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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独处的不清醒与清醒 林暖在独处 ...

  •   第二十章 独处的不清醒与清醒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最终停在了“半山山庄”静谧的大堂前。酒店依山而建,林木掩映,空气清冽,确实是个能与尘世暂别的好去处。

      林暖预定的房间是一间独立的套房,带有一个私密的露天温泉泡池。房间内部是原木与素白的主调,宽敞而整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此刻在暮色中显得幽深宁静。她一进房间,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通过酒店内线,她点了一份西冷牛排和一份水果沙拉,并特意要求了一个装满冰块的冰桶送到房间。做完这些,她按下了门口的“请勿打扰”指示灯。

      用手机给陈默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发了过去,简单报了平安后,她便像丢弃一件多余的东西般,将手机远远丢在了柔软的床榻上,不愿再被任何外界信息所扰。

      晚餐被送至房间的阳台。她坐在藤椅上,就着山间清冷的空气和渐沉的暮色,安静地吃完了那份牛排和沙拉。食物的暖意暂时填补了胃部的空虚,却填不满心里的空洞。

      回到室内,她彻底封闭了这个空间——门窗紧锁,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阻断了所有光线与声音。她连接上房间的蓝牙音响,选了一首节奏强烈、几乎算得上喧嚣的电子乐,将音量开到足以淹没一切思绪的程度。

      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充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鼓点如同敲打在心脏上。在这个由她自己创造的、与世隔绝的声场里,整个世界仿佛真的只剩下她自己。

      她走到浴室,将温泉水注入那个宽敞的白色泡池。水汽氤氲上升。她端起那杯在冰桶里浸得恰到好处的红酒,赤脚踏入微烫的水中。当身体被热水包裹,冰冷的酒杯触到唇边,那种冷与热的极致交替带来的刺激,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随即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放松感。她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水中,直至水位没过肩膀,只留下头部枕在池边。

      酒精在体温和热水的催化下,开始更快地发挥作用。那股熟悉的、被理智强行镇压的灼热思念,如同被解开了枷锁的猛兽,伴随着音乐的轰鸣,在她体内疯狂地冲撞起来。

      牧北辰。
      他的名字,他的样子,他指尖的温度,他通红的鼻尖,他所有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些下意识靠近又退开的动作……无数个关于他的细节,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清晰得令人窒息。

      一股强烈的、几乎是生理性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联系他!现在!立刻!她想听到他的声音,想质问他为什么可以如此沉默,想告诉他她此刻的崩溃与思念有多么具体而凶猛!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烫,仿佛已经触碰到了那个被丢在床上的手机。

      但是,不可以。

      理智像一根冰冷的细丝,在滚烫的醉意中顽强地维系着。它清晰地告诉她:这条信息一旦发出,之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体面、所有试图建立的“精神共生”的新秩序,都将土崩瓦解。这不仅是打扰他,更是在摧毁自己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于是,在这场无声的激烈战争中,她只是紧紧地攥住了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胃中,却像汽油浇在了心头的火焰上,让那份名为“牧北辰”的思念,燃烧得更加猛烈,也更加绝望。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水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这份无处安放、也无法言说的汹涌爱意。音乐还在轰鸣,她却只能听见自己内心震耳欲聋的、呼喊着他的寂静。

      温泉的热度蒸腾着酒意,像一场内在的风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林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撞得她心慌意乱,几乎窒息。她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胡乱抓过一旁的浴巾裹住自己,逃离了那个让她无所遁形的泡池。

      吹风机的热风烘烤着湿发,却烘不干心底的潮湿。吹干头发,那股灼热的冲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她走到桌前,又倒了一杯红酒,近乎赌气般地一口干掉。冰凉的酒液与身体的燥热形成剧烈的冲突,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最后的堤坝。

      她拿起被遗弃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熟悉的名字像一枚精准的坐标,瞬间锁定她所有的注意力。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她点开了与牧北辰的对话框。空白的输入框,像一个诱惑的深渊。

      被酒精放大到极致的委屈、爱恋、不甘和那卑微的祈求,混杂着这半个月来的反复煎熬,化作汹涌的文字,从她指尖决堤而出:

      「我不是炸弹,我是球,你让我滚多远就多远的球,所以能不能给我绝对的信任,不要对我这么若即若离的,不要防备我?我爱你爱到骨子里了,能不能不要躲我躲得那么远啊?我知道你做不到,你心里想你现实中也做不到,你有你要守护的,我理解,可是我守护着你的守护你知道吗?不然你觉得,哪怕断联,找一个人,查一个人,在这个社会难吗?」

      打到这里,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更加汹涌澎湃:

      「我好想潇洒的离开,我花了十五年,见了你两次,第一次连再见都舍不得说,这次破釜沉舟把自己剖开了给你看,以为自己可以坦然了,结果,酒局的结果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我想要的。我确认了你,你看见了我,我们都确认彼此住在对方心里未曾离开,但又无能为力。你那天,还不如直接说你就是混蛋,当年就是我想的那样,我可以潇潇洒洒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

      长长的一段话,夹杂着错别字和凌乱的标点,像一幅潦草的情感心电图,记录着她此刻所有的心碎与无力。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赤裸裸的文字,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被捧出来、正在颤抖的心。

      发送吗?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最终,在那股几乎要按下去的冲动抵达指尖之前,她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移向了删除键。

      长长的、承载了她所有酒醉后脆弱和不堪的文字,在屏幕上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对话框恢复了它一贯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陷进柔软的床褥里。极度的情绪消耗和酒精的后劲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没有力气再思考,没有再流泪,就那样裹着浴巾,蜷缩在床上,陷入了昏沉而不安的睡梦中。

      房间里,音乐早已停歇,只剩下她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山风吹过树林的、空洞的呜咽。那番惊心动魄的内心独白,终究只成了这个寂静夜晚里,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林暖又一次从一阵猛烈的心悸中惊醒,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出来。

      没人知道,安眠药她已经断断续续吃了十来年。夜晚喝了酒,她不敢再服药,此刻的清醒与难眠,几乎是注定的惩罚,她早已习以为常。

      黑暗中,她摸索到手机,屏幕冰冷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本能地寻找着唯一的水源——她点开牧北辰唱的那首《独家记忆》,将他那略带沙哑、带着酒后真实情绪的声音,设置为单曲循环。紧接着,她又点开相册里,那张他戴着蓝色口罩、背景是医院冰冷墙壁的照片。眉眼间的疲惫与病气,即便隔着屏幕,也清晰可见。

      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他的声音包裹着她,那张照片更是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心脏最柔软的角落。一股混合着心疼、委屈、不甘和巨大荒谬感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你什么都给了别人,家庭、责任、名分、甚至可能日常的陪伴……而我呢?我连一张能光明正大看着、能清晰记住你样子的照片都没有……」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她体无完肤。「太残忍了,牧北辰,你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残忍?」

      她听着他的歌声,看着那遮了半张脸的照片,一种极致的卑微感将她淹没。

      「你唯独在心里,给我留了一个不见天日的暗格。呵呵……」她在心里冷笑,笑他的吝啬,也笑自己的可怜。「我疯狂想你的时候,凭着一遍遍反刍那些模糊的记忆,硬生生熬了十几年!想听听你的声音,只能反复听着你这首酒后短暂感性、清醒后可能都后悔发出来的歌!想见见你,只能看着这张连全脸都吝于给予、还带着病容的照片!这还是后来这几年才有的,我真是个傻子,疯了,我前面那些年是怎么熬的我都不知道!」

      自我厌恶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啊?我林暖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卑微!」
      她能清晰地想象出,以他那种谨慎到近乎强迫症的性格,删除他们之间聊天记录的速度会有多快——左滑,删除,动作干净利落,不容一丝痕迹残留。而她呢?她舍不得。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寥寥几句语音、那张照片、甚至可笑的微信步数截图,当作绝世珍宝一样收藏着,反复观看,反复聆听。

      「没有一个人,牧北辰,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我把自己低到尘埃里,还甘之如饴……你知道吗?或许,哪天你的仕途需要,你会主动让我从你的世界消失吧」林暖不自觉地冷笑起来。

      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最终只剩下苦涩。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关于他的一切,细节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独处的利弊,在此刻显得如此分明。它给了她一个绝对安全、可以肆意崩溃的空间,却也拿走了所有能分散注意力的外界干扰,将她赤裸裸地暴露在名为“牧北辰”的情感风暴之下,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思念与痛苦的凌迟。

      她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歌声还在耳边循环,像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甜蜜又痛苦的魔咒。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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