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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梦惊鸿 惊鸿梦里梨 ...

  •   夜已深。紫宸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烛火剪去大半,只留榻边一盏琉璃灯,光影昏黄。

      萧珩睿沉沉睡着。可他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梦里,是云。

      无边无际的云海翻涌如雪,天际霞光万道,将云层染成层层叠叠的金与绯。他立在云端,脚下是绵软的云絮,风从四面八方来,吹起他的衣袂。

      他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白衣。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近几个月,他总会做这样的梦。梦里没有完整的情节,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舒卷如絮,银浪轻涌;云海深处,两个人影并肩徜徉,衣袂被风轻轻托起,像两瓣不染尘埃的梨花,悠悠飘落于九重天外。他努力想看清他们的容颜,却怎么也看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薄雾。

      可今夜,不一样。

      梦境清晰了许多。

      他看见远处有一棵极大的梧桐树,金叶婆娑,枝干虬结,像是活了千万年。树下一片空地,有人——不,不是人,是一只通体青金的雏凤。那凤尚小,可它双翅展开时,拖出的金焰却铺满了半边云海。它盘旋着,俯冲着,剑光似的翎羽在风中划出细细的虹彩。

      雏凤收了翅,落在白衣少年肩头,小小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痒痒的。他偏头看她,她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少年的温柔。

      少年伸出手,想摸摸她的羽毛。

      就在这时——

      脚下忽然传来哀嚎。

      那声音从云层之下涌上来,铺天盖地,像无数只手从深渊里伸出,撕扯着每一寸空气。少年低头望去,黑色云雾翻涌如沸,透过那浓稠的暗色,少年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如山岳倾覆,如深渊裂口,在那黑暗的深处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无尽的暴戾和贪婪。

      哀嚎声越来越大。少年看见无数细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挣扎、倒下、化为灰烬。那是人间。是苍生。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少年纵身跃下轮回台。

      风从四面八方撕扯着他的衣袍,发冠被吹落,青丝散乱如墨。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万丈深渊,耳畔是风的呼啸、深渊的哀嚎、天地崩塌的轰鸣。

      他张开双臂,任由坠落。

      身后,远远的,云海的尽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玄渊——!”

      那声音穿透黑暗,穿透生死,像一把刀剜进他心口。

      他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里衣,他的心剧烈跳动着,像要从胸腔里挣出来。殿内一片昏暗,只有榻边那盏琉璃灯,静静燃着,光影摇摇。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雏凤,梧桐,纵身一跃的白衣少年。还有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玄渊”。

      玄渊。

      那是谁的名字?为什么她喊出那个名字时,他的心会那么疼?

      “陛下?”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转过头。青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身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眉眼温柔,与梦中那个扑过来拽住他衣袖的女子,是同一张脸。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朕梦见……”他的声音有颤抖,“梦见一只雏凤,青金色的……梦见一条小龙,银白的……梦见有人喊……玄渊。”

      青梧的手微微一颤。

      “朕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两个字,心口像被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迷茫,有疼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寻了很久很久却没能找到真相的恍惚。

      “青梧,”他的声音很轻,“朕是不是……真的见过你?不是这一世,是很久很久以前?”

      青梧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拼命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那一声哽咽。

      十年了。

      十年里,他问过她。寿宴之后,她昏迷醒来,他守在她榻边,问她那缕化作雏凤的秀发是怎么回事。她说,是凤族血脉,天生的。他信了。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瞒一辈子。

      不是不想告诉他。

      是不忍心。

      不忍心让他知道,他曾因何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忍心让他知道,她曾受过九道天雷;不忍心让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两世的生死、一身的伤痕。她只想让他安安心心地做这一世的萧珩睿。不知道前世,不知道轮回,不知道那些苦。那些苦,她一个人受就够了。

      可此刻,他梦见了。

      他梦见雏凤,梦见梧桐,梦见纵身一跃。他听见有人喊“玄渊”,醒来时手在发抖,声音在颤。他说,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瞒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的梦越来越清晰,而是因为——她看着他一个人被那些记忆碎片折磨。她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疼痛,有探寻。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臣妾有一个故事,陛下……要听吗?”

      萧珩睿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说。”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朕听着。”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琉璃灯的光晕静静铺在榻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青梧靠在他怀里,闭着眼。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漾开细细的涟漪。

      她说起天宫。说起那棵梧桐树,说起云海翻涌如雪,说起小雏凤与小银龙在霞光里追逐嬉戏,小小的翅膀和尾巴拖出细细的金焰。说起她练剑时,他就坐在树下看,日光落在两个人肩上,暖暖的。

      她说这些时,嘴角微微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像在翻一本很久很久以前的画册,每一页都是甜的,每一页都泛着淡淡的金边。

      萧珩睿听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环抱她的手臂,轻轻收拢了一些。

      后来,她说起九幽裂渊。说起黑暗从地底涌出来,吞噬天宫,吞噬苍生。说起母亲燃尽神魂,化作漫天金焰封镇九幽。她说母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说他向天帝请旨下界除魔,天帝不允。说等她赶到,他已跳下轮回台,只看到他飘飞的衣袂。

      说到这里,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被困在网里,拼命扇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玄渊——”

      她喊的是他前世的的名字。那一瞬间,她忘了他是陛下,忘了这是今生,忘了两世之间隔着的那道轮回。她只是回到了那个云海翻涌的崖边,回到了那个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时刻。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涩涩的,带着一种忍了两世、终于忍不住的哽咽。

      萧珩睿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右手轻轻抬起,指尖拂过她鬓边那缕微翘的秀发。

      秀发在他指间轻轻一颤。

      然后,它亮了。青金色的光,很淡,很柔,像月光落进了水里。那缕秀发从他指尖轻轻飘起,落在他掌心,化作一只雏凤。极小,小到可以停在他的指尖。通体青金,羽翼初展,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它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梧。

      然后,它振翅飞起。小小的翅膀扇动着,拖出一道细细的青金色光痕。那光痕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化作一幅画面——

      他看见她跪在轮回台上。

      九道天雷劈落,一道,又一道。黑紫的光撕裂云海,雷声轰鸣。她的衣裳被血浸透,青丝散乱,台阶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雷电贯穿她的身体,抽取她的仙骨,一道一道地击碎她的仙魂。她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可她的身体越来越轻,金色的碎片从她体内飘起,像被风吹散的萤火,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

      萧珩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剜了一刀,整个人都在抖。他把青梧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她发间,像一座终于撑不住的山,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崩塌。

      “梧儿,对不起……对不起……你受苦了……”

      青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的发,一下,又一下。她没有说“不怪你”,也没有说“都过去了”。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此刻的眼泪。

      她只是那样轻轻抚着他,像在安抚一个终于哭出来的孩子。

      窗外,梨花落了一地。月光落在梨花上,凉凉的,白白的。

      不知何时,那只雏凤已化作她鬓边那缕微翘的发丝,安安静静地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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