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妻》一灯人

12、第 12 章 漂亮鬼。

　　幸好她忘了。

　　连同她的爱，她心里的不快乐一并忘记，哪怕时隔多年重新记起，有什么用？她连故事里的主人公也给记混淆了。

　　兰何有他的私心，当然不会提醒。

　　菜上上来，摆满了一桌，明月从阑干处走过来，到他身边坐了。兰何果然对她了如指掌，点的都是她爱吃的，做鬼本来只食香火，给他养了一阵竟染上口腹之欲，这也馋那也馋，明月也会不好意思。

　　兰何说：“难得你喜欢，多吃一些。”

　　从前有一阵她挑食，庾玄笑她，说她是爱漂亮，还说：“小丫头长大了，现在吃这么矜持，怕给丰玉吃穷了吗？”丰玉是萧盈的字。

　　明月不乐意地笑：“关他什么事？”

　　女孩子们爱漂亮，她也不例外，前日赴宴，对镜的时候发现腰身宽了一指，裁好的新衣穿得勉强，不免要急。

　　庾玄笑安慰说：“你这是心宽体胖啊，婚事在即，将你养得这么水灵，看丰玉他怎么谢我。”

　　明月啐他一口：“要谢也轮不到谢你。”

　　自打她订了婚起，庾玄没少揶揄，根本无关紧要的事转几个弯也能说到萧盈的身上，就是爱逗她，看她露出羞赧的神气。

　　明月不如他意，把头偏开，看向至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兰何，说：“哥哥，他欺负我，你光看着也不帮我吗？”

　　听他们聒噪不停，兰何极尽忍耐才没离席，闻言，仿佛不胜其烦的样子，淡淡一笑：“有王世子为你撑腰，还轮得上我帮你啊？”

　　不同于庾玄，他始终很客气地尊称萧盈。

　　庾玄不免大笑。

　　明月也羞恼，半天吐出一句：“现在连你也取笑我。”

　　兰何心中钝痛，可这样是不应该的，他不能够感到痛苦，非但不能，还要笑，像庾玄他们一样的笑，这才是做哥哥应有的反应，不能叫她看出端倪。

　　可他有时又想，凭什么不能给她看出来？

　　得叫她也知道他的痛，他的沉默和爱，她是会怜惜，还是会惊恐一向衣冠楚楚的哥哥居然对自己有着这么龌龊的心思？

　　她一定会吓到的。

　　吓到也是活该，是她先招惹他的，没有哪一个妹妹长大了也不和哥哥避嫌，他们照旧同吃，住的院子比邻，她使唤起他没大没小，又很会哄人开心的哟，求人的时候、讨饶的时候，一张小嘴叭叭地说，没有谁比哥哥更疼爱我了。

　　你看，她也知道。

　　她知道他疼她，她知道他爱她。

　　如果说他是罪孽的，她也不无辜，甚至于可恶，招惹了他又甩开手，轻易爱上别的人。

　　“我倒要去问问丰玉，我妹妹嫁给他，往后吃一顿饭前，也要思量身材吗？若是如此，趁早解了婚约，不到他家受这个罪。”连一向端方肃正的庾苍也来调侃。

　　他的妻子推他一把，在一边笑：“你懂什么，这是为了到时穿嫁衣好看呢。”因讲起来，新婚当日穿嫁衣有多么的讲究，像裹粽子一样，一层又一层蒙头给人罩下来，远看简直臃肿不堪。她说，“一生就这么一次，不为了谁，只为自己好看也不许了？要你们这么多话！”

　　“哎呀，大嫂。”明月显然是被说中了，慢吞吞红了脸。

　　他分明再听不进去，把脸沉下，是教训的口吻：“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节食，浑身也没几两肉，当心风一吹就把你吹跑了。”

　　现在更是了。

　　她做了鬼，跟没重量似的，他不把她牵住了不行，真是的，一不留神又不知飘去哪里鬼混，叫他费心好找。

　　外面天是彻底黑了，然而整条街上灯火通明，甚至把雅室内也照亮，明月心急观灯，但兰何非盯着她多吃几口，才算满意。

　　然后下了楼，到街上。

　　琳琅满目的花灯缭乱了双眼，一路上他竟是不知怎的，始终有点介怀，为那一年和她走失而没看上花灯的缘故，今日都要补偿回来，所以兴致倒是奇高，尽管在他看来，这小县城的庙会也并无什么出奇，可就因为身边是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一切那么不同。

　　鬼则因为没见识，新鲜好奇，也喜滋滋地沉浸在这氛围中。

　　正逛着，遇见香云夫妻二人。

　　自那次后，香云对上他总是惴惴，害怕之中又有点心虚，不心虚不行，撺掇妻子怀疑丈夫，事后她也自觉理亏，但兰何对她态度是照旧，不冷不热，不失客气。

　　自然是看在明月的面上。

　　当下两人撇下各自的丈夫，互挽了手臂走在最前面，看到什么新奇事，立刻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笑作了一团。

　　玩闹过一阵，庙会将散，街上萧条，但还剩有一种节庆的余韵，使人徒劳想要留住，香云便提议说：“去放河灯吧。”

　　长长的护城河边，一盏接一盏荷花灯静静地淌在水面上，是许许多多个圆月亮。

　　香云向她递来花灯和笔，笑说：“明月你读过书，识文断字，劳烦帮我们写下心愿，我的话就写四时无疾，阖家安宁。”

　　她丈夫则挠挠头，说要平安。

　　明月欣然揽下差事，帮忙润了色，端正写就。

　　香云在旁看着，不住地夸口她的字秀丽好看，然后道过谢，高高兴兴和她丈夫去到一边放灯。

　　再看兰何，明月笑说：“轮到你了，你要什么心愿，我替你写。”

　　兰何摇头笑说：“我别无心愿。”

　　明月不信：“怎么可能没有？”

　　像她，心愿多得不知写哪个好，希望天天过节，希望正大光明做鬼，希望想起从前一点记忆，爱他的记忆……

　　兰何笑了：“非要说的话也有，不过，与其祈求上天，不如向你许愿。”

　　“我哪有这么神通广大。”她诧异地笑。

　　“不，世上唯独你有这神通…答应我，明月，不论发生什么，永远不离开我。”

　　明月看着他，把嘴闭上了。

　　是怎么一来又谈到这个的呢？他这个人哎，老是这样，时不时地，见缝插针地，幽怨地提醒她——

　　你要爱我。

　　你不能离开我。

　　明月作为一个鬼，也很感到这份爱的沉重，要在以往，她支支吾吾也就敷衍过去，现在不同，也许是愧疚的缘故，她竟有点动摇了。

　　“你等一等我好不好？”她放轻了语气，“等我想起来…”

　　明月乐观地想，等她想起来，说不定会带着记忆的惯性，重新爱上他。

　　兰何听了只是笑，并不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