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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澈 自那日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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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问心路出口,毫不犹豫返身搀扶起受伤同伴后,“阿澈”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瞬间流露的、不容错辨的纯然关切,便如同一颗投入古井的小石子,在清珏那片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极其微渺的涟漪。
通过最终考核,阿澈以“心性纯良,根骨尚可”的评价,被收入外门。分配院落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戒律堂某位执事的有意安排,他所在的那处僻静小院,离清珏日常处理庶务的“静心斋”,仅隔着一片幽深的紫竹林。
日子像山涧溪流,看似平静无波地向前淌去。
阿澈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初入仙门、对一切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小师弟。他修为低微——至少表面如此,引气入体磕磕绊绊,基础剑招学得慢,符文课听得两眼发直,偶尔还会因为控火术失败,熏得小脸乌黑,被授课的师兄无奈摇头。但他性子极好,笑容干净,不懂就问,虽不伶俐,却肯下笨功夫。清晨总能见他在紫竹林边缘的空地上,一丝不苟地挥着木剑,哪怕手臂酸软也不停歇;深夜他窗前的油灯也常亮着,映照着少年伏案辨认晦涩符文轮廓的认真侧影。
他尤其“仰慕”大师兄清珏。
这仰慕坦荡而纯粹。演武场远远看到那一袭白衣经过,阿澈的眼睛会亮起来,挥剑的手臂都似乎更有力了些;经阁遇见了,他会立刻退到一旁,恭敬行礼,小声问好,哪怕清珏多数时候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偶尔清珏代师授课,讲解剑理或心法,阿澈总是坐在最前排,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听得全神贯注,尽管那些高深道理,他“理应”只能听懂皮毛。
渐渐地,阿澈开始“偶遇”清珏。有时是在紫竹林小径,他抱着几卷刚借来的入门典籍,似是匆忙赶路,险些撞上缓步而来的大师兄,典籍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去捡,脸上涨红,结结巴巴地道歉。有时是在山涧边,清珏静立观瀑,他会“恰好”路过,被磅礴水汽吸引驻足,然后才“发现”大师兄也在,既想靠近又不敢打扰,只远远站着,眼里盛满对那孤高身影的纯粹憧憬。
这一切,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质朴小师弟对宗门表率再正常不过的敬慕。甚至有些相熟的外门弟子,还会拿阿澈“一见到大师兄就紧张”的模样善意打趣。
唯有苍溟自己知道,这步步为营的“靠近”,耗费了他多少心神。每一次“偶遇”的时机、角度、表情、反应,都需精心计算,确保毫无破绽。他要扮演的是不谙世事、带着泥土气息的赤子,仰慕如高山白雪般不可触及的大师兄,那仰慕必须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热烈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因身份云泥之别而产生的敬畏与距离。
而他做得近乎完美。
完美到,连清珏那冰封的感知,也开始被这持之以恒的、温润无害的靠近,悄然蚀开一丝缝隙。
起初,清珏对阿澈的印象,与对其他众多外门弟子并无不同——一个资质平常、态度尚可的后辈。那日问心路出口的搀扶,或许让他多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他的心如同极地玄冰,外界些许微光暖意,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但阿澈的存在感,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忽视的方式,渗透进来。
清珏常在静心斋处理事务至深夜。窗外,紫竹林沙沙作响,万籁俱寂。不知从何时起,他偶尔凝神时,会“听”到竹林另一端,那小院里传来的、极轻微的、带着困意的哈欠声,或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夜的静谧,和他自己灵台深处时常盘旋的、唯有“清心檀”混合特制紫粉才能压制的尖锐低语,形成某种微妙的对比——一方是鲜活却疲惫的人间烟火气,一方是死寂中翻涌的魔念嘶嚎。
一次,清珏例行巡视外门弟子课业,路过剑术练习场。大部分弟子已散,唯有一人还在角落反复练习一个枯燥的直刺动作。正是阿澈。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他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手臂明显在颤抖,却仍咬紧牙关,一遍遍刺出,力求每一剑的角度、力度都完全符合教习师兄的要求。
清珏驻足看了片刻。
阿澈练得太过专注,直至力竭,木剑脱手,人也是一个踉跄,才猛地发现不远处静立的白衣身影。他吓了一跳,本就因运动而泛红的脸瞬间更红了,慌忙捡起木剑,手足无措地行礼:“大、大师兄!”
清珏的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又扫过地上被他木剑尖划出的、深浅不一的痕迹。琉璃灰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无波:“过犹不及。筋腱受损,反误修行。”
阿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指教,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连忙点头:“是!多谢大师兄提点!弟子……弟子记住了!”那惊喜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几乎要满溢出来,对着清珏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也毫无退缩。
清珏几不可察地,挪开了视线。他未再言语,转身离去。雪白的衣袂划过空气,带走一丝山间微凉的风。
但那一瞬阿澈眼中毫无保留的、仿佛被最崇敬之人看一眼便是莫大鼓舞的炽亮光芒,却似乎比午后的阳光更烫,在清珏冰封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极其短暂的残影。
又一次,清珏因心魔隐疾发作,于静室中强行镇压后,神识略有震荡,信步走入紫竹林散心。夜色已深,月华如练,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清辉。他走到林深处一泓寒潭边,静立调息。
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随风隐约传来。
清珏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神识扫过,很快在寒潭另一侧,一块背光的岩石后,“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青衣身影。是阿澈。他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脸埋在臂弯里,那抽泣声细弱如幼兽呜咽,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努力不想让人听见。
月光勾勒出少年单薄颤抖的轮廓,与白日里那个努力练剑、眼神明亮的形象判若两人。
清珏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本该立刻离开,修士各有缘法,心魔难关需自渡,他人悲喜,更与他无关。尤其是一个外门弟子的脆弱,不该,也不能扰动他分毫。
但或许是刚镇压过心魔,神识处于一种异样的清明与疲惫交织的状态;或许是这深夜里无助的哭泣,与他灵台深处那些疯狂嘶吼的魔念,形式上截然不同,内核却都指向某种难以言说的“苦”;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个叫阿澈的少年,最近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频率,实在有些高了。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过了许久,岩石后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声,阿澈似乎站了起来,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对着寒潭水面模糊的倒影,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声对自己打气:“没事的……阿澈,你可以的……爹娘还在天上看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就撞见了月光下,寒潭边,那一抹静立如冰雪塑像的白影。
阿澈整个人僵住了。刚刚止住的眼泪似乎又有决堤的趋势,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又飞快涨红,混杂着未擦干的泪痕,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受惊过度的幼鹿,连逃跑都忘了。
清珏看着他。月光落在他浅灰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空寂的冷。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玉瓶,指尖轻弹,玉瓶便稳稳落在阿澈脚边。
“清心丹。”他的声音比月色更凉,听不出任何情绪,“外敷伤痕,内稳神魂。”
说完,他不再看阿澈瞬间瞪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羞愧、感激和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睛,转身,白衣没入幽暗的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澈呆立原地,许久,才缓缓弯腰,捡起那只还带着一丝冰凉体温的玉瓶。他紧紧攥住,指尖用力到发白。低垂的眼睫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所有伪装出的脆弱、委屈、惊慌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明了的怔忡。
那玉瓶的冰凉,似乎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计划在顺利推进。清珏对他的关注,已然超出了对待普通外门弟子的范畴。这很好,这非常利于他后续探查剑冢。苍溟冷静地评估着。
可是……
为什么在接过玉瓶的刹那,在感知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清珏的、冰冷又似乎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乏气息时,他魔元核心的最深处,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小的、陌生的涟漪?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那根万年冻结的弦。不是算计,不是戒备,也不是面对有趣猎物的兴味。
那是什么?
苍溟(阿澈)不知道。他只是下意识地,将那只玉瓶,贴在了自己因为长时间扮演“哭泣”而确实有些发烫的眼睑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莫名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
竹林沙沙,夜雾渐起。
那袭白衣早已消失不见。唯有掌心玉瓶的凉意,和心底那一丝陌生的、微澜般的异样,悄然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