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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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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四十七分,市图书馆四楼,心理学专区。
窗外秋日的暖阳穿过斑驳的梧桐树叶,懒洋洋地照射在木质深色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书页翻动的响声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贺砚临背靠着冷冰冰的金属书架,目光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落在斜前方第三排书架尽头的角落里。
那里有个人。
干净利索的米白色粗细毛衣,衬得那人皮肤更加干净。他此时正踮着脚尖,伸长手臂,试图够到最顶上的那本书。他的动作有些勉强,毛衣的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向下滑了一小截,露出一小段清瘦的腕骨。阳光从旁边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白得晃眼。
贺砚临的视线在他清瘦白皙的腕骨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或许更久——然后无声地移开。视线掠过对方近乎完美的侧脸和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黑发,然后落在书架最顶上那本他努力想够到的《犯罪心理学通论》上。那本书像砖头一样厚实,位置放得也刁钻。
那人身上透出一种很标准的研究者的感觉,姿态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执着和因为身高不够而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懊恼和无奈。其实像贺砚临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观察,然后将观察到的信息在自己脑海里归类,分析。这一切在他身上显得是那么合理,也让他感觉是那么的熟练。但此刻,贺砚临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像是一颗石子,精准无误地投入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站直身子,皮质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几步的距离,被他走得悄无声息,直到在那人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下。
贺砚临看着那人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犯罪心理学通论》的一角,但很明显这还不够让他把整本书拿下来。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这种安静的场合里显得有些许突兀。
前方的人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身后还有人,肩膀一抖,明显是被吓了一跳。他匆忙收回手,转过身来。
也就是在这时,他好不容易够到的那本《犯罪心理学通论》,在高高的书架上失去了平衡,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下直直地坠落——
“啪。”
书脊的一角,此时正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贺砚临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左脚鞋面上。定制的黑皮鞋面,结结实实承托了一份“知识的重量”。
两人同时低头。
深蓝色的精装封面,烫金的书名,黑色鞋面上瞬间多出来的一个凹痕,以及可能存在的刮伤印记,构成了一个略显尴尬、荒诞的静止画面。
此时此刻,整个图书馆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榨干了。
“对、对不起!”那人猛地抬头,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窘迫的红晕,眼神里写满了慌乱,尴尬,和歉意。声音仿佛都因为着急而变得发紧。“真的非常抱歉!您……您没事吧?鞋……鞋子……”
贺砚临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清对方的脸。很年轻,五官清秀,是那种干净又温和的长相。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而此刻,他那好看的眉毛正微微皱起,眼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没关系。”贺砚临弯下腰,用戴着腕表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随意地一勾一提,将那本“罪魁祸首”捡了起来。书确实很沉。他直起身,将书还回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平稳:“书没事就好。”
对方连忙接过书,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贺砚临的指尖。他抱着书,表情显得更无措了。视线飞快地在贺砚临脸上和那只遭殃的皮鞋之间游移,心里总感觉过不去。“真的很抱歉……”他重复道,语气中带着无奈的自责。
“不用在意。”贺砚临打断他可能再次涌出的歉意,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书。其实那人怀里还抱着其他书。在那本《犯罪心理学通论》下面,压着《异常心理学》,《群体行为研究》,还有一本《叙事疗法实务》。看起来阅读的跨度并不小。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研究用?”
“啊……算是。”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顺着话题答道,声音也稳了一些,“工作需要,查些资料。”
“工作?”贺砚临的询问听起来像是只是出于基本礼貌的询问。
“我在市局做法证,痕检方面。”对方回答。提到工作,他眼底的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的专注。“有时候案子涉及到行为分析,我想试着从另一种角度看看那些现场痕迹。”
“很跨界的角度。”贺砚临颔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专业人士的认可,“行为痕迹与心理痕迹,有些方面是有相通之处的。”
对方似乎神情放松了一些,微微一笑。那点笑容很淡,但却能让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起来。“希望是吧。不过心理学体系太庞大了,自己摸索,总感觉是在隔靴搔痒。”
贺砚临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西装裤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简洁的白色卡纸,除了必要信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了过去。
“贺砚临。”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再次迎上对方的目光。“职业是心理医生。如果你的‘摸索’需要心理方面的建议”他顿了顿,“你可以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找我。”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名片上,又快速抬起看了看贺砚临。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混杂着意外,和些许警惕,以及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好奇。他空出一只手,接过名片,看得非常认真。
“心理医生……”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抬起头,这次目光里的审视多了几分。“贺砚临医生。谢谢。”他谨慎地道了谢,将名片小心地夹进了手中一本书的扉页里。“我叫沈书澈。”他补充道,算是礼尚往来的自我介绍。
“沈书澈。”贺砚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清晰,平稳,“幸会。”
沈书澈抱着书,似乎想离开,但又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看了一下贺砚临的皮鞋,诚恳道:“贺医生,您的鞋……如果需要清洁或护理的费用,请一定告诉我。”
“不必。”贺砚临的回答简短,没有回旋的余地。他侧身,让开了道路,“不耽误你查资料了。”
沈书澈点点头,又道了声“谢谢”和“抱歉”,以及“再见”,才抱着书,走向不远处的空桌。他依然感觉心神不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犯罪心理学通论》书脊被砸过的那一角。
片刻后,他才缓慢地摊开一本书。
而贺砚临则转身朝着服务台走去,把手中借阅的书本递给工作人员做登记。
登记完的时候,沈书澈正微微皱眉,对着摊开的书页,手里的笔悬在上方,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障碍。那缕从高窗投下的阳光,此刻正好罩住她半边肩膀和手臂,米白色的纤维在光芒中显得异常柔软。
贺砚临收回视线,接过工作人员递回来的书本转身离开。
……
两人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周零二天。
贺砚临的诊所位于市中心一栋安静的老式写字楼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空气中有淡淡的,好闻的安神香薰的气息。
这天,沈书澈约了贺砚临在诊所讨论一些问题 。可他等来等去,还是没等到沈书澈。他蹙了蹙眉,拨通了沈书澈留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最终转入语音信箱 。礼貌而疏离的提示音传来。
贺砚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出诊所,他没有回家。车子驶向城西,一个中档酒店聚集地区域。沈书澈在一次非正式的聊天中,曾不经意地提起最近参与一个跨区联合案子的夜间现场斟查,临时宿舍被安排在这附近的一家酒店,他还抱怨过隔音不太好。他说得很模糊,但贺砚临记住了酒店的名字。
将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街边,贺砚临没有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他并不确定沈书澈是否还住在这里,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
时间流逝,酒店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就在贺砚临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旋转门的后面。
是沈书澈。他走得很快,几乎有些踉跄。他低着头,径直穿过大堂,冲向电梯间,甚至没等里面的人完全走出来就侧身挤了进去。电梯门合上。
贺砚临眯起眼。沈书澈的状态不对。给人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他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几乎没怎么犹豫,贺砚临推开车门,穿过街道,走进酒店大堂。他的步伐一样很快,但很冷静。电梯停留的楼层指示灯显示在“8”。他走到另一部电梯前,按下上行键。
八楼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壁灯发出昏暗的光。贺砚临走出来,目光迅速扫过走廊,空无一人 但他听到了声音。
从靠近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里传来。闷响,像是身体撞到了家具。还有压抑的、含混的呜咽声。以及一个男人低沉而恶意的笑声。隔着门板不太清晰,却让人听着感觉极不舒服。
贺砚临的脚步停住了。他认出了那个隐约传来的、属于沈书澈的,带着绝望抗拒的短促声音。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房间号是0816。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显然里面的人进去得非常匆忙,根本没注意门是否关严。
走近门口,声音更加清晰了。
“……躲了么多年,还不是让我找着了?小澈,你抖什么?小时候你不是最‘听话’了吗?”男人的声音,油腻而令人作呕 ,带着某种掌控欲得逞的得意。
“放开……你滚!滚出去!”沈书澈的声音在颤抖,却拼命想挤出狠厉。
又是一阵混乱的摩擦和闷哼。
贺砚临没有立刻冲进去。他站在门外那道狭窄的缝隙旁,如同一道沉默的阴影。他的呼吸平稳得惊人,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部分房间内的景象。
沈书澈被一个身材粗壮,穿着廉价polo衫的中年男人面朝下压在那张凌乱的床上。男人一只膝盖顶着他的后腰,一只手粗暴地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按进枕头里。沈书澈的浅灰色衬衫被扯得凌乱,下摆从裤腰里拽住一半,露出一截苍白的腰背皮肤。他的一只手臂被反拧在身后,徒劳地挣扎,双腿胡乱蹬动……
那中年男人另一只手正在胡乱地解自己腰间的皮带。金属扣头碰撞,发出“咔哒”声。皮带已经被抽松了一小截。
“老子今天非得让你再记记……唔!”
男人的狠话没能说完。
因为房门被推开了。不是猛地撞开,而是以一种平静,甚至有些缓慢的力道,无声地滑开更大的角度,让更多的光照进来,恰好落在床边那片纠缠的混乱上。
贺砚临站在门口,身影被背后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惊骇,只有沉静。他的视线精准锁定了那个因门开而愕然转头、脸上横肉抖动的中年男人。
“看来,”贺砚临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我走错房间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右脚却迈了进去,顺手,将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关严,彻底隔绝了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