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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救援 水利研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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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不想对外公布的秘密,从瘦高个的话里我能感受出来,他这一生并不顺遂,但他又没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人的力量何其渺小,而环境恰好会削弱这种力量。
连接山与堑的是桥梁,在大山里修一座桥往往要花费数年时间,而踏上那座桥,往山外走,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有方向。
他们常年生活在深山里,没有人告诉他们走出外面了该如何往下走。于是那些走出山的人最终只能回到山里,成为无数个日夜里与孤独为伴的巨兽。
中国人对落叶归根的执念是藏在骨子里的,即使家乡千不好万不好,家里人有多么混账,但心里总是惦记着。
而瘦高个的根在这里,哪怕他再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也不会离开,因为一旦离开了这里,他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可这种安全感并不会维系太久,日子一长,人的心里就会寂寞,会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厌烦,甚至一度滋生出厌人情绪,会想要找个人倾诉,哪怕对方带着异样的目光。
小时候不理解祥林嫂为何逢人就诉说她的苦难,现在长大了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有的东西憋在心里,久而久之就会憋出病来。
我们待在坑底,依稀还能听到四周此起彼伏的虫鸣,从头顶的那个小口看出去,没了城市光污染的星河,好似细碎的钻石,亮得能洗涤人心。
星空再美丽,也不能多看。我感觉再这样洗涤下去,变成钻石的就要多一个我了。
我抹了一把脸,洞里也不热,甚至有点凉爽,之前出的那些冷汗被冷风一吹全黏在身上,除了心里上那点洁癖过不去之外,还特别不舒服,像是被人丢进汤池里涮了一遍,就差蘸点辣酱下饭了。
我暗暗唾弃了自己一番,这都什么烂比喻。
瘦高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音,我抬眼看过去,黑黢黢的夜里,瘦高个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个笑,估摸着是做了什么美梦,正开心着。
看着他的样子,我笑了笑,这孙子可真会挑时候。
眼下我也没睡意,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理了一下,结合我目前手里已知的消息,勉强总结出一条线。
已知我来到万圣山是因为我姑姑的包裹,并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纪述,又在纪述介绍下和封善祥相识,紧接着我因为包裹里的一幅地图来了贵州。
中间我还选了大巴和三轮中转,差点没颠得我把胆汁都吐出来。
说起这件事,连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神奇。最开始我压根没规划好接下来的路线,仅仅是在山下碰见了封善祥,和他聊了几句,又恰好旅店老板知道进山的路线,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和封善祥搭上了同一条船。
封善祥这人好像有种特别的魔力,那股和善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要是他去考个公务员,下基层时肯定特别讨村里大爷大妈欢心。
后面的事不用我多说,全天候下来我不是遇到超自然现象,便是在地底下打转,现在更是好了,直接困死在这破地方。
我不禁有些埋怨当时的自己,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也了解自己的性子,即使时间倒流,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人并不会因为时间的长短就变得聪明,性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想到这里,我按了按眉心,总觉得有哪里被我忽略了,一时之间我又想不起来。
我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晃得我不得不眯着眼。忽然,我想起来在我们醒过来之前听到了一声鸡鸣。
如果瘦高个没有说谎,按照他的描述,他是从山脚的大路进的山,因为指南针失灵又在山里乱蹿了一天一夜,结果被山里的野猪给撵到了这里。
我捡了一根树枝,根据手机里之前保存的万圣山地图结合我和瘦高个的经历,在地上利用简便的加减乘除大致算了一下。
万圣山海拔在950到1050米左右,在守夜的时候我特意用手机测过,那时候海拔正好维持在八百米到九百米之间,而且我们去的那个祭祀点,一看就是处于山腹之中,甚至很可能就是万圣山的山顶。
从我们被石像袭击,我被藤蔓拉到河里清醒过来,两个点之间的海拔不会相距太大。我记得那个洞室的石壁有时还会渗水,地上堆着的石块大多都是沉积岩,一层层叠起来,至于那些画着暗红纹路的石柱,估计是当地人做的标记。
地质结构中,山体并不是一整块石头,而是一层层堆叠起来,经过地壳挤压、断裂、抬升才变成山。
而山体岩石的规律也很简单,越往地表深处走,岩石形成年代越老。
一般只有越古老的岩石才会在山体的核心中部遇到,贵州地底下又以溶洞居多,大多都是石灰岩,因此那个地方肯定不是山底。
这样算下来,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就是在这里——万圣山的腰部。
一个离山顶并不是很远,又离山脚没多近的位置。
我用树枝在那个位置上点了一下,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我和瘦高个经历的一切确定是幻觉,那么鸡叫声是从哪里来的?
万圣山的野鸡吗?
就在这时,头顶的洞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还能听到大口喘气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猎犬在经历长时间搜寻后累到了的反应。
该不会是护林员发现了不对劲,报告给了巡山队,现在正和森林公安一起搜寻可疑人员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偷偷潜入的犯罪分子。
我心下大惊,连忙把瘦高个推醒,见他一脸疑惑,示意他噤声去听上面的动静。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高喊:“找到了,定位就在这附近。”
我和瘦高个对视一眼,一时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便决定先按兵不动。若来的是官方的人,正好让他们把我们救出去。
棍子拨开草丛的声音越来越近,几道脚步声也渐渐逼近。突然,一束手电光从洞口直直照下来,在坑底扫了一圈。我和瘦高个拼命缩紧身体,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光里。
洞坑太深,单凭一束手电,未必照得全。
“队长,这里有个洞!”
这一嗓子把我和瘦高个吓得腿直打颤,一时竟都忘了反应。能被称为“队长”的,多半就是我们亲爱的警察叔叔。
瘦高个朝我摇了摇头,他显然也吓得不轻,整个人连嗓子都哑了。
谁小时候没被大人拿“警察来抓你”这种话唬过呢。
我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朝上喊了一句:“是警察叔叔吗?我们在这里!”
话音刚落,几束大功率手电齐刷刷照下来,全打在脸上,刺得我们只好抬手挡住眼睛。
我听见上面有人趴在洞口,压着声音朝下喊:“底下的人,听得见吗?先别急着攀岩壁往上爬!”
我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连忙回话:“听得见,我们两个都没事。”
“头有没有磕到?腰和四肢能动吗?有没有被石头压住?”救援员继续高声询问,显然是在确认伤情,这是救援的头等大事。
瘦高个冲我摇头,我立刻答:“没有,四肢都能活动。”
确认情况后,我听到那个被称为队长的人对着对讲机说:“六号点位,地洞,被困两人,意识清醒,自述无骨折重伤,已根据定位确认被困人员身份信息。洞坑深度目测百米左右。”
“你们先喝点水,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们马上拉你们上来。”
水壶绑在绳子上缓缓往下落,我们所剩的饮用水已经见底,眼下这壶水落在我们眼里更像早到的及时雨。
水壶里的水我和瘦高个各自分了一半装好。
很快,救援人员放下绳索,我和瘦高个系好后一前一后被救了出去。
上面的情况和我预估的差不多,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确实在万圣山的腰部,周围树木成荫,密不透风,月光只能从少量的缝隙中漏下来。
我们衣服上沾了不少沙砾,外套也被划出了几道口子,手脚上都有不大不小的擦伤,好在行动尚可,没有明显的外伤。
“封道长?”在清一色救援服里,我一眼就看见了鹤立人群的封善祥,不是他有多么独特,实在是他那一身打扮和气质,想要让人不注意都难。
一水带着橙色头盔里,只有封善祥留着一头长发,还瘦高瘦高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不经俗事磨炼的世外高人之气。
任谁都会第一眼看向他。
只不过我没想到,封善祥居然也参与了这次搜救?
瘦高个正在接受身份确认,领头的队长听到这个称呼后,揶揄地朝封善祥挤了挤眼:“可以啊老同学,都还俗这么久了,道长的名号还这么响亮呢?”
封善祥冲我点了点头,对他打趣的话略感无奈:“这都早八百年前的事了,你在这可别跟着瞎凑热闹。”
队长笑了笑,没再说话。
对封善祥出现在这里,我还是感到很震惊。
封善祥告诉我,在我掉进河里面后,他潜入水中找过我,但河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就连之前冒出来的藤蔓和蛟龙都离奇消失不见。至于攻击我们的石像,也在之后恢复了原样,就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产生的错觉。
他一时半会儿也没琢磨出来原因,只能先找出去的路,等出去后他找了一个精通计算机的老同学,利用我的手机号在地图上确定了我的定位,最后向当地的搜救队求助。
封善祥说,最开始的时候,我定位的频率很奇怪,时强时弱,有段时间直接闪现到隔壁黔东南去了,一声鸡鸣后,我的定位又恢复了正常。
搜救队已经在山里找了我们两天一夜,幸好这个时候我定位的信号稳定了下来,这才让我们被成功救出来。
听到这里,我微微松了一口气,把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说完后,我心里竟然安心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俩一起经历过那些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好像很信任封善祥,而他也确实值得我信任。
封善祥递给我一个面包,肉松馅的,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倒也不是不饿,就是这玩意儿我有心理阴影。
高中有段时间,学校天天科普食品安全。朋友不知从哪刷到一条视频转发给我,说面包是海绵做的,肉松是卫生纸加工的,视频里把“制作过程”和成品拍得有模有样,讲得头头是道。
从那以后,我就对面包这类食品特别抗拒。每次一看到面包,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视频里的画面,怎么都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别说面包了,我连三明治都不吃。
等我回过神来,眼前突然多出一瓶八宝粥来,我抬眼看过去,是封善祥,他抽走我手里的面包,说:“你刚被救出来,面包不易于消化,喝点粥吧。”
虽然知道他是在关心我,但我还有点想笑,这都什么鬼扯的理由,面包和八宝粥里都掺着防腐剂,哪里好消化了?
不过我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瘦高个走过来和我站在一起,封善祥将面包分给了他,瘦高个没有半点扭捏,道了声谢就撕开了包装。
作为唯一认识两个人的我,自然就担起了为两人互相介绍对方的责任。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这是封善祥,我俩一起进的山。这是胡启文,我掉进洞里后多亏有了他照应。”
封善祥点了一下头,我正准备说些什么,搜救队那边忙着收拾装备,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封善祥的肩膀:“老同学,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现在人已经找到了,山里不比外面,夜里降温快,他们两个先下山做个检查,再做个笔录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他又转过头来冲我和瘦高个说:“你俩也是命大,洞这么深,摔下去没出事,算是有福气的。以后没事别往没开发的山里跑,山里也没那么安全,多的是猛虎野兽。”
我和瘦高个连连点头,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
队长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封善祥:“行了,先下山吧,这里怪冷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搜救员的背心上到底写了什么——“西南水利研究所”。
“???”这对吗?
什么叫搜救人员的身份是科研人员?
我扭头看向瘦高个,他的表情比我淡定得多,倒是显得我太大惊小怪了些。
封善祥就不用说了,除了在见到我出现在他面前时眼底有过别样的情绪,其他时候压根没有其他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