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只是一只鸟啊》对朝

16、第 16 章 斜血蟾毒

　　从刚才纪灵的话中，闻人黎大概能听明白刘敬平针对她的原因。

　　师祖因为占卜闻人黎出世的预言，气尽而亡。

　　而刘敬平曾经跟着师祖学法，对后者感情深重，这才迁怒于闻人黎。

　　但这不是胡闹吗？

　　闻人黎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救世之人，也从来没有要求谁占卜自己。

　　甚至就连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她愿意的。

　　刘敬平还真是会迁怒。

　　既然他这么生气，这么放不下师祖，当初为何不直接代替师祖去占卜。

　　闻人黎被段清攥握着。

　　他手指拢在闻人黎身侧，虽然刻意放松了些，但还是让闻人黎觉得不舒服。

　　闻人黎翅膀张了两下，试图喘气。

　　那边，掌门也从段清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经过。

　　听到是刘敬平故意解开禁制，放走小鸟时，他也不禁动怒。

　　回头再看刘敬平还敢坐在椅子上，指着他训斥道：“你啊你，刘敬平，给我站起来！师祖预言是我蓬莱重中之重的大事，你居然敢擅自动手！”

　　掌门毕竟是掌门，刘敬平神情不复之前的嚣张。

　　但他虽然起身，却还梗着脖子：“她以师祖血预降世，是大不详！”

　　“你——”掌门气结。

　　“好了！”
　　一道声音如洪钟般响起。

　　闻人黎循声抬头，看见是一位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

　　他威严极重，刚一开口，连刘敬平也安静下来。

　　老者朝前迈步道，“师祖仙去已成定局，我蓬莱应当承师祖遗愿才是，而不是为了谁对谁错在此争论。”

　　“这小鸟是诸多长老决议要将她留在蓬莱的，即是弟子，也该是客人。今日不必罚她。让云乾待下去好生劝导便是。”

　　“敬平，”那老者又唤道。

　　刘敬平余怒未消，不情不愿的应声：“唐长老。”

　　唐长老面色肃道：“平日你师哥多袒护于你，才酿的你身为一岛之主却如此是非不分的个性。往日我不与你计较，但今时之事关乎师祖遗命，我理该出言。”

　　“今日这事出在你瀛洲岛门下，纵然她伤斜血蟾，也是你作师父的教导无方，此事你亦有责任，这是其一。”

　　“她是羸弱鸟身，你却擅自动禁制放她离开，使她遭遇危险，实为不仁，这是其二。”

　　“终日饮酒，不理事务，这是其三。”

　　“因一己私心，有违师祖遗命，况且你师哥先前已有告诫，你却不听，这又是其四。”

　　刘敬平当即脸色大变，口中反驳：“长老，这，这……”

　　长老语气格外冷厉：“四错相加，罚你两年俸禄，去领二十刑棍，再有松懈怠慢，我不饶你！”

　　刑棍虽然不如惩戒鞭会沾化藕池水，但也是重刑。

　　老者说罢，刘敬平当即脸色煞白。

　　唐长老在殿内环视一周，才道：“此事今日就算作罢，往后有谁再敢以此生事，休怪我蓬莱戒律无情！”

　　“是！”

　　大殿众多弟子和长老纷纷整肃，行礼回话。

　　*
　　因为担心闻人黎受惊，掌门还另外叫了青夫人给她检查。

　　有让人送了许多药材什么的，到瀛洲岛。

　　岛上众多弟子进进出出，到晚饭结束才逐渐重归寂静。

　　闻人黎被几个弟子围观了一会，才调头回房间。

　　这几天她一直和段清住在一起。

　　房间里点了蜡烛，里面段清正在静息打坐。

　　他昨日连续散开灵气，一寸一寸的搜寻闻人黎的踪迹。

　　这对修士来说，其实是特别损耗丹田根基的行为。

　　通常情况下，修士也仅有在将死之时，周身灵气才会散开。

　　段清虽然修为高强，但也抵不住这样的损耗。

　　所以自白天从方丈岛回来后，他便一直在房内打坐调理。

　　房间里点了蜡烛，还有荧石照明。

　　荧石散发的光线柔和的铺了满屋，风从门外吹来，蜡烛的烛火被吹动，跳跃了两下，影子绰绰。

　　动与静之间，闻人黎躲在看清对面段清眼下淡淡的乌青色。

　　还有他绷紧的身形。

　　寻找自己应该是很辛苦。

　　无论如何，虽然他说了谎，可他并没有要害自己。

　　闻人黎看了一会，扭头又朝门口飞去。

　　动作突然，段清虽然没睁开眼，但神识早就注意到有只小黄团子进来了。

　　察觉到她重新飞出去，愣神片刻后失笑。
　　这小鸟大概是记仇，还记得自己抓她回来的事。

　　段清没有多在意。
　　他手搭住脖颈，轻轻歪头活动两下缓解疲痛。

　　烛光照在修长手指上，似玉似寒瓷。
　　淡青脉络隐在薄薄的皮肉下，衬得那双手越发清透干净。

　　揉了两下，便接着盘腿运功。

　　行气大周天，灵气先沉下丹田，经海底后行脊柱，打通任督二脉后再贯通奇经八脉。
　　丹田真气运转中，周身传来不断的刺痛。

　　段清却像是习以为常般，连神情都未变一下。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段清刚稍微回神，察觉到自己腿边有个东西。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闻人黎站在他腿边，仰起头盯着自己。
　　见他醒过来，小鸟咬起旁边的一个东西放到他腿上。

　　很小，很轻。
　　是片蛋壳。

　　她的蛋壳也挺小的，也是相同的淡黄色。

　　搁在腿上轻若鸿毛。
　　放完，就站在他面前，有那么两秒低着头没有动作。

　　然后才仰起头看他。

　　眼睛是浅浅的茶色，像片通透的，被水洗过的玻璃，润而清透。

　　又看了他两秒，便往后退。
　　随即躺下，钻进枕头下，把自己大半个身体都埋进去。

　　“……”
　　段清一愣，他附身过去，用指腹揉了揉小鸟裸露在外的腹部。

　　“给我蛋壳做干什么，师兄又不能住你的鸟窝。无妨，师兄无碍。”

　　她太软了，摸起来像一团软乎的棉花。
　　段清干脆把她从枕头下捞出来。

　　但闻人黎又翻了个身，背朝他。
　　她这样，明显是生气了。

　　段清眼底闪过一丝晦色，继续轻声问道：“怎么，不想理师兄？”

　　他问了好几遍。
　　可闻人黎不想说话。

　　不是不想理他，是闻人黎自己的问题，她说不出话。

　　脱离了危险处境后，闻人黎心底的茫然被无限制放大。

　　导致她现在只想钻进厚被子里。
　　然后把空调开到最低，就这么昏天黑地的一直睡下去。

　　没有灵窍不能修炼。
　　那自己是否永远只能当只小鸟了？

　　即使她现在留在蓬莱，也毫无用处。

　　段清离得太近，炽热的呼吸就喷洒在闻人黎的绒羽旁，他鸦黑的发丝也垂到闻人黎旁边。

　　闻人黎抬起翅膀，碰了下。
　　有绒羽阻隔，感觉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触感。

　　好一会，听后面的段清又开头问：“师父还和你说什么了，说你没有灵窍不能修炼？”

　　闻人黎原本摸他发丝的翅膀顿住。

　　段清了然，说道：“并非没有灵窍便不能修炼。”

　　“大千世界玄妙无比，蓬莱也只是略大一些的宗门，蓬莱没有无需灵窍便能修炼的法，但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没有。”

　　段清手捏起她。
　　他身上只披了件白袍，头发为了方便刚才上药还束着。

　　银冠黑发，发色如墨。
　　五官十分英挺，即使闻人黎超高分辨率的视线，也基本在他这种脸上挑不出错。

　　但段清的语气挺严肃的，说道：“师兄会仔细为你寻找适合的修炼办法。我让你来蓬莱，虽是借了师祖预言的托词，但归根结底，也为了让你能来修炼。”

　　段清食指在她翅膀上轻微的摩挲，对着手掌内的小绒球解释，
　　“你好生在蓬莱待着。如果你不想在这里，我会在外面另找一处宅院，送你过去，陪你一起住在那。”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段清的小师妹，我会护着你，不叫任何人欺负你。”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小鸟微微歪头，花了两分钟去理解段清的意思。

　　然后等明白过来，又愣住，心脏跳得非常快。

　　闻人黎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但自己也就才月余没做人，不至于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

　　他要帮自己寻找修炼办法？
　　还愿意带自己出去住？

　　可自己和他认识没多久，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是人类对鸟朴素的善意吗？

　　非常莫名其妙的，闻人黎想到了自己祖父。

　　虽然在闻人黎的脑海中，老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僵尸形象出现的，但其实他对闻人黎特别好。

　　闻人黎小时候体弱多病，她祖父闻人中天经常陪她去医院挂水。

　　她去老师家学习书法时，闻人中天也总是在外面等她。

　　一下课就带她去各种糖水粥铺，买小汤圆吃。

　　祖父说的最多的，也是类似的语句——
　　“无论你怎么怎么样，都是祖父的好孙女，祖父会一直保护你。”

　　面前男子朗眉星目，闻人黎忽然鼻尖酸涩。

　　从人到鸟，从原本的世界到地府再到这里。
　　举目无亲中，段清是第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她顿在原地。
　　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一团鹅黄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

　　眼睛里莹莹点点，仿佛要哭。

　　“……”
　　段清没有哄小鸟的经验，轻叹气，随即抬手。

　　拇指相捏，三指朝天，一字一顿说的清晰：“三清祖师在上，天地大道为鉴，蓬莱瀛洲岛弟子段清在此起誓，只要弟子一息尚存，必当以全力护小师妹安康。倘若有违此誓，便叫我丹田尽毁，此生永不踏道。”

　　就算闻人黎刚来这个世界几天，也听得懂这是极重的誓。

　　她赫然睁大眼，还没有所动作时，段清朝她伸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中，有一缕金光笼罩。

　　“想留在蓬莱吗？”

　　这是个邀请的姿势，段清脊背微弯，极有耐心的等着。

　　良久，面前的小黄团子轻抖翅膀。

　　迟疑的，郑重的，踮起脚把翅膀放在他手里。
　　金光霎时收敛。

　　——想的。

　　*
　　闻人黎开始过她的幸福鸟生了。

　　有了段清的承诺，闻人黎一时半会也不着急修炼。

　　她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床。
　　但无论她几点起来，四师兄阮蒙都会给她准备好饭菜。

　　各种鱼肉还有水果，米饭饮料任她选择。

　　水果是师兄当天去岛上现摘的，饮料是他亲自做的。
　　有款特别好喝的蜂蜜桃肉茶，用了上好的红茶冷泡，蜂蜜香甜，桃肉细腻爽口。

　　闻人黎天天一头扎进酒杯里猛猛喝。

　　她经常在大厅外的桃树下吃饭。

　　虽然林燕萍总是不理解，但这也不能怪闻人黎事多。

　　毕竟她是一只鸟，有点亲近大自然的鸟属性很正常。

　　四师兄是唯一用实际行动理解她的人，还在树下放了个软垫给她。

　　闻人黎十分感动。

　　然后又开始猛猛喝饮料，也用行动证明四师兄厨艺过人。

　　纪灵和林燕萍都不常在瀛洲岛。

　　前者常在却荷堂，后者则经常去藏经阁看书。

　　而段清作为首徒，还挺忙的。

　　每天闻人黎一醒来，他便已经出去了，往往到月亮高悬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闻人黎对他很好奇，但她没有了解段清的渠道，只好作罢。

　　平时瀛洲岛只有她和阮蒙作伴。

　　日子过的十分清闲。

　　当然，这份清闲中还有位不得不提的功臣。

　　就是瀛洲岛的甩手掌柜。
　　蓬莱臭脾气代言人，最爱好紫衣服，最悠闲，最不管弟子之人——瀛洲岛岛主刘敬平。

　　反正从闻人黎来到瀛洲岛开始，她一次都没见过刘敬平。

　　只有其他岛的弟子过来蹭饭时会偶尔讨论几句他。

　　问阮蒙他有没有来，如果来了大家赶紧开溜。

　　瀛洲岛由于人少，管得松散，刘敬平又时常不在，所以很多弟子都习惯到这玩乐。

　　特别是林燕萍在时。

　　餐桌旁总是会围绕着几个闻人黎不认识的生面孔，或饮酒作乐，或舞剑弄枪。

　　闻人黎总是等到很晚，等他们结束帮自己四师兄收拾碗筷。

　　阮蒙很少说话。

　　一身灰蓝短打，从早晨一直忙碌到晚上。

　　做饭，洒扫，缝补……空闲时间就在门口对着两个梅花桩习武。

　　闻人黎观察了许久，也没发现他有其他爱好。
　　干脆放弃。

　　他练武的时候闻人黎就在旁边的石桌上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她越来越嗜睡，甚至比在孽海的时候睡的还要久，基本吃过饭倒头就睡。

　　还会时不时地感觉到翅膀根部传来刺痛。

　　而且明明睡了很久，醒来时闻人黎却仍然感觉浑身乏力。

　　闻人黎想等大师兄回来的时候问问他，但他这几天却很忙，都没回过瀛洲岛。

　　一晃到五月初。

　　闻人黎有天趴在前厅的树下睡醒，一睁开眼，视线模糊，周围的花树和荷花池糊成混乱的色斑。

　　闻人黎还以为是自己睡懵了。
　　用力甩了甩脑袋尝试站起来，但头重脚轻。

　　刚起来又差点摔倒。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世界天旋地转。

　　闻人黎什么都看不清，走了两步，忽然撞到一个什么，下一刻她被人捞起来。

　　刘敬平身穿紫衣，浓眉怒目：“好你个死小鸟让我少了半年的俸禄，敢撞我，来人，给我炖了她！”

　　前些天由于闻人黎回来的时候，他一直冷笑。

　　掌门觉得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干脆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闻人黎：“……”

　　　寂静前厅，随即只听男子惨叫一声。

　　闻人黎低头，重重地啄了口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