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开心鬼。 ...
-
怎么样算是爱呢？
明月把手放在心口，自她有记忆以来，那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自然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不知冷不知热，也不觉得疼痛。
可为什么她会落泪？
“你好傻。”她不禁说，“全天下也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人生短短百年，谁能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还拿出十五年寿命相抵。
倘若一辈子也遇不上她，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亏他还是个做生意的人。
“我努力过了，可没有用。”兰何站在阴影里凝视她，有意放松语气，脸上还笑着，一种凄苦的微笑，“你不知道，你不在了之后，我活一日，便是一日的行尸走肉，一日的浑浑噩噩，任谁见到了都会笑我无可救药。”
初见他时，看他确有几分形销骨立。
而她还怀疑他。
明月良心不安起来，老实向他道歉：“我错了，我不应该不相信你。”
兰何当然没怪她，连一句责备也没有。
他愈宽容，明月心底愈不好受，宁愿他把自己大骂一顿，说她真不懂事，在他谈生意的时候贸然出现，吓到人的话怎么办，坏了他的事又怎么办？
他没有，只是说：“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给到你安心，才会叫你胡思乱想，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得明月又心软又心虚，又在心中狠狠忏悔一番，竖起指头，忙发誓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
她哭过，泪挂在眼睫，然而在另一个面庞上看着实在滑稽，兰何不由也是一笑，说：“还不从别人身上下来？”
明月忘了，哦哦两声。
被附了身的僮仆骤觉浑身一轻，站在原地傻傻发呆，远处灯影微动，兰何已是相携明月走远。
回去，香云门前还亮着灯。
明月当时没答应和她一起去捉女干，她到底是不放心，一宿没睡，听见外面传来动静，赶紧披衣出来察看。
兰何目不斜视，稳当地牵着明月的手：“今日的事也不提了，夫妻之间讲究坦诚相待，往后你有疑问，尽管问我就是，我对你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是讲给明月听的，实际在敲打她，怪她多管闲事，香云哪有不懂的，不敢声张，讪讪地和明月对视一眼。
“不关香云的事。”回了屋，明月没忍住分辩，“她只是转述了她亲眼所见的事实，是我想坏了，是我疑心你，都是我不好。”
兰何说：“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再好，也不用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我还不了解你吗？明月，你心思单纯，若非她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你怎么会胡思乱想？说来说去，是她在破坏你我夫妻感情。”
“她也是为我担心。”明月追着他说。
为一个相识不久的人和他急，兰何面上淡淡的，告诉她说：“邻里而已，你不要太上心了，过些日子我们就要离开的，我不忍心看你到时候又难过。”
又要搬家？
明月一怔，问为什么。
兰何以往从不和她讲这些，今日是例外，也许因为刚答应了她要知无不言的：“再留下来我怕会很危险。”
“有人对你不利吗？”明月一听，神情紧张。
是对你，兰何在心中默说，倘若有人知道你的下落，不知要引起多大的恐慌。
而今毕竟不在他的地盘上，势力有限。
“是我得罪了惠王。”这也不算他说谎，从小到大，他和庾玄就不对路。如今争权夺势，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刚才宴上人多眼杂，恐怕惠王对我已有察觉。”
明月纳罕：“惠王？他是个好人呀，你怎么会得罪他呢？”
兰何站定脚，反问：“你怎么知道惠王是个好人？”
明月讷讷：“…我听香云讲的。”
又是香云，又是香云。
“她说什么你信什么？”兰何又好笑又好气，“如果惠王要我的命呢，你还认为他是个好人？”
明月张了口又闭上，没敢问惠王为什么要你的命，怕他不高兴。
但他明显不高兴起来。
隔了一会儿，兰何也察觉到他的失态，这么多年了，他还看不得她维护别人说话。
尽管这人不是别人，是她的堂兄。
在庾家这一代中，庾玄是幺子，自小备受叔伯婶娘的溺爱，出身好，又给养坏了，普天之下，只有他看不上的，没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性情又乖张又不羁。
他和明月年纪相当，两人一块进书房读书，同一个授业的恩师，要好的时候常常玩在一块，不要好的时候旁人就遭了殃。
有一次他寻衅和兰何打过一架。
因为明月不答应只和他好，她原话是，你是哥哥，但他也是我哥哥啊。
庾玄气死了，跑到私塾去，指着兰何迁怒：“明月是我妹妹，你一个捡来的孤儿，别以为跟着姓了庾，就可以当她的哥哥！我警告你，从此以后不准你讨厌的眼睛盯着她看，不准你腌臜的手碰到她手，不准从你嘴里叫出妹妹被我听到。”
兰何一向是好脾气，往常也都避他锋芒，那次没让，两人缠打不放，最后一起鼻青脸肿地进了祠堂罚跪三日。
后面明月和他说：“玄哥哥嘴巴坏，不管他说什么，你别听进心里去。”看看四周，又悄悄和他附耳，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肌肤，“哥哥，你别生气，我跟你关系最好了，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他当时心里很受用，不想这一句，竟成了未来一生的咒。
兰何向她直言：“我和惠王立场不同。”
明月看看他，没具体问，揭开了话题：“那我们搬去哪里啊？”
兰何说：“搬到并州去，那里有我们的家，比这大的宅子随便你走动，还有后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春天可以赏花，冬天可以玩雪，你要还嫌闷，我就带你住进山林里去，跑马、打猎，不比在这拘束着你，哪儿都不能去。”
明月本还有些依依不舍，听到说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立马动身搬去。
兰何摸摸她的头，笑说：“等中秋之后。”
那之后，香云得知他们要走，心里很舍不得，约明月中秋去逛庙会。
庙会上有戏听、有杂耍看，还有卖糖人的小摊贩……各式各样的玩法，明月十分心动，转念一想，又灰了心，青天白日的，给太阳一照她就要灰飞烟灭。
为小命要紧，还是忍痛婉拒了。
兰何看她实在想去，笑说：“我陪你去。”
他取出一件法器，是一把二十八骨的七宝伞。从刘长忠那里得来的，伞面已有些旧，伞骨也有些变了形，他请匠人连日修补，才送到他的手上。
一把平平无奇的大黑伞。
可是明月又惊又喜，他们做鬼的就没有没听过七宝伞的大名的，据说这七宝伞啊，伞骨是犀渠的壳，伞面是兕的皮，伞的内衬是旄牛的毛，伞钉是夔牛的角，穿丝走线则是用狰的筋……共取七头奇兽身上部位所制，故称七宝伞，撑伞行走，可以不畏日照，风雨，电闪雷鸣。
明月头一回见，真是爱不释手，反复撑开来看：“这伞全天下也没有几把，你是从何寻来的？”
兰何笑说：“托人打听到的，没费太多力气，明月，你试试看。”
明月深呼吸，做了一番心里准备，将伞撑过头顶，黑亮的大伞一瞬把她完全罩住了，她在伞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挪到太阳底下。
果然她安生站在日光里，无事发生。
好奇心起，她又伸出一根指头，试探地越过伞投下的阴影，但刚触到日光的边，她就惊呼一声，手上也冒了烟，伴着灼烧的疼痛。
她吓得赶紧缩回了手。
兰何一个箭步上前，把她的手拿到眼下细看，嘴上呼气。
“你傻呀，疼不疼？”他无奈极了。
是疼的，可在兴奋的驱使下，那点疼痛也是可以忽视的。明月高兴得忘乎所以，撑着伞，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心里畅想，从今往后她白天也不必困在屋中了，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自由自在……
忽然她停住脚，呆呆望着地面。
兰何本来抱臂倚在门前，也含着笑看她，想她多久没有发自内心的开心过了？这件法器投其所好，不枉他冒险到此。
然后察觉有异，问：“怎么了？”
“没有影子。”明月喃喃。
地面光有伞的阴影，没有她的。
其实她是鬼，当然不会有影子一说，可明月一下意兴阑珊，心中恍然若失，从没有这样失望过。
有了伞，又如何？
能出去了又如何？
别人见她没有影子，知道她是鬼，照样要害怕。
她很落寞。
她实在不能懂得，死就死了，怎么会又做了鬼？别人见了她，仿佛见鬼的惊恐样她至今不忘。
和香云相处她也始终是提心吊胆。
她不要人怕她呀。
“这样呢？”兰何走近她。
太阳底下，他们两个紧密地挨在一块，她低头看见，由自己脚下延伸出一截长长的影子，是他的影子。
但在这一刻，在这特定的角度，至少给人一种错觉，这影子是她的，或者说是，被他身影所覆住的他们共同的影子。
他说：“明月，往后我来做你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