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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你不要死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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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一个模糊的低喃在漆黑的山洞中响起。
陆云衣动作一顿,她又仔细侧耳听了听,似乎是谢随发出的声音。
她的掌心中握着的手收进大氅,俯身到谢随唇边,这才听清他的呢喃。
“水……水”刚发过高热的谢随现下定然是极度需要喝水的。
只是,陆云衣有些为难。
方才进进出出,她已经在周围转了个遍。这个时节,冬日山涧早已干涸,目之所及,只有雪。
没有水。
山洞里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还有哪里能找到水?
陆云衣盯着自己撕裂的袖口。视线顺着那道破口缓缓移动,落在手腕上。
腕间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苍青的白,薄得能看见底下细弱的青脉。
没有丝毫迟疑。
陆云衣将手腕举到唇边,正要将牙嵌入皮肤中。
蓦地,一只大手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下去。
她抬眸一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正灼灼地望着她。
陆云衣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是谢随,“你醒了?!”
谢随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干裂的唇缝中挤出两个字。
“不……要……”
攥得太紧,有些发疼。陆云衣挣了一下,又怕惊到他,软下嗓音说道,“你把我抓疼了……”
听到这话,谢随非但没有放手,反而一用力,将人往身侧一拽,幽深的眸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陆云衣……”
他叫她,一字一字,从喉间送出来的。
“陆云衣,不要因为任何人伤害自己。”
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什么烙进她骨头里。
“好……吗?”
最后两个字,沉沉地落下,几乎像是在祈求。
陆云衣望着那双眼睛,往日如冰山的寒光被收敛地干干净净。
反而黝黑的瞳仁深处像有什么在翻涌,深不见底,望得她心口有些发麻。
她像是被蛊惑住,轻轻点了点头,“好……”
得到了肯定答复,攥着她的那只手瞬间脱力,软软地垂落下去,陆云衣再一看,谢随已经阖上眼,了无生气。
怎么又昏过去了?!
陆云衣手足无措地拾起谢随落下的手,捧在自己手心。
这双手又宽又大,骨节分明粗壮。它们分明很有力道,往日轻轻一握就能把人骨头捏碎。
可现在这手软绵绵地垂在她掌心里,好像只要一松手,便会坠进无尽深渊中。
刚才……
是不是就是师兄们说的回光返照?
陆云衣合上掌心,将谢随的手紧紧握住。
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进这只瘫软的手中,让它重新充满力量。
不知为何陆云衣的胸腔里像坠了块巨石,不断下沉,扯得她喘不上气。
眼泪不知何时涌出来的,一颗接着一颗。
陆云衣脑子里混乱极了,与谢随相处的点滴开始在脑中闪回。
一会儿是谢随破门如天神降临,前来救她的场景;
一会儿是他扼住自己的脖颈,满是狠厉;
一会儿又是谢随站在桂花树下送她糕点……
零零散散,明明见面不多,每一帧却那么清晰,如同刻在她脑海中。
眼泪越涌越多,心越来越空,她本能地握住谢随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想要填满它。
“少将军…你不要死……”
陆云衣闭目垂首,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颤颤巍巍。
一颗泪珠在睫毛尖上悬了又悬,终于滴落……
“啪!”
眼泪恰好落在谢随苍白的唇上,顺着干裂的唇缝消失不见。
破碎的经脉突然被一股清气托起,碎裂的五脏六腑也被重新连在一起。
他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陆云衣没有看见,她从没有经受过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身子承受不住,已经有些脱力。
她摊坐在谢随身侧,脑袋伏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细细地颤着。
——然后她顿住了……
耳下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她的鼓膜。
她屏住呼吸。
咚。咚。咚。
是心跳……
没死?
陆云衣欣喜地睁开眼睛,想去查看,身形一动,头顶就覆上来一只大手。
这手丝毫没有用力,只靠着重量压在她的脑袋上。
“太吵了。”
冷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她就着他手掌转过头,便见这个素日冷厉的男人此刻眼皮都未掀开,只有两片苍白的唇,微微翕动,看起来虚弱至极。
眼角悬着的那滴泪,顺着眼尾滑落,浸进衣袍中。
又听见谢随开口道。
“别动。”
她便乖乖地静止着,没有出声。
可他又不说话了。
只是那只被她握住的大掌反手一翻,将她两只小手裹进掌心,在她指节处缓缓摩挲。
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将她的手揣进大氅里,覆在她发顶的那只手往下沉了沉。
“陪我再睡会儿。”
说完这句,他好像真的睡着了,再没有声响。
陆云衣望着他安睡的样子,那颗一直下坠的心,终于轻轻落下。
折腾了一天一夜,她也实在困倦得不行,扭了扭脖子,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阖上眼,本只想歇一歇。
可她太累了,不多时,竟沉沉睡去。
睡着睡着,却觉得周身渐渐暖和起来,像陷进一团暖哄哄的棉花里。
真是缺什么梦什么。
陆云衣迷迷糊糊摸了摸肚子——这时候要是有只烤鸡就好了。
念头刚落,一股焦香的肉味钻进鼻尖。
肚里应声发出一声“咕噜”。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石壁上,火光一明一暗地跳跃着。
不是梦?
她愣愣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周身裹着谢随的大氅,而身旁,不知何时生起了一堆火,燃得旺旺的。
难怪这么暖。
视线移过去,看见谢随坐在火堆边,手里擎着根树枝,正不紧不慢地翻转。
上面是一只烤得焦香的兔子。
谢随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便望见陆云衣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映着柴火的光亮,也映着他自己。
“醒了?”
她坐起身来,还是有些发懵。
她明明记得刚才谢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一觉醒来,躺在这儿的成了她,他反倒像没事人似的?
莫不是,还是在做梦?
柴火燃得旺旺的,将谢随的轮廓勾了一圈金边。
那团“光晕”突然站起来,飘到了陆云衣面前。
陆云衣不自主地伸手去触碰。
掌心下是实实在在的身体。
她这副呆怔的模样落在谢随眼里,他抬手覆上她额头。
“怎么傻了……也没发烧啊?”
陆云衣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发烧?
她倏地撑起身站起来,也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少将军,你不烧了?你的伤——”
昨日谢随的伤不轻,还吐了好多血,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相互交错的身影映在山壁上,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还是谢随先将手撤下来。
把陆云衣的手也轻轻摘下来,将烤兔子塞进她手中。
“已无大碍了。”
“给,先垫垫肚子吧。”他早就听到陆云衣的肚子咕咕响了。
陆云衣听谢随这样说,又见他确实褪去了虚弱之相,好似往日一般硬挺,悬着的心放下去不少。
她看着手中的兔子眼睛都亮了,双手举起木棍,撕下一大口肉来。
“少将军,你好厉害——这兔子哪儿抓的呀?”
她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混,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
“我怎么什么都没瞧见?”
谢随没答话,只拥着她走回火堆旁,将她按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
靠近火堆更近些,也更暖和一些。
这兔子……
还要说这天清晨,谢随突然醒来。
他睁开眼,下意识调息,竟发觉身体血脉通畅许多,脏腑间的凝滞之痛竟已消散大半。
自己也怔了一瞬。
虽然向来他体魄强健不假,恢复能力极强,可昨日那伤,绝不是在这样短的工夫里能恢复的。
他缓缓垂眼。
陆云衣还安稳地枕着他的胸膛,睡得沉静。呼吸浅浅隔着衣袍也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
谢随望着莹白的小脸,久久未动。
虽然天已经快亮了,昨夜却又落了一场新雪,山洞里仍是寒气砭骨。
他将陆云衣牢牢进大氅中,自己起身走出山洞。
去林中寻了些压在下面,没有被雪水浸湿的柴火,幸而他身上带着火种,待一堆火燃起来,这才驱散了洞中的阴冷。
火光照在陆云衣脸上,她睡得正香。
谢随又走出去,在周遭几处显眼的地方留了记号——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人找过来了。
却没敢走远。
记号的路线绕着山洞盘桓,他的视线也时不时落回洞口,防着野兽,也防着别的什么。
返程时经过一片矮林,枯枝底下露出一窝灰毛。
他俯身,拎出一只肥的。
——这便是陆云衣手中那只兔子的来历了。
“喝点水。”
谢随递了一个竹筒过来。那竹节从中间剖开,架在火旁烤过,里面的雪水泛着温热。
陆云衣两手拿着兔子,腾不出空,她便就着谢随的手。
咕咚。咕咚。
她灌了两大口,一天一夜滴水粒米未进,实在是渴极饿极,竟也未觉这举动有何不妥。
——左右两人昨夜还依偎着睡过一夜,现下再说男女之防,已经晚了。
谢随握着竹筒的手指却紧了紧。
他垂眸,视线落在那颗蓬乱的发髻上,许久未移。
眸光晦暗,辨不清情绪。
陆云衣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油光。她看着手里被啃了两口的兔子,终于想起什么,往前一递。
“少将军,你也吃点。”
谢随没推辞。
抽出腰间的匕首,割下一条后腿,在她身侧坐下,慢慢撕着吃。
山洞里静下来。
雪风被挡在外面,只剩下些低低呼号的余音传进来。
柴火噼啪一声,又一声,将洞中氛围烘得竟有些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