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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你碰不得 ...

  •   达摩达多携着陆云衣在梅林深处一路疾驰,梅影越渐密,寒气愈加阴沉。

      直到行到梅林尽头,忽然出现一面断崖,四周山野空寂,只听到风声,和陆云衣刚才急奔的喘息声。

      达摩达多拉着陆云衣正要往断崖旁的一处密林去,一道剑锋猝然从耳后袭来。

      他赶忙侧身避开,还未站定,四道寒光已从四方封住他的去路。

      仓促间,他抬手挡去剑锋,陆云衣随之滚落到地上,接连数圈,才用手臂抵住冷硬崖面,堪堪停住。

      她抬眼望去。

      是谢安,带着三个黑衣人与达摩达多扭打在一起。

      他们将达摩达多围在中心。你来我往,人影交错,剑光纵横,几乎看不清招式。

      达摩达多脖子上的那串一百零八颗朱砂佛珠被他取下,以珠链作剑,与刀锋不断撞击出连串的火星,在暗沉的天色里忽明忽暗。

      他的招式狠厉,根本不像个出家之人,但在四人合围下,还是应对地颇为吃力,只能步步后退,每一次珠剑相击都震出刺耳的铮鸣。

      谢安见妖僧被暗卫拖住,连忙抽身去查看陆云衣。

      “云衣姑娘,你还好吗?”

      陆云衣扶着他的手臂借力站起身,掌心却传来一阵刺痛,是方才滚落时被粗砺石地磨破了,伤口正渗着血珠。

      她只摇了摇头,未吭一声。

      谢安望了一眼战团中发焦灼的达摩达多,急声道,“趁这妖僧被缠住了,云衣姑娘,我们快走。”

      话音未落,他便托住陆云衣的手臂,疾步向梅林折返。

      达摩达多见陆云衣要走,心下一沉,当即决意速战速离。

      暗红的长袖一振,数枚佛珠挟风射出,直取众人面门。

      暗卫只能停手闪避,就在此时,达摩达多身影似电,极速移至一人身侧,手起如刀,直劈颈脉。

      不过瞬息之间,合围之势便已经被瓦解。

      林中缠斗的声响忽然消失了,谢安心头一紧,扶着陆云衣加快脚步往梅林外走去。

      刚下过雪的山林间堆积着潮湿厚实的落叶,踩下去又软又滑,两人踉跄着奔走,速度却始终快不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一个暗红的身影,几个翻身,便稳稳落在他们跟前。

      两人脚步骤停,谢安将陆云衣护在身后,“你这老秃驴怎么阴魂不散?”

      达摩达多丝毫不理会他的斥骂,手腕一振,那串佛珠便如长鞭般破空扫来,直直地砸向谢安和陆云衣的方向。

      谢安一把推开身侧的陆云衣,自己也赶紧侧闪躲开。

      未料达摩达多竟然足尖一点,在佛珠还没落地前,凌空抓住,反手又是一记横扫!

      谢安已来不及再躲,只得举起剑硬接这招。

      他毕竟也是战场上刀剑火海过来的,与敌军兵刃相接是常事,他还未曾输过。

      果然,剑锋与佛珠相触的刹那,是两股巨大的力量相撞,铿然裂响穿透了林间!

      珠链应声崩断,散落的佛珠如暴雨迸溅,或砸入雪地,或击穿枯枝——

      惊得鸟雀四散,树梢积雪轰然倾落,天地骤然一片白茫茫。

      翻飞的雪雾中,完全看不清眼前是何物。

      谢安暗道不好,他朝四周扬声喊道,“云衣姑娘!”

      “云衣姑娘!”

      下一刻,一枚深褐的佛珠骤然破开翻涌的雪雾,从身后袭来,重重击在谢安的颈侧。

      林中霎时死寂。

      只有树枝上的残雪还在簌簌滑落,覆盖住了满地零落的珠痕。

      陆云衣在雪雾扬起的刹那,便被一颗佛珠击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湿冷的地上,寒气透过衣衫丝丝渗入骨髓。

      她抬眼看去,四周黑漆漆的,柴门的缝隙里透出来点点光亮,外面似乎已经天亮了。

      “嚓!”

      是打火石摩擦的声音。

      陆云衣循声望去。

      终于看见角落处缓缓亮起一簇摇曳的火光。

      昏黄的光晕后隐着达摩达多的半张脸,黝黑的面皮在光影下只有枯木的灰败,无眉的眼眶在黑暗中更显空洞,连火光都照不进去。

      “你醒了?”又是这副阴冷嘶哑的嗓音。

      熟悉的惧意再次翻涌起来。

      陆云衣试图撑起身,却发觉自己的手脚早已被牢牢缚住。她扭动着身子,在湿冷的地面上挣了许久,才终于将自己蜷缩起来。

      “神女不必担心,”达摩达多从黑暗中走出来,寻了一盏积满尘灰的油灯点上。

      “这处茅屋,老衲寻了好几日才找到。”昏黄的灯光随他的话音摇曳,“虽离大慈恩寺不远,却极偏僻,寻常人……绝不会寻来。”

      他端着油灯朝陆云衣走来,随着他的走动,陆云衣渐渐看清屋中的陈设。

      屋子不大,是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靠墙有一个矮桌,墙上挂着一件破朽的蓑衣、一把粗糙的弓箭,上面布满了蛛网。

      想必这里是猎户在山中搭的临时住所,看着这些痕迹已是早被人遗忘。

      “原本老衲该即刻携神女返回大漠。”

      达摩达多语气压低,像在安抚,却又透着不容置疑。

      “只是昨夜刚下了雪,新雪无暇,踪迹不易隐藏,为免横生枝节,只好委屈神女在此暂歇两日。待雪上足迹杂了,我们再动身。”

      他自以为语气已经足够温和了。

      可那怪异的腔调落在陆云衣耳中,只令她脊背发寒,每一寸肌肤都绷紧。

      “我不是什么神女……”她强稳心神,目光悄然扫过四周,“你带我去大漠,也无用处。

      “诶~此言差矣。”达摩达多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云衣。

      “老衲曾游历诸国,曾在一处佛窟寺见到过一幅飞天神女像。”他突然凑近陆云衣,满意地看着后者眼中漫出来的惊惧。

      他又站起来,眼中渐渐泛起猩红的光,比他的红色僧袍还要妖异

      “既然神女可落地成人。那我等凡人是不是也可化身成神?”说着他眼中充满殷切的欲望。

      “成神?”

      陆云衣垂眸望着地上那几块从柴门缝隙漏入的光斑,轻轻开口。

      “《金刚经》里说,善护念。”

      “一切修行,只是为护持自己心中的一念清净。你既已出家,为何……”

      她顿了顿,却字字清晰,“为何还有这样的执念?”

      “哈哈哈!”达摩达多忽然仰首大笑,退了两步,猩红僧袍在昏灯下曳出一道虚影。“你是壁画神女受世人朝拜,受万人供奉。”

      “只需端坐高台就有无数信众为你奉上世间珍宝,人间至味——这般日子,自然人人向往。”

      达摩达多眼神灼灼看着地上的女子。

      而陆云衣抬起头的眸中。

      是柴扉漏进的天光,清亮纯净如山巅融化的雪水。

      她摇了摇头,轻声诵道,“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静静望着眼前之人,若真是高僧,又怎会沉溺于这般虚妄?

      达摩达多眼眸半眯,目光投向虚空深处,仿佛穿过茅屋的昏暗,看见了多年前的风沙。

      “大漠诸国,为争水源、抢草场,战火从未停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碾磨着粗粝的砂石。

      “我的族人被不知哪国的战马踩踏,被长刀刺穿心腹,幸而我命大,藏在死人堆中,被摩西禅院的师父捡了回去。”

      “师父的大慈大慈,感化了我,起初我也一心向佛,日夜诵经。”

      他眼底那点猩红忽明忽灭,“可战火……竟连佛寺也不放过。禅院几经荼毒,佛像崩裂,经卷焚毁。”

      “僧众失去庇佑,流离失所,辗转乞食。而那些王公贵胄……”他语速陡然加快,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迸出,“依旧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为何?!”

      他猝然逼近,枯黑的面容几乎贴到陆云衣眼前,“为何百姓苟活尚难,他们有权有势,却还要不停搅弄世间?”

      “是不是……只有成为世人眼中神佛,才能将权势踩在脚下?!”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阴翳如地底渗出的寒气。

      “如今大漠之上那几个小国根本没什么意思,都是一群蠢货,随便说几句就信以为真,奉我给上宾高僧。”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顿了一下,眼神重新死死盯着陆云衣,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得道!是成佛!是,长,生。”

      “是让这些人都匍匐在我脚下!”

      看着达摩达多几乎疯魔的样子,陆云衣竟不觉得他可怕了。

      她抬起眼,望进那双空洞的、燃满了猩红□□的眼眶。

      目光里没有恐惧害怕,只有一片澄澈的悲悯。

      苍白的唇轻轻开启,字音如露珠坠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话音落下的刹那,如梵音临世。

      达摩多眼底的狂热骤然褪去,只有梦被击碎之后的不甘。

      “不——!”

      他露出狰狞的牙齿,朝陆云衣嘶吼道,那声音里满是破碎。

      几乎在同一瞬。

      “嘭!”

      柴门被一脚踹开。

      天光骤然涌入屋中,瞬间吞没满室昏暗。

      人影未现,便看见一柄剑从亮光中刺出。

      达摩达多被突然刺眼的光,晃得睁不开眼,反应不及。

      剑,已刺入胸口,他嘶声暴退,硬生生将剑锋逼出,暗红的僧袍顿时像被浸湿。

      “达摩。”

      破门而入的光如瀑布倾泻,勾勒出一道挺拔身影。

      谢随立在光中,玄铁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正在缓缓凝聚。

      他声音沉冷,字字如铁,“我说过,凡大晋疆土,容不得你放肆。”

      血珠坠地。

      剑光乍起,谢随持剑劈下!

      陆云衣腕间一松,绳索应声而断。她七手八脚地扯开绳索,踉跄起身,下意识朝谢随靠近。

      “少将军~”

      乖软的声音一如往常,落在心间,似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谢随转头看去,

      莹白的小脸上蹭着污泥,看着可怜兮兮的。

      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的裘衣,已经染上了半身污糟,又湿又脏,很是狼狈。

      可那双圆圆的杏眼依然明亮纯净,如未被尘世侵染的初雪。

      谢随的眼中滑中一丝疼惜。

      他将剑鞘扔在地上,空出来的手解下自己的玄色斗篷,递给陆云衣,温声道,“穿上,先去外面找谢安。”

      陆云衣接过还带着谢随体温的斗篷,抬眼望了望他冷峻的侧脸,又瞥向墙角正捂住伤处的达摩多。

      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拢紧斗篷,听话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达摩达多眼见陆云衣又要从他的眼皮底下走掉,他像发了疯似的,嘶吼着扑身而上,却再次被谢随凌厉的剑锋逼退,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谢少将军!”僧袍前襟已被鲜血浸透,他的声音因狂怒而扭曲,“莫要阻我大事……!”

      谢随提着长剑,神色未动。

      “达摩,”他的声线冷厉如寒铁,“有些人——你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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