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得罪》荷华引

4、初恋

　　许泽阳斜靠在椅子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这个时候窗外的天是淡蓝色，就好像融进了清晨蒸腾热气的牛奶。
　　这个叫草莓奶昔的网友，如果只作为一个聊天对象，还真是挺好的。她话真的蛮多，好像说也说不完似的。
　　最难得的是，她有脑子。
　　天真愚蠢的热烈不好，成熟老成的心机也不好。但是赤子初心的直率加上一点点冷静的算计，对忘川来说刚刚好。
　　这样游戏才会变得更有意思。

　　孟曦：我让小Z去帮我打听你了。
　　孟曦：有些问题，我想还是亲自和你核实下。
　　忘川：嗯？
　　忘川：怎么突然这么说话了。
　　孟曦：好像你曾经在群里说自己家暴过前女友是吗？
　　孟曦：而且你联谊总是带着墨镜。真的让人很容易联想啊。
　　孟曦：我出生的地方比较偏僻，挺落后的。家里长辈包办了我爸妈的婚姻，买媳妇，买来还打，所以我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孟曦：我感觉我必须得问问。
　　孟曦：希望你不会介意……

　　许泽阳将手指从桌面上移开，摸了摸下巴。原本深邃清澈的眼睛此时好像蒙了层雾似的，让人看也看不清。
　　说实话，孟曦派小Z调查他的事他早就知道。他不光知道她调查到了什么，还知道家暴这句话最早是她孟曦揪着不放的。
　　他知道的远比孟曦想象的多。
　　但他也有他料不到的东西……
　　孟曦居然也是这样的身世吗？这小妮子半真半假的，究竟几分实话。
　　许泽阳看着那个滑稽可爱的奶昔头像。
　　据说，人总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就像眼盲的人才能写出最灿烂的光明。
　　以前许泽阳是不信的。因为他觉得有些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人，他们把每一天都当做是最后一天，这样也就无所谓珍惜和失去后更加珍惜的区别了。
　　但他就是突然觉得，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回复呢。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去面对那个草莓味儿的头像。是那个有些慵懒总是淡淡的打工仔吗，还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许泽阳很希望自己可以是前者。但如果他最终没有成为后者，那就意味着……
　　他最终把这些奇怪的担忧都从脑海中清除了出去。还是想想眼前的问题比较好，怎么回复……
　　许泽阳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忘川：不介意。
　　忘川：我没有前女友。
　　——
　　孟曦人傻了。
　　你说家暴是开玩笑就开玩笑，不是就不是，你说没前女友算是怎么回事……
　　孟曦：你……还没谈过恋爱啊？
　　孟曦：你都二十四了诶。我看你聊天挺会聊的……
　　忘川：也想过。
　　忘川：我学历不行，初中都没毕业，没上过大学。
　　孟曦：学历不行的人可多呢。
　　忘川：那还有呢。
　　孟曦：还有什么？
　　忘川：感觉我不是个好人。
　　忘川：我做不了一个好人。
　　忘川：大概我有暴力基因吧。
　　紧接着许泽阳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了两下，就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没有打出任何字。
　　已经说完了。
　　话说到这儿，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
　　快到年底了，出来聚餐的人格外多，烧烤店忙到后半夜才下班。孟曦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发现地上厚厚的一层雪，好像毛绒绒的地毯。雪花飞舞着落在手掌间，像划落的冰凉的流星。
　　从远处看烧烤店真的很温馨。透过玻璃，彩色的小灯在圣诞树闪着光，各色美味饮料摆满了精致冰柜，门上的对联福字和祝福语也没落下。这种景象配上门外洁白的雪景，简直就是童话里的世界。烧烤店的店主人是个年轻人，所以店里的许多摆设很非主流。从他对店内灯光的设置和店内装饰的摆设来看，这人虽小小年纪，却应该没少在歌厅一类的场所混。
　　要么他是个富二代，经常在娱乐场所厮混，父母就给钱让他开家店当老板养活自己。要么就是他自己在这种场合工作过，把赚到的钱攒起来，然后开店。到底是哪一种，孟曦没有开口去问过。
　　孟曦随之又想到了忘川。
　　不知为什么，孟曦觉得他肯定还在等自己。上午的消息还没回复，但是孟曦犹豫了。
　　这小子怎么也学着她说这种半真半假的话？现在，她觉得许泽阳就像这个烧烤店老板。要么他是个十足的坏人，抱有某种目的，欺骗她，试探她的底线。
　　要么他的经历，就会……很难说。
　　孟曦回家，坐到椅子上：我下班了。
　　忘川：你不害怕了？
　　孟曦：你还没说你家暴过人。
　　忘川：我手上有人命呢。
　　忘川：你不跑？
　　孟曦：你进去过？
　　忘川：没有。
　　孟曦：那不是挺好，你手上有人命，正好缺个人把你送进去。
　　孟曦：我有什么可跑的。
　　忘川：你不怕死？
　　孟曦：怕死还和你聊什么。

　　孟曦是有点不耐烦了。按理说，以她的习惯是不会直接这么回复的。可能今天确实有点累了，她叹了一口气想。
　　两人都没再说话，又过了很久，许泽阳首先破冰。
　　忘川：你干嘛呢？准备睡了嘛？
　　孟曦：学习，复习准备考试。
　　孟曦：周末请好了假，要去参加考试的。
　　孟曦：你呢，你又不准备考试，下班在做些什么？
　　忘川：我……
　　忘川：在背单词。
　　孟曦看到屏幕，刚喝下去的一口热奶茶差点吐出来。
　　孟曦：你背单词干啥呀？你总不会还是学生吧。
　　忘川：程序员也得背单词啊，什么都不懂要失业的。
　　孟曦：你还说你讨厌学习……
　　忘川：我得生活啊。
　　孟曦突然觉得这个话有点耳熟，感觉这话跟自己说过似的。今天真是活见鬼。
　　孟曦：快过年了，我隔壁一起租房的室友要搬走回老家了。
　　孟曦：明天得去帮房东打打广告，就没时间学习了。
　　忘川：让他自己去打呗，他的房子。
　　孟曦：房东懒，我得帮他。不然他把房子整租给中介，我也得搬走了。
　　忘川：搬就搬呗，你也回老家过年，然后再找个更便宜的房子。
　　忘川：现在房价租金都在降，好租的。
　　孟曦：你可真会安排，我还想在这儿过年呢。
　　孟曦：而且看房子搬家还不是又要花时间，我们这边还下雪了。
　　忘川：那我搬过去。
　　孟曦：啊？
　　忘川：我搬过去，你不就不用找室友了。
　　忘川：然后你明天就能准备考试。
　　忘川：也不用搬家。
　　孟曦：人家正烦着呢，你在这里开玩笑……
　　忘川：我没开玩笑啊，你把房东联系方式推我一下。
　　忘川：我这边的房子刚好快到期了……
　　孟曦：我现在都不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了。你嘴里哪有几句真话呢。
　　忘川：我说的都是真的好吗……
　　忘川：你不是还说，我要是手上有人命，你把我送进去么。
　　忘川：现成的机会。
　　孟曦：真什么真。
　　孟曦：给你当女朋友的话，说不定被打死都不带算是前女友的。
　　忘川：被打死肯定算啊……
　　忘川：不是……我是说真没谈过恋爱，所以没有前女友，不是前任被打没了……
　　忘川：给我当女朋友，就是我初恋好吧。
　　孟曦：那说不定那个被家暴死的前女友是将来完成时……谁和你谈谁将来就是……
　　忘川：不会变成前女友的。
　　孟曦：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怎么不会。
　　忘川：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孟曦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了。
　　世界上人和人之间总是要分别，世事无常，谁又说的准未来如何呢？不过就算抱着这样的信念，听到一些美好的期许，也还是足以让人快乐的。
　　这个世界上有些孩子是很懂享受的。哪怕是药丸的糖衣也能长久品味，因为他们的一辈子，原本就没有太多的糖。
　　孟曦：我住在A市。来这边，你的工作怎么办？
　　忘川：可以远程啊。
　　忘川：我的工作不需要打卡坐班的。
　　孟曦：那挺好。

　　挺好的。
　　孟曦有些累了，就躺在床上，一呼一吸。
　　——
　　滴滴……
　　孟曦猛的惊醒。
　　这是几点了？她摸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
　　是做梦了。
　　但记不清梦里究竟有什么了。恍惚间觉得是个美梦，又好像有个可怕的结尾似的。
　　是那个叫忘川的男生来消息了。
　　在她躺下之前，他们正在聊天，忘川还说他要搬过来……
　　孟曦从床上跳起来坐到电脑旁，把刚才的梦抛在脑后了。
　　忘川：A市舍生涯，见见？
　　孟曦：好啊，那后天见。
　　孟曦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见一个陌生人，这不安全。但是无论结果如何，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亏不到的话就是赚到。有时候猎人，也会以猎物的形式出现，不是吗？
　　孟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复盘。
　　A市的舍生涯是个著名的景点。由于海拔和地势的原因，从山崖上望去，看到的是一片云海。虽是万里深渊，但在现场看去就像一床软绵绵的被子，轻柔而舒适，好像包裹其中就能忘却一切烦恼。
　　正因为这种奇景的存在，有很多原本只是爬山游玩来的路人莫名失踪。也不知道是贪图美景失足滑落，还是真的想要轻生。
　　如果忘川真的像小Z猜的那样，是个没有感情的连环杀手，那选在这里见面可真是太聪明了。
　　而且死在见面的那天，都没确定关系，应该算不上前女友吧……
　　孟曦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