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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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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贺冬,皇上于长治殿设晚宴,吾儿若与你同去,可要约束些他,莫出了岔子。”黄母抬手替黄父系好大氅,一边嘱咐道。
黄父听闻,轻嗤一声,“那小子自从挂了个翰林闲职后倒是日日寻得上衙由头,几时着过家?你且看赴宴之前能否瞧见他吧。”
黄母轻叹,表示认同。
——“我回来了!”
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出现的如此不合时宜。
黄卓昀穿着件浅绯色的官服推开门进来,肩头承一小片雪,慢慢在屋内的暖浪中融化,留下一小滩深色。
黄父转了个身,懒得正面对上儿子,“去换身衣服,进宫参宴。”
黄卓昀挑挑眉,掸了掸身上的细雪,“宫宴?——户部的人肯定去吧。”
“少多嘴。”黄父眉头一紧,不禁联系到了什么,没好气地回道。
不多时,黄府的马车抵达宫外,黄卓昀一身淡耦合直襟长袍,外着莲灰短褙子,随黄父跟在公公的小碎步后踏上宫门里的青灰地砖。玄青氅衣上的系带被风吹得飘在颈侧,衣肩的细毛上垂了几缕乌发,几人的身影融入宫门路上的暮色里。
殿内灯火通明,早有乐伎于旁殿奏响迎膳乐。客还未到齐,侍从领着黄父和卓昀,入皇戚上席。途经官席,黄卓昀步伐微顿,眼神不自觉飘了过去。
灯黄酒绿,官吏熙攘,视野中心里,胡赦侧身站着,正和身旁人寒暄。
缟色外袍扣住内里深绯官服,衬得胡赦眉间的严肃少了几分,染上些寻常烟火气。
甚至于谈笑间,恍然现出几分青年人的堪堪活跃。
黄卓昀望向自己的位置,又瞥了瞥“谈笑风生”的胡尚书,心生一计,眼里满是揶揄。
几步之后,黄家父子入席。
“天浩浩,日融融;金翡翠,玉麒麟。入甲寅,酉时到,贺凛冬,催春来。今宵把酒,晓云舒瑞——”
“宴起——”
“赐座——”
众人落座,席中轻歌曼舞,乐声嫣然,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前菜刚上,主座上的皇帝便忍不住想要逗弄后生寻彩头,把玩胡须间,一眼看见穿着莲灰褙子的黄卓昀,便传侍从开启彩头环节。
“黄府长子,黄卓昀——”
黄卓昀听罢,接过酒侍托盘中的金盏,正身面向皇帝,揖手,“皇上,卓昀不才,莫要见笑。”
皇帝笑眯眯地点点头,示意开始。
“皇叔可知这歙县鱼灯?”黄卓昀问道。
“歙县——鱼灯?哦?朕倒是还未涉猎。卓昀,快给朕讲讲。”
黄卓昀灿烂一笑,语调愉悦——“这鱼灯呈鲤鱼状,用竹蔑绑扎,内置蜡炬,糊表白纸绘制而成,分鱼头,鱼身,鱼尾,这三节可灵活转动。”
“鱼灯戏有“鲤鱼摆尾,双鱼争食,鲤鱼戏水,鱼跃龙门”等等。舞鱼灯戏——以图来年吉祥安康。”
“皇叔,单单讲述甚是乏味,不如咱们现在就赏赏这鱼灯戏?”
皇上又惊又喜,伸手拢拢胡须,“甚好!快端上来。”
话音落地,席侧的宫廷乐伎便有了动作,长笛唱晚,箜篌弦鸣,乐声攀着殿宇,泛起席间波澜。
游灯队伍蜿蜒在宴席中央,斑斓的鱼灯之间,人影错落。
乐生奏至高潮,游灯队伍的步伐也愈发快了起来。灯影,人影,影影绰绰。笑声,乐声,声声浩浩。
胡赦端坐在座位上,葱白的手指握住盛满清酒的杯盏,迟迟未饮。
筵席之盛大喜乐,置身其间,恍若未闻。
“胡尚书,请——”身旁人咧笑着端着酒杯就过来了,细看脸色绯红,怪不得全无刚才寒暄时那般拘谨。
胡赦点点头,举酒杯示意。酒液缓缓流入喉中,自己的温酒手艺差矣,食管有些辛辣,刺激得眼角愈发湿润。
胡赦重重眨眼,恰逢游戏队伍的尾梢过去,鱼头还未过来,再睁开眼时,便于人影夹缝中,
——对上一双缀着欣喜的眸子。灯龛色彩流转其中,美目微怔,摄人心魄。
脸完全笼罩在暖灯的之下,丰神俊朗。
乐声浩大,同僚凑过来笑眯眯说着,“嚯!黄司,贵子英才啊!”
黄父闻言,睨了黄儿一眼,狐疑不止,但配合着扯出一个弧度微妙的笑脸。
“好。卓昀这彩头朕甚是喜欢!卓昀今年可有什么心愿?”
“皇叔,好酒暖身,可旁侧倒是冷清,无人对饮——”黄卓昀嘴角挂着笑,眼神希冀。
“哦?卓昀可是想请人同坐?且提罢。”
“卓昀谢过皇叔,”黄卓昀端着酒盏侧身,盯向大殿的另一侧,眼神灼灼,“卓昀是想请户部胡尚书,推杯换盏,把酒同饮——”
胡赦酌酒的手一顿,抬眸望去,唯见他眼中戏谑。还未有动作,皇上的声音便传来,
——“原来是户部才臣,好,准了!二人有赏!”
皇帝瞧着,言语美滋滋的,宠着小辈闹一闹,又能拉拢能臣,岂不美哉!
侍从很快有了动作,毛杖在前领路,尾上那点黑絮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黄翰林。”有些低哑的声音传来,滚动着些许愠恼。
黄卓昀闻言抬头,刚还端坐着的身子立即撒了欢,身形散开,一手揽在膝头,一手举盏。“胡尚书——将就坐。”
胡赦淡淡扫了他那副洋洋得意的神色,抻了抻官袍,在黄卓昀身侧坐下,带来两袖染了些许烟火气的席间凉风。
两盏相碰于案上半空相碰,或许是在其中扰乱的一方并未收着力气。酒液溅起,硬是飞了几滴去了隔壁。
“胡兄,莫怪啊。”黄卓昀的脸上找不到半点歉意。
……
宫宴将尽,黄卓昀借口离开座位,迟迟未归。
胡赦紧了紧外袍,起身寻人。
——一点耦色缀在湖畔雕栏之间。
胡赦疾步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
“下雪了。”胡赦走过来,话语间,唇角升起阵阵白雾。
“与其拘于楼阁,何不踱步柳林,涉雪湖岸?”
“哦?”黄卓昀转过身来,背脊隔着大氅靠上红木雕栏,手里的扇子一下子抻开,抖落几毫飞雪。
“胡兄这是要邀我同淋雪么?”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