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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长夜将尽 我生命里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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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热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带着中午那股特殊,令人窒息的闷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好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整个人都牢牢包住。
小岛被荒着很久了,野草肆意疯长,沙地上还留着风吹堆积的碎贝壳和枯枝。爬到岛上的最高位置,他看着设计师把图纸打开,顺手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得尤其认真。
设计师指着图纸上被圈出来的蓝色区域,“这块地离我们规划的码头大概五公里左右,白沙滩在这,这两个点我们刚刚走过,全是背风的。可以做一些户外餐厅,休息长廊,秀秀点之类,和白沙滩做个联动。”
苏启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岛上给度假村的物资补给区域要单独规划,不能和游玩路线重合,水电和网络信号能全覆盖吗?”
“没问题,岛上的线路前年都重新翻修过。全区域的水电和信号网络都是通的,我们还可以和这边的政府申请,在进场的时候,另外派一队信号基站跟我们同步进行。”
“海岛环境特殊,所有的材料都要做到防潮,防盐蚀。”
“好的。”
“点位的布置暂时没有问题,等后续方案出来了,我们再聊。”
坐快艇回到最近的主岛,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负责人提前定好位置,邀请他们去吃当地特色的海鲜。苏启洲没什么兴趣,就随便找了个借口。
沙滩被太阳晒得还留下余温,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后又迅速退了下去,只留下片湿漉漉的印子。
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步调懒散,海风推着他的后背。
沙滩附近有好多小摊子,陈于就在那。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起,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蹲在一家摊子前面,看着上面摆出来的那些贝壳挂饰。
苏启洲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静地望着她。
她拿起一条用白色贝壳和蓝色珍珠串起来的手链,看向摊主婆婆。
二十株。
婆婆用手比划了两个数字。
陈于点了点手机,婆婆却摆手摇头。
她看不懂婆婆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琅州和国内不太一样,这的很多小摊还是只收现金。”苏启洲走来,从钱包里拿出张一百面额的递给婆婆。
陈于转过脸,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婆婆要找钱给他,苏启洲却用当地的话摆手说不用,婆婆双手合十向他道谢。
“你会说琅州的话?”陈于站起来。
“在我大伯那学了一点。”
“谢谢,怎么说。”
“扩坤卡。”苏启洲教她。
“扩坤卡?”陈于重复了一遍。
“差不多。”
“扩坤卡。”陈于学婆婆那样,双手合十对她说。
“扩坤卡。”婆婆双手合十,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临海的小路上,路很窄,也没什么人。左边是一片矮丛的绿化带,开着许多叫不上名字但颜色鲜艳的小花。右边是他们刚上来的海滩,海浪一下下拍打礁石,发出哗哗的响声。
陈于抬手,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苏总怎么会来这?”她问。
“刚从岛上回来,没地方去就想来海边走走。陈总呢,不是在酒店开项目会吗?”
“会开了一天有点累,来海边散散心。”
“很累吗?”苏启洲低头看她。
对上他关切的眼神,陈于笑笑,“不累,苏总花钱请我们做评估,我们当然要做到让苏总满意了。对了,刚才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了。”苏启洲声音很淡。
陈于停下来,她盯着路边那些颜色鲜艳的小花,实际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知道苏启洲就站在旁边等着,海风吹来他身上的雪松气味,可她不敢转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启洲望着陈于的背影,她一直在往左边靠,她想和自己分开。
她在躲自己。
脑袋里蹦出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唐,忍不住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又不知道从哪闹出来一阵烦躁,结结实实地堵在胸口。
“阿于。”苏启洲像以前一样喊她。
陈于站起来,转头看向苏启洲。
苏启洲正要说话,不远处却传来几声炸裂的轰鸣。
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车速极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陈于站在马路外侧,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看见领头那辆摩托车的车灯。
下一秒,她被人用力拽过去。
鼻尖撞上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怀里。摩托车擦着她刚才站的地方飞驰而去,带来的气流掀起她的裙角。
她听到苏启洲的心跳,强劲,沉闷,急促。
摩托车驶远,引擎声逐渐消失。
苏启洲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你发什么呆,好端端的路不走干嘛去那边。”
声音从头顶落下,她恍惚惊觉。
“我没注意。”陈于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苏启洲抓着她胳膊,把人扯到自己身前,“走这里。”
海边的风忽然变大。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暖风,而是多带了点力气。海浪被风推着,一层层往沙滩上赶。沙粒被风卷来,打在脸上,不疼,就是有点痒。
走了一会,陈于在海堤边停住。
她找到个平整的位置坐下,望着前面的海滩。海面没有遮挡,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苏总的度假村如果建好,应该会很不错。”
苏启洲低头看她,然后坐在她旁边。
“你会来吗?”
陈于一愣,“当然了,我正发愁想放松又没地方,等苏总的度假村建好,我肯定第一个到。”
“和你未婚夫吗?”苏启洲问,“不对,那会应该是你丈夫,还有你的孩子,陈总为什么喜欢女儿?”
“女儿很好,软乎乎的,还可以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公主,难道苏总不喜欢女儿?”
“不喜欢,小孩子都太麻烦。”
“那是苏总还没有遇到,有个自己的孩子,看着她长大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陈总遇到了?”
陈于看了他一眼,柔软的夕阳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下颌线绷紧。他视线停在那片被风吹得褶皱的海面,晚风渐盛,天一点点被染成干净的橘红。
她没有回答。
天越来越暗,海平面和夜空连接,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海浪再一遍遍拍打沙滩,潮起潮落,好像是时间发出的低语,带着亘古不变的苍凉。
海堤附近没有路灯,只有远方小镇上的灯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
“看来看去,还是这里的海最漂亮。”陈于悄声,“上次来琅州,我沿这条海滩路,从芭东骑到卡伦,又从卡伦骑到塔卡,直到天黑了我才回来。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吧,有一家小的清吧,老板是个中国人,他调的酒很好喝。”
“老板和我说,在每年二月末到四月的时候,琅州会有一种叫Makut的水果,用它酿出来的酒很清甜,会有一点点酸,后劲也不大,可惜那会老板家的酒已经卖完了。我跟老板开玩笑,让他留一点,等我下次来再喝。”
“你来了很多次?”苏启洲问。
“三次吧,有两次是出差,还有次是我自己想来。”陈于说,“沪城我也去了。”
“祁州的面条不太好吃,绍兴的梅干菜饼还行,我吃了两个。你说的那家参鸡汤店我去看了,店很早就盘出去,现在是家早餐店,我买了个肉包,味道和北城也差不多,就是延边的天气实在太冷,我在回来的飞机上就感冒。江城的夏天很热,比古圩都热,也可能是我去的那两天不对,赶上人家高温。大理的春天很美,夏天也是,到处都开满鲜花,洱海很漂亮。我在丽江的古镇里住了一个月,没干什么正经事,就是住着,晒晒太阳,听他们唱歌,民宿老板做的米线味道很好,我一顿能吃两碗。”
心脏有一瞬间好像停止了跳动。
他提过,她记住了。
然后一座城一座城地走过。
“我还去爬了泰山,我爬到山顶的时候是四点多。花了五十块钱和人家买了个位置想看日出。可那天的云太大,没有日出。我就在那坐了一会,我还在山上挂了一把锁,写着我自己的名字,前两年我看新闻,说山上的锁都会定期清理不知道我那把还在不在。”
她不说话了,仰头看向天空。
陈于的眼睛很亮,像落了星星。
海边的风好像变得更大了,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她轻声开口,“没什么意思,我先回去了。”
手腕再一次被他握住。
“天快亮了,陪我再坐一会,看个日出。”
“现在距离日出还有好久。”
“没关系,我可以等。”苏启洲回答。
海浪声不断,听着翻涌的浪潮,海水漫上来,又退下去,漫上来,又退下去……
*
沙滩附近的酒吧,人算不上很多。
地板浅浅的一片,是从海边带回来的沙子。风扇呼呼转动,搅不开那阵缠人的闷燥和黏腻暑气。空气里有青柠叶,香茅,以及冬阴功汤的辛辣。廉价的威士忌酒和碎冰,墙上的电视放着泰拳比赛,驻唱歌手抱着吉他,懒洋洋地哼出一首情歌。尾音拖长,嗓子好像也被这湿热的海风给泡软了。
陈于坐在木台,双腿悬空在沙地上,手边摆着杯多冰的Makut酒。
玻璃杯淌下水汽,湿透木台。
她没有喝酒,安静地看着外面。
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在夜色里留下滩银白色的浪痕。
门口掀起一阵响亮的欢呼声,她循着望去,热闹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瞳孔。
人群自动让开一小片空地,高个子男人单膝跪在沙地上,手里举着枚戒指,他仰起头,眼睛亮得有些不像话,他对面的人惊讶地捂住嘴,身体抖动。
檐廊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脚下的影子拉长。
在周围人期待的注视里,那个捂住嘴的男人终于伸出手。戒指带上去的那刻,两人同时笑了,笑着又都红了眼眶,紧紧抱在一起。
尖叫声,掌声,欢呼声,还有谁吹起口哨。
陈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就像老板说的,这味道很清甜,带着一点微酸的后劲。
身后走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启洲挨着她身边坐下,好像一件被抽走了支架的衣裳,软塌塌地堆在那里。他弓着腰,手放在膝盖,肩膀慢慢地靠到柱子。
“你喝酒了?”
他身上有很淡的酒味。
“嗯,老板太热情了。”
这间酒吧的老板也是北城人,知道苏启洲是从北城来的,非拉着要请他喝一杯,拦都拦不住。
“喝了多少?”
“没多少,这边的威士忌都掺水,不至于让我喝醉。”
两人坐在那里,欢呼声变成热闹的音乐,又变成断断续续的杂音。电视里的泰拳比赛卡在某个回合,酒吧的客人又换了一拨,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哼着那副永远醒不过来的慵懒前调。
“陈于,你信缘分吗?”苏启洲转头看她,悄声问,“如果我当初没有求英国,就在北城念完大学,我们会不会比现在稍微好点?”
陈于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又松开。好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到。
“没有如果。”她声音很平。
石头掉进深水,连波纹都懒得荡开。
“我很早就后悔了,后悔认识你,后悔来到这个北城。赵衍说这里不适合我,我不信,硬留到现在。”
同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说。
只是上一次,她眼眶通红,眼睛里含着眼泪,带着无可奈何的愧疚。苏启洲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气话,可现在,当她平静的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苏启洲看着那双荒芜的眼睛,脑子忽然闪回五年前。那时候他还在伦敦,梁孝怡带着方媛媛来看他。
伦敦难得有了那一下午的太阳,他们坐在能看见泰晤士河的咖啡馆。方媛媛笑着递过来一块蛋糕,看着上面黏腻的奶油,他没什么兴趣,正好来了个电话,便走开去接。
电话不长,走回来的时候他听到梁孝怡在说:“……还好阿洲和那个陈于分开了,要在一起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那女孩的心思太重,你根本分不清她说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的,阿洲和她在一起,不定会被怎么算计。”
脚步停顿。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什么都没说。”
“那你是这么找到我家里?”
“你姐姐带我去找你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我记得你说你瞒不住了,你到底瞒不住什么?”
“我利用你啊。”陈于笑笑,“把柄都被她抓到了,我还能这么办?”
“你利用我什么?”苏启洲又问,“我妈那会一直在家里,我姐带你回来,她不可能不知道。”
陈于思考着,“你妈妈给了我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让我离开你。”
“她账户这么多年都没有这笔大额支出。”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好像给现金。”
“你知道五百万的现金有多重吗?”
“不知道,没有称过。”她弯起嘴角,努力想表现出一点弧度,“她不用自己的,也可以用其他人的账户,你姐姐的呢?”
“也没有。”苏启洲笃定。
“是她威胁我,如果我不肯离开你,她就会找人打我,还要把我送回乌山村。”
“我妈她最好面子,她不会做这种事。”
“万一她真的做了呢?”
“雇凶十万,压下这条丑闻至少需要一千万,还有隐藏风险,她担不起。”
“原来那时候是能担得起啊。”她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酒杯上。
“还有别的理由吗?”
陈于没有再说话。
檐廊的灯光很暗,暗到让她觉得,也许沉默才是他们之间唯一体面和仅有的解决方式。
她是在撒谎。
梁孝怡没有给她五百万,也没有要找人打她,更没有威胁。
她们之间是很平等的交易。
一个牺牲感情,一个给予机会。
很公平。
但为什么后来,就不能继续公平了。
苏启洲的手机震动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方媛媛的名字。
陈于瞥到那个名字,眼神暗了暗。
苏启洲按下接听键,声音冷漠,“什么事。”
“阿洲你现在忙吗?我在商场逛街,看到G家有一款定制包很适合阿姨,下个月就是她生日,你说我买这个当生日礼物,阿姨会喜欢吗?”
“你看着买就行。”
“怎么能看着买。”方媛媛娇嗔,“这是我第一次以你未婚妻的身份给阿姨过生日,当然要挑一个她喜欢的了。我还让我妈妈在拍卖会买了一条海蓝宝石的项链,到时候一起送给她。”
“你有钱不如放在你的公司。”
电话静了一秒,方媛媛笑了,声音还是软软的,“公司的事不着急,阿姨生日一年可就一次,我是你未婚妻,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不用一直强调你是我未婚妻这件事。”苏启洲说,“你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
“阿洲,酒快喝完了。”
陈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和亲昵,好像羽毛,悄悄扫过耳膜。
苏启洲转过脸,他看着陈于,眼神复杂。
陈于迎上他的目光,微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她甚至还故意举起自己那喝完的酒杯,给他看看。
“阿洲,你在忙吗?”
“我还有事,先挂了。”不等方媛媛再说什么,苏启洲挂断电话,直接关机。
手机被他丢在木台上,他看着陈于,“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我只是说我的酒喝完了。”
苏启洲靠近,逼得她只能后退。
背后撞在那根粗糙的木头柱子上,“从我们见面开始你就很奇怪,一会跟我装不熟,一会又跟我说你一个人去了我们之前约好的地方,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一会靠近,一会又把人推开,陈于,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喝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苏总要是不开心,大可以回去。”
苏启洲没有被她推开,他甚至又近了一点。近到陈于能看见他眼底的那层薄红,近到两人的呼吸又纠缠在一起。
“喝醉了?”他重复这三个字,“陈于,这么多年过去,你骗人的本事都一点没长进。”
陈于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没骗你。”
苏启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找不到。
然后,他忽然卸了力气。
不是那种慢慢放松下来,而是一瞬间,彻底的崩塌,带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认命。
“陈于,你就仗着我对你还有感情。”
她睫毛颤抖。
苏启洲没等到她回答,甚至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酒吧门口挂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陈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启洲身上的雪松气味留在她周围的空气里,仿佛他人还在。陈于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就安安静静地在这坐会,等一会就好了。可气味却不想放过她,无论她换到哪个位置,味道一直都在,如影随形。
心里有怨,是恨,带着讨厌。她放不下,可又不敢再进一步。
过去的阴影始终牵绊着她,理智告诉自己,这样就可以了。
可‘这样’又是哪样。
和苏启洲没回来时自己想的那样子吗?
「我喜欢月亮,可是我不能让月亮沾上污渍,虽然月亮的光把我引到一条充满黑暗的路,我还是喜欢月亮。」
「我生命里唯一的月亮。」
长夜将尽,日出将至。
她坐在沙滩上,海风微凉,吹乱她的头发。
远处的天从一线极淡的亮色开始,慢慢洇开,慢慢变宽。鲜艳的橙红色太阳从海面升起,阳光一寸寸漫过来,落在她身上,她落在不远处的苏启洲身上。
他们安静的,看见了这场两人错过八年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