见了。

　　谢随站在廊下看陆云衣吃完了一串羊肉，又伸手去拿，胡商止住她，让她付钱。

　　可陆云衣还没有养成带钱袋出门的习惯。

　　从前在寺里不需要用钱，这几天出门都是和谢璇一道，要不然就是有采月、连云在身边，吃什么，买什么都不用自己付钱。

　　胡商两眼精光，见陆云衣衣着华贵，头上戴着精致的发饰。

　　便道，“小姐若是没钱，用你头上的发钗与我交换也行，”胡商指了指陆云衣头上的宝相花襄珍珠云石发钗。

　　陆云衣毫不犹豫将发钗取下递过去，又顿住，她看看了胡商，又看了看香气扑鼻的羊肉串。“这个发钗可以换几串羊肉？”

　　胡商看她纯纯的模样，连钱袋都不带，定是高门大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一个发钗当然只能换一串，我们这是公平交易～”说着摸了摸向上翘的山羊胡。

　　蹩脚的中原话让后面的谢随听了心中发笑，还好又立刻听到陆云衣说，“不行，一串太少了！”

　　“一串太少了，不够吃，至少得两串才行。”

　　胡商本来都准备好好拉扯一番，听到陆云衣说到“两串”，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眉头一皱。

　　“姑娘，两串太多了，不过看你如此娇美，今日就优惠卖给你吧～”

　　陆云衣很开心，将发钗继续递过去，长着两撇山羊胡子的胡商刚要接过，旁边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低沉威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值两串羊肉？是你不识货，看不出这是南海珍珠？还是你的羊肉串太值钱了！”

　　谢随完全不收手中的力道，冷冷瞥着胡商。

　　胡商整个人蜷在一起，叫着饶命，“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这羊肉串送给您尝尝！哎哟哟，哎哟哟！”

　　谢随放开他，对旁边呆愣的女子说，“拿吧。”

　　“欸，是少将军。”陆云衣回过神来，她第一次在谢随面前没有露出怕怕的眼神，语气飞扬，“少将军，我可以拿几串呢？”

　　“随你。”

　　陆云衣伸手拿了两串，想了想，又拿了一串。她竟还想把发钗给胡商，被谢随一把夺过，扔了三个铜板过去，转身便走。

　　陆云衣追了上去。

　　“少将军，吃！”

　　她拦在谢随面前，一串羊肉直直送到谢随唇边，上面粉末状的香料散发着辛香的气息，差点沾染到谢随锋利的嘴唇。

　　辛辣刺激又带着木质炭烤的气息一下子冲进谢随的鼻腔。

　　谢随眼帘掀起，看着陆云衣黛青色的双眉下，眼底已经没有前几日一见他就生起的惧意。

　　一双眼睛只有认真和赤诚，眼眸轻轻转动，水润得似有星星闪着光。

　　谢随喉结滚动一下，两片唇微微张开，他克制地吸了一口气，下巴往回收，与羊肉串拉开距离。

　　他紧盯着陆云衣的双眸，“不是不够吗？怎么还分给我？”

　　“是一串不够，还有绾绾的一串，刚刚少将军帮了我，当然也有你的一串。”陆云衣解释说，她还没发觉这羊肉串离谢随的嘴过于近了。

　　谢随挑挑眉，错过身，提步继续往前，“走吧，谢璇该等急了。”

　　陆云衣轻“哦”一声赶紧跟上。

　　谢随走在前面，时不时留意着身后女子还跟着的步伐，脑子里想着谢平报回的消息。

　　陆云衣是玄通法师前两年西游时从边关附近带回来的孤女，身世模糊，探查不到任何信息。

　　若说是西域人，她的音容相貌与西域诸国各族人都大相径庭；若说是关西某地，地处大漠的河西四郡民风彪悍，女子更是爽朗泼辣，与眼前这个娇软易骗的女娃更是不搭边。

　　今日谢随见她们去往西市，便一路跟过来，若这女人心怀不轨，必定要趁这次万国朝会与自己人接头。

　　果然，不多时就见到陆云衣避开谢璇和丫鬟们，独自一人在满是胡商的街巷中游走。

　　谢随心道，这女人终于要露出马脚了，却不成想，陆云衣竟又只是为了口吃的，还险些被胡商骗。

　　她是真的如此不谙世事？还是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被她发现了，又是故技重施？

　　思忖间，已经走到定国公府门口，谢璇正在府门口焦急地等他们。

　　见陆云衣回来，谢璇赶紧上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拉着她看了个遍，这才松了口气。“云衣你去哪了，我一转头就看不见你了。”

　　“你看，”陆云衣嘿嘿笑两声，把拿了一路的羊肉串递给谢璇，“我给你带了羊肉串，可好吃了。”

　　西域的胡商喜欢将香料磨成粉，撒于食物表面，或炙烤，或蒸煮，将香料辛辣、刺激、浓郁、木质等滋味，通过高温与食材本身的味道充分融为一体，层次丰富的口感刺激着食用者的味觉和嗅觉。

　　谢璇瞅了瞅上面黑乎乎的香料，视觉确实也挺刺激的，她平日里吃的菜食，都讲究色香味俱全。

　　虽然这肉串闻着确实挺香，这模样谢璇还是吃不下去，但毕竟是陆云衣特意给她带回来，又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能说让见晴拿下去热热。

　　又朝身后要进府的谢随道谢，“多谢大哥，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找到云衣呢。”

　　原来谢璇买好首饰才发现陆云衣不见了，她和几个丫鬟在西街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担心坏了。

　　还好遇到大哥的侍卫谢平，告诉他们谢随已经找到陆云衣，西市人多杂乱先护送她们回府。

　　跨进府门，陆云衣想起今日出门的正事，便问到，“绾绾，我买的笔墨和纸张拿回来了吗？”

　　她们今日先逛了东市的好几家书斋，买齐了陆云衣抄经作画的用具，才去逛西市，不成想两人竟走散了。

　　谢璇道，“已经让连云送回明月阁了。云衣好不容易下山了，你还要画像抄经吗？”

　　陆云衣点头，“老夫人留我借住府上，我也不会别的，只能抄一卷经书相赠以示谢意。对了，绾绾我可以借你的书房几日吗？”

　　“当然可以，只是云衣，”谢璇松开挽着陆云衣的手，嗫嚅着，“我不爱读书写字，我的书房只有一个小小书案？”

　　“欸，二哥的书房大，抄经作画都足够。”谢璇想到了好主意。

　　旁边的听雪提醒道，“姑娘，你忘了，二公子明年就要下场考试，还要温书呢。”

　　对，谢璇差点忘了，二哥下场可是大事，就连她自己也被母亲警告不许去烦二哥，自然是不好再让陆云衣借用二哥哥的书房。

　　陆云衣想起之前连云说过，谢随的书房离明月阁近，便开口道，“那少将军的书房可以借吗？”

　　谢璇一听连连摇头，“大哥啊，那更不行了，他的书房中都是军机要密，我平时都不敢靠近。”

　　陆云衣和谢璇一边说着话，一边拐进回字形连廊，声音渐渐远去。谢安跟在谢随身后，走到连廊另一边。

　　谢随脚步缓下来，摩挲着食指关节。不如，请君入瓮，他不信将老鼠扔进米缸，她还能忍住不张嘴。

　　回到望舒院，桌上摆满了谢璇在胡商集市上买的首饰，她一件件展示给陆云衣看，这些首饰虽没有精雕细琢，但胜在绚烂夺目。

　　“西域首饰就像他们那里的姑娘一样，大胆直白。就像这个手镯，上面直接就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旁边还有几颗黄宝石，华丽贵气，只是这镯子上无甚纹样，略显粗糙，看看新奇还行，若要让那些贵夫人小姐平时穿戴或是送人，她们定然觉得太俗了，不会掏银子。”

　　谢璇看着手中的镯子思索着， “欸，要是在红色的宝石下面用金丝累一朵牡丹，再用掐丝造起一朵万寿菊，将黄色的宝石点缀上去，定是又精致又华贵。”

　　陆云衣也拿起一枚镶宝嵌玉的金钿，这枚金钿上鎏金的底座，分了三个头，两边是碧色的玉石，中间镶着一枚蓝绿色的绿松石，确实夺目，却少了一些意境与美感。

　　蓦地，她想到，在佛像和壁画中，菩萨们也常常带着这样繁复的手钏发饰，鎏金的底座上常常描着卷草、莲花、祥云等纹样，或刻，或雕，或用金银线描画，细致入微，再加之宝石，玉石，玛瑙，珍珠等各色珍贵彩宝装饰，华贵典雅，精致绝美。若是将这些样式画出来，不正是绾绾想要的款式吗。

　　陆云衣正要同谢璇讲，便听见谢安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三姑娘，云衣姑娘，少将军说他不怎么用书房，若云衣姑娘需要，可尽管去霜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