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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厉害的人就不会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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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他们踏入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
入镇前,沈命停在溪边。
银光自他指尖漫出,掠过二人周身——程何归再低头时,发现自己那身显眼的赤袍变成了寻常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也被束成普通孩童样式。
沈命自己的银发则化为黑发,用木簪绾起,白袍换成青灰布衫。
“为何换装?”程何归扯了扯衣襟。
沈命弯腰,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这样像寻常父子,少些麻烦。”
“谁是你儿子!”程何归耳尖发红,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沈命微微侧身躲开,把差点跌入小溪的程何归拎回来道:“行行,你不是。”
镇内集市正热闹。
程何归跟在沈命身后半步,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两侧——糖画、泥人、蒸糕的热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如此烟火气了。
变故发生在午时。
一声兽吼撕裂喧嚣,西街冲出几头黑鬃巨狼,眼珠赤红,涎水混着血丝从獠牙间滴落。
人群惊散。
巨狼直扑最近的蒸糕摊子,前爪一击便拍碎了摊子,摊主是个跛脚老人,吓得瘫坐在地。
程何归下意识要拔剑,却摸了个空——他的断剑早留在□□门废墟了。
他抬头看沈命,沈命皱眉似在思索,最后叹了口气抬手。
五指虚握,银光如网绽开,精准笼住几只巨狼,狂躁的兽类在光网中挣扎,却渐渐慢下来,赤红眼珠里浮起一层浑浊的灰翳。
“烛烬侵蚀已深。”沈命低声说,像在自语。
他左手维持光网,右手并指凌空画符——符文复杂,每落一笔,他脸色就白一分。最后一笔画完,符文化作细雨洒落,渗入兽类眉心。
巨狼停下动作,茫然地晃了晃头,发出细弱的呜咽。
光网散去。
沈命走到蒸糕摊前,把老人扶起,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他:“惊扰了,赔您的损失。”
老人哆嗦着不敢接。
“拿着吧。”沈命声音缓了些,把银子放在了推车上又转向那些恢复清明的兽类。
几头巨狼缓步走近围着沈命蹭了蹭,他伸手轻触它们额心,银光微闪:“好了,回去吧。”
几头兽类低鸣着退入小巷。
程何归全程怔怔看着。他见过杀妖的,见过驱妖的,却第一次见到有人“救”妖。
回山路上,程何归终于忍不住问:“它们方才要伤人。”
“烛烬侵蚀灵智,它们身不由己。”沈命脚步未停。
“可它们是妖……”
“妖便该死么?”沈命侧头看他。
程何归噎住。
“浣灵,”沈命忽然说,“便是洗净被烛烬取缔的灵魄,还其自由,所以,它们也是受害者。”
程何归沉默了一路,直到被带着上了山。
孤峰入云,小径苔深。
推开那扇旧木门时,程何归怔了一瞬。
他以为会见到高阔的殿宇、森严的规制,像他记忆中的□□门那样。
可眼前只有三间朴素的竹屋,围着一方干净的石板地,一株老梅斜倚墙角,井沿爬着青苔。
门楣上悬着的木匾,清清楚楚写着“小云峰”三字,笔意清瘦孤拔。
“这是白烛门?你的宗门……就这样?”程何归站在门口,没迈进去。
“不是宗门。”沈命跨过门槛,解开外衫搭在竹架,“是居所。”
“你一个人住?”
“嗯,偶尔会有个友人来小住。”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更显得空寂。
他环顾四周——没有练剑场,没有丹炉房,没有成排的弟子居所,连香火气都没有,这里不像神祇的道场,倒像某个隐士山居,随时会消失在云雾里。
夜里,程何归在陌生的竹榻上辗转,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心里空落落的。
子夜时分,他听见隔壁门扉极轻的响动,于是赤脚下地,扒着门缝看去。
月光下,沈命正独自往后山去,背影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袖中一点微光,似烛非烛。
程何归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后山小径荒草没踝,尽头隐在藤蔓之后,拨开藤叶,是个洞口,里面渗出暗红色的光,不亮,但足够看清脚下——地面是暗红色的,踩上去微温、微软,触感奇异,像踩进尚未凝固的蜡里。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里。
越走,那红光越亮,并非来自灯烛,倒像是整个洞穴在自行发光。
转过一个弯,他猛地顿住——
沈命背对着他,立在洞窟中央。
外袍褪至腰间,中衣半敞,而照亮洞穴的光,竟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皮肤之下,无数道暗红流光蜿蜒游走,像地底奔涌的岩浆,又像被囚禁的火焰,每一次明灭都映出骨骼的轮廓。最亮处在他心口,一团灼目的赤金,正随着心跳的节奏搏动。
程何归似乎被这场景吓到了,猛得倒吸了一口气。
沈命骤然回头,四目相对,沈命眼中焰色一跳,随后在一瞬闭上了眼。
洞内瞬间暗下——所有光芒被他强行压回体内,快得如同幻灭。
黑暗如潮水吞没一切,只剩急促的咳声,压抑着,一声接一声。
程何归僵在原地,眼睛还适应不了这突如其来的黑,他听见衣料窸窣,然后是脚步声靠近,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他的胳膊,随即身子一轻,被稳稳抱了起来。
“又不穿鞋么。”沈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哑,气息不稳。
程何归被他抱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类似蜡火燃尽的味道。
还有……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小声问。
“不是伤。”沈命答得很快。
走出洞口,月光重新洒下,程何归借着光偷看他侧脸——比平日更苍白,下颌绷紧,唇上一点未拭净的血迹,暗红。
回到竹屋,沈命将他安置在榻上,拉好薄被。
“明天……”他直起身时又说,“带你去山下镇上,买双合脚的鞋。”
程何归蜷在被子里,只露一双赤瞳:“啊……我不要!”
“省得天天光着脚乱跑……挑你喜欢的。”
“那些……”程何归迟疑着,“那些不是伤的东西,看起来很烫,会疼吗?”
沈命正欲吹熄油灯的手顿了顿。
“你也看到了,我这么厉害……”他背对着孩子,声音平静,“怎么会疼。”
“厉害的人就不会疼吗?”程何归追问。
沈命没有回答。
他吹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程何归听见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廊下,沈命靠着竹墙缓缓坐下。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灼烫如烙铁,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痛楚,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
他仰头呼出一口灼气,透过竹叶缝隙望向夜空。
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宿辰,今夜彻底隐入了暗红烛烬之中。
也好,对他有好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