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西风送

24、惊梦相伴

　　谢随在香满楼半宿都没等到阿史那，只有那个蠢货二皇子和一个西域的美人在屋中颠倒凤鸾，听得胃里阵阵恶心。

　　他回府时，已是深夜，半空中笼着浓雾，没有半分月色。

　　刚要走到房门口，谢随脚尖一顿，掉转了方向。

　　自从驿站回来，陆云衣便心神不宁，她也不知怎么，脑海里一直出现那个妖僧似笑非笑阴暗湿冷的眼神。

　　从来不做梦的她，一睡下便又看见到这个妖僧，好似在一座巨大的佛窟中，她飘在空中，里面一个洞窟套着一个洞窟，又连着许多佛龛，迂回曲折环形往复，她毫无头绪地在里面游荡。

　　突然一个皮肤黝黑的无眉和尚立在她眼前。

　　是他，驿站的那个妖僧。

　　大红的僧衣缀满铜铃，走动时却寂静无声。他嘴角噙着一丝笑，眼里却藏着黑洞深渊，目光像生了钩子，死死咬住陆云衣。

　　陆云衣猛地拐进一处洞窟，粗喘着贴在岩壁上—— 可转身之间，那张阴湿的脸竟又贴到了眼前。

　　铜铃未响，那妖僧如影随形，仿佛早就知道她会逃到哪里去。

　　她仓惶再逃，在迷宫般的洞窟中左冲右突。岩壁渗出湿冷的寒气，周遭的窟画塑像在余光中飞快闪现。

　　可无论她闪进哪个岔口、钻进哪条窄缝，那张脸总从暗处浮出，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陆云衣心越跳越慌，路越蹿越乱。这洞窟仿佛是那妖僧的掌心纹路，她始终在指缝间打转。

　　猛然，她瞥见洞窟深处还藏着一处狭小佛龛。陆云衣几乎是跌进去的。背紧贴冰冷的岩壁，指尖拂过那些早已斑驳的刻痕。

　　她想起来，这就是当初她刚离开崖壁，惊慌失措中待过的那个佛龛。

　　她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期望不要再被那外邦僧人发现。

　　可越是埋头不去看外面，感官越是明显。

　　一股阴测测的冷气从耳后蔓延开，浑身的汗毛顿时立起来。

　　陆云衣还未及回头，一股巨大力量将她瞬间定在崖壁上。

　　猩红色的僧袍拂过地上的沙砾，一点点逼近，森然眼神如毒蛇吐着长信在她身上凌虐，像要将她扯开，撕碎。

　　她半分动弹不得，只有瞳孔在不断收缩，直到迸出裂痕。

　　那妖僧森然一笑，想趁机从这道细缝溜进陆云衣的神魂。

　　“陆云衣…”

　　“云衣…”

　　一个低沉熨帖的声音，远远地，不断唤着她。

　　终于，她猛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坐着一个黑影，手还放在她的脸颊上。

　　温热的掌心捧着冰凉的脸颊，将热源一点点送到她的身体中。

　　是谢随。

　　陆云衣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段浮木，她扑进谢随怀中，身躯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浸湿谢随的衣袍。

　　她揪着谢随胸前的衣襟，不断往前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要把自己藏进洞穴深处。

　　谢随轻拍着陆云衣的背安抚着，见她恐惧感还未减少，干脆两只手臂紧紧环抱着她纤瘦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将陆云衣牢牢裹进自己怀中。

　　过了好久，陆云衣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双眼湿漉漉地望着谢随。

　　泪痕布满脸庞，如同破碎的霜花，眼里的惊恐之色还未完全褪去，

　　谢随腾出一只手擦去她面上的泪痕，温声说，“不怕，我在这里。”

　　陆云衣说不出话，只喉咙发出一声轻哼。

　　她轻点一下头，盈满眼眶的泪珠掉落下来。

　　惶然的眼神，如林间走失的幼鹿，她紧紧地衔住谢随视线，生怕又留自己一个人，再遇到那可怕的妖僧。

　　谢随没有避开，两人静默地对望着。

　　他目光沉沉，回望过去，眸底如深潭，将陆云衣眼中的脆弱尽数纳入，裹劳，将她藏在了自己神魂最深处。

　　良久，谢随轻轻拢过陆云衣，将她的脑袋复靠在他的胸口。

　　沉稳有力的心跳，通过经脉传到全身，她慌乱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跳动也逐渐有力，和耳旁的鼓点同频共振，融为一体。

　　陆云衣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意识渐渐模糊，又沉沉睡去。

　　听到陆云衣平稳的呼吸，谢随依旧将她圈在自己胸口，看着她的头顶眸色沉沉。

　　从昨日到现在出现了太多的谜团，谢随想找陆云衣问清楚，但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一手揽过陆云衣，将她换了个姿势，斜靠在他怀中，一手拿起她的手腕摩挲着。

　　谢随仔细探究下，这条细小的疤痕下面，脉搏之中全无内力。

　　昨夜竟能凭空飞在空中，今日那乌国妖僧看见陆云衣，两人的神情，举动也很奇怪。

　　听说这达摩达多在乌国也是个得道高僧，修行数十年，道行十分高深，为什么会对陆云衣有如此古怪的表现？

　　难道陆云衣身上真的有什么秘密。

　　不行，不管他要做什么，必须先弄清楚陆云衣的身世。

　　不知何时，谢随竟也靠着床头睡着了，他刚睁开眼，就听到了一声鸡啼。

　　他低头看了看陆云衣，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睡颜平和，同往常一样，应没有再做梦了。

　　谢随将她轻轻放回床上，为她拉好被子，正欲离开，却有什么拉扯着他的腰封。

　　回头一看，原来腰间的衣带还被陆云衣紧紧攥在手中。

　　看着这只白嫩的小手，谢随眼神暗了暗，压下心中的悸动，翻窗离开。

　　他回到霜华堂，立刻找来了谢安。

　　命他去驿站告诉谢平，除了看着阿史那，也要盯紧达摩多达，任何行踪都来向他禀报。

　　嗯？怎么要盯着那个老秃驴？

　　“回来后，你就去明月阁守着。等乌国使团走了再回来。”

　　谢安更不解了，“是光明正大，还是暗中？”他声音小了下来，似乎谢随正在叫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随白了他一眼，“随你。”

　　随后，又抿唇顿了一下，像是叹息似的说道，“将人给我守好了。”

　　谢安眼睛一亮，少将军这是终于要明目张胆地守护云衣姑娘了？

　　他就知道自己站的CP准没错。

　　脑袋上突然被扔了一个东西，砸得他发昏。

　　“少将军，您居然拿玄铁的腰封砸我头，这要是被砸傻了，谁帮你时刻注意着云衣姑娘？”谢安揉着脑门心，抱怨道。

　　谢随提起手中另一个蟠离腰带，“门牙还要吗？”

　　“要，当然要，我还没取媳妇儿呢！”谢安接机去放玄铁腰带，离开谢随的视线，“没有门牙，还有谁能看得上。”

　　“咦，这腰封上的衣带怎么少了一截？”他小声说着。

　　屋中的人似没有听到谢安的嘀咕，快速换了另一身玄色银绣交领衣袍，比平日的凌厉，多了一丝儒雅。

　　屋中静了几瞬，又听到了谢随的声音。

　　“今日她应起得晚，你回来时顺路去庆丰楼买几碟点心。”

　　谢安还在研究腰封上的衣带怎么少的，一看就是猛力扯断的，如今，谁还能近得了少将军身啊。

　　冷冷的声线，与平时对他们发号军令无异。

　　谢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将头伸进谢随换衣服的屏风。

　　就看见正在扣护臂的男人，还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果然是铁血手腕的破虎将军，谈情说爱之事也是这么一副堂而皇之、大义凛然的姿态。

　　在谢随的眼刀扎到他身上前，赶紧脚底抹油，先溜了。

　　换好衣服，谢随先去了朝晖堂。

　　陆云衣醒来时，谢璇已经在她屋中喝了两盏茶了。

　　见她要起身，谢璇丝毫不讲究，直接走过来，“你再不醒，我就要找我娘请大夫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晚还没起？”

　　陆云衣平日都是按从前在寺中的作息，卯正便起了。

　　今日辰时了都还未起。

　　又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前日宿醉还没醒酒啊？”

　　宫宴上她们的坐席没有安置在一起，谢璇跟着自己的母亲坐在前面，故而没有在用膳食关照着陆云衣。

　　宫宴的酒水又香又醇，也不怪她贪杯。

　　只是昨天看着去驿馆还好好的呀？

　　正想着，就看见陆云衣摇了摇头，“昨日…”

　　她伸手掀开被子，手中一节墨色的布料落下来。

　　“这是什么？”谢璇拿起来一看。“这像是男子的衣带？”

　　她目光变得疑惑又震惊。

　　谢璇看了看陆云衣，又转过头看了看要过来服侍陆云衣更衣的采月和连云。

　　“应该是少将军的吧。”

　　房中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震惊。

　　陆云衣说话的声音轻柔，谢璇的丫鬟见晴侯在外间没有听清，只觉得屋子突然安静得异常。

　　她不由地往里间走去，却被喝住，“你们都先下去。”谢璇从陆云衣身边的两个丫鬟脸上看到了茫然和震惊，也将她们赶了出去。

　　关上门后，她才扑倒陆云衣身边。

　　一脸严肃地看着陆云衣，“大哥又欺负你了？”

　　陆云衣还是摇头。

　　谢璇有些着急了，她一把拉住陆云衣的手，“到底怎么回事啊云衣！哎呀急死人了！”

　　这模样倒让陆云衣不知所措了，“怎么了绾绾？你别急啊！”

　　谢璇这才察觉自己太过慌乱了，她深吸一口气，闭目想了想，“你还是先说你身体怎么回事吧。”

　　她的脸色好转，陆云衣也跟着放松下来。

　　“绾绾，昨日你看见驿站那个乌国的僧人了吗？”

　　“昨夜我做了一晚上噩梦，梦里就是他在追我！我怎么都逃不掉！幸好，”

　　昨日除了两个小沙弥，后面好像确实又来了一个僧人，但是她忙着捡经卷，后来走的时候又很匆忙，确实没有留意到。

　　能把云衣吓到做噩梦，肯定比大哥长得还凶残。

　　“幸好，昨夜少将军将我唤醒，又陪了我半宿。”陆云衣一脸真挚，

　　“你们家人都好好。”

　　“谢谢你绾绾…”

　　“什么！”陆云衣还在一句接着一句说，谢璇整个人都不好了。

　　定国公府上下人确实都很好，但是不包括她大哥。

　　而且一个男人大晚上陪在一个姑娘房中定然不清白。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件事。

　　毕竟一个是向来不近人情的大哥，一个是乖顺温软的好友。

　　陆云衣见她脸色不好，想着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妥，难道“是不是我没有听你们的话，没有与男子保持距离？”

　　“可是，昨夜我实在太害怕了。”陆云衣一想到昨夜的梦，就有些心颤颤，声音也变得不稳。

　　“还好有少将军在。”陆云衣捡起那截衣带，“肯定是我睡着了还攥着他的衣带。”

　　少将军竟如此善良，都没叫醒她，让她放手，反而扯下衣带任她抓着。

　　“绾绾，你大哥真的是个大好人！”陆云衣再次说出结论。

　　“也不知道他昨晚一直搂着我有没有将他的手压软……”

　　她纯净的眸中一片真挚。

　　谢璇垂在衣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姑娘，心暗暗叹息。

　　云衣真的太单纯乖顺了，都快被人吃了还帮人数钱呢。

　　肯定是大哥老谋深算诓骗了的云衣。

　　门外传来几声男子的声音，接着便听见采月敲了敲门，“云衣姑娘，少将军命谢安给你送来了庆丰楼的糕点。”

　　一听庆丰楼的糕点，陆云衣眼睛都亮了。

　　她赶紧让采月拿进来，又给肯定了自己的观点，“绾绾，你看吧，少将军果真是个大好人！”

　　谢璇看着她那傻样，不知道说啥好。

　　大哥什么时候给人送过糕点？

　　她突然想起上次在园中碰到谢随，被硬塞了一盒姜丝枣糕的事。她不爱吃姜全府都知道，她一接过来就递给了陆云衣。

　　那日陆云衣确实有些着凉，她说是晚上窗没关好，吹了些冷风。

　　难道从那时开始，大哥已经对云衣有了不轨之心？

　　谢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哥深谙用兵之道，对付一个小姑娘还不是手拿把掐。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云衣离他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