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6、旧伤疤 永远不能为

　　阳光穿过教室窗外的树枝，风轻轻一吹，零碎的树枝慢慢晃动，细碎惹眼的光落在靠窗的地面和课桌，空气中浮着几分闷热，又裹着阳光特殊的干燥暖意，走廊那边的窗户被人过去关上，暂时把操场的喧嚣声隔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和书页翻过的动静，轻柔克制。

　　自习课开始前林靖周就和汪旭阳换了座，他现在坐在陈于旁边。

　　“所以你看这……”陈于左手握笔，右手小臂上的伤让她写字速度比平常稍微慢了点，但依旧工整地在草稿本上画出圆弧轨道和受力分析图，“小球在轨道运动，会受到重力和轨道的支持力影响，沿半径方向提供向心力，当它即将脱离轨道时，支持力就减为零，此时重力沿半径方向的分力提供向心力，就要用到这个公式。”

　　她的声音很轻，不急不缓。

　　林靖周单手托起下巴，身体向陈于那边倾斜，看似在认真听讲，可目光却已经从那复杂的力学图移到她低垂的眼睫，睫毛卷翘，在她白皙干净的脸上投下两道模糊的阴影。视线掠过她缠着纱布的手臂，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和另外一种更难说明白的情绪。

　　知道陈于用笔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草稿本，林靖周才猛然回神。

　　慌忙捡起自己刚掉在桌上的那支笔，眼神闪躲，“我明白了，就是这里，这里脱离的时候支持力变成零，向心力又是由重力提供，所以运动状态才会化，对吧？”

　　“对”陈于点头，“这两道题目的解题思路是一样的，你可以试试。”

　　陈于把草稿本推回林靖周手边。

　　林靖周挺直腰，拿笔在本子上认真计算。刚写下一行公式，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陈于，“如果是圆弧轨道的角度变化，小球的质量会影响脱离时的速度吗？”

　　“不会。”陈于耐心解释，“向心力的公式里，质量M可以约掉，脱离速度只和轨道半径，重力加速度有关，而且题目上也说了，轨道光滑，不用考虑摩擦力，受力分析也只要关注重力和支持力就行了。”

　　怕他还没听懂，陈于把自己的草稿本也找出来，翻到前两天她刚画的那个受力图，“你看，如果轨道的倾斜角发生变化，那重力的分力分配也会变，但核心条件不变，运动方向是由切线方向决心，本质还是向心力。”

　　林靖周困惑地点头。

　　两人凑在同一张课桌，两颗脑袋离得不算太近，阳光从窗户晒在他们身上。

　　苏启洲写完最后一道题，他抬头，按了按因为长时间低头，这会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目光随意一瞥，恰好看到前面那两个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脑袋。

　　陈于的头发好像长长了点，细碎的发梢垂在肩膀，她说话偏头，随手把一侧的头发往后别在耳朵那，露出柔和的侧脸线条。

　　架在手上的笔自然打了个转，视线又落向陈于缠着纱布的右手臂。

　　“怎么样？”陈于的声音打断苏启洲预备思考的情绪。

　　林靖周移开草稿本，激动问她：“是这样吧，先把受理点分解清楚，再根据公式去推算运动的方向”

　　陈于看了看，“对。”

　　林靖周松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陈于把草稿本收起来，又在书本夹页找到上节课发下的英语试卷。

　　“陈于。”林靖周轻轻喊她。

　　“还有哪道题不会？”陈于偏头问。

　　看着她转向自己的模样，阳光覆在她身上，惊得林靖周心头轻轻一颤，到嘴边的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了？”陈于又重复。

　　犹豫了几秒后，林靖周开口，“陈于，你这周六有事吗？”

　　陈于写好自己的名字，“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林靖周眼神乱瞟，心虚地看了看周围，又把目光落回陈于脸上，声音有点期待，“马上要月考了，我上次数学才110，好多知识点都不懂，你……你能不能帮我补补课啊。”

　　他怕被陈于拒绝，又抓紧补充，“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就这周六上午，地点你定，学校附近的咖啡店或者书店，我都行。”

　　陈于想了想，这周六她本来就打算去书店，上回抄的那几道题目这两天也算出来了，趁还没把过程忘记，她得赶紧去对答案。

　　书店和咖啡店都离学校不远，帮他补课也不算怎么耽误。

　　“那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吧。”

　　书店有点吵，又是在周六早上，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抢到座位，总不能和她一样，两人就坐在地板上讲题。

　　林靖周眼神一亮，忙不迭应住，“那我周六早上九点在咖啡店等你，要不要我帮你带早餐，我家楼下那个酱香饼可好吃了，我周六带给你尝尝。”

　　“不用了，我习惯在家里吃。”陈于笑笑，“你记得把上次测考的试卷带来，我们先看看你错在哪，好有针对性的去补习。”

　　“行，我一会就找出来。”林靖周尤其认真。

　　苏启洲写字的手忽然停了两秒。

　　林靖周还在跟陈于讲周六补课的事，“陈于你喝咖啡吗，用不用我先帮你点着？”

　　“我不喝咖啡。”

　　“奶茶呢，或者果汁，你喜欢喝什么果汁，橙汁，葡萄汁，甜品也行，提拉米苏你吃吗？”

　　苏启洲抬眼，看向前面两人。

　　林靖周越凑越近，压低的声音也越来越激动。他忽然想到林靖周上回考砸，抱怨说要是能有个长得漂亮，温柔还有耐心的人来给自己补课，那自己绝对能考好。

　　现在看来，他真的找对人了。

　　*

　　“阿于要出去啊。”陈于背包往楼下时，正好撞见刚买菜回来的张婶。

　　“去书店一趟。”

　　“要是我家明明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放心了，你说他，休息天就晓得在家里打游戏，喊都喊不动。”张婶念叨，擦肩往楼上走，她又想到什么，停下来对陈于叮嘱，“早点回来啊，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雨。”

　　“好。”陈于应着。

　　在公交站等了一会，熟悉的31路车驶来。

　　陈于上车，习惯性地走向后排。

　　大概是周六的缘故，平常人满到几乎没座位的公交车这会只有零星几个人。她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拿下来放在腿上，头靠向车窗，贴近额头的玻璃有点凉。不到两点就从梦里惊醒，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都没睡着。

　　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封闭的车厢里，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动静。斑驳的阳光透过车窗晒在陈于脸上，暖烘烘的把人裹住。刚才还清醒的脑袋，车一摇一晃，浓烈的困倦瞬间袭来，眼皮开始发沉。

　　“阿妈你看，我考了98分。”她欢喜地举起今天刚考试的卷子给阿妈看，阿妈最近心情不好，要是阿妈看到自己这张试卷，阿妈肯定高兴。

　　期待中阿妈的笑容并没有出现，她只是沉下脸，恼怒地看着自己，冷着脸问：“为什么不是100？”

　　“阿妈？”她看着阿妈，想不懂阿妈为什么会忽然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阿妈在看到自己时，脸上总是那一副延误和不耐烦的疏离。

　　“你们班分数最高的人是谁，考得最好的那个人是谁？”阿妈大声质问。

　　“二勇……”陈于怯生生的回答。

　　“二勇。”阿妈重复说着这个名字，“邻村姓朱婆子家的那个侄外甥。”

　　“嗯。”她被阿妈凶恼的眼神看到，身体一抖，害怕和恐惧感立马漫上来，牢牢把她裹住。

　　嘴唇抿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细碎的啜泣堵在喉咙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眼泪在眼眶里憋得又酸又胀，可能下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考了多少？”阿妈继续问。

　　她再也忍不住，哭泣回答：“……100”

　　“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阿妈厉声训斥，“为什么你不能考100，凭什么你就要跟他差两分？”

　　“阿妈”她低头，眼泪砸在地上。

　　“忍住，不许哭，谁允许你哭了，我都没哭你有什么资格哭！”阿妈的声音更大，她抓住陈于手臂，用力把她从屋里拖到院子。拿来摆在院角的那把扫帚，狠狠地打在她身上。

　　一下接着一下。

　　“不许哭！”阿妈更加用力。

　　她被阿妈打得好几下都要摔倒，但手臂被阿妈使劲抓紧，不让她逃跑。

　　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没有捆紧的扫帚把带着蛮力，几道从中间劈开的藤条顺势划过她脆弱的手臂，在手臂上留下好长的一条疤。

　　直到她的哭声变弱，从一开始的啜泣到咬牙忍住，阿妈打累了，扫帚才停下。

　　“疼吗？”阿妈扳起她还不停发颤的下巴，强迫让她看着自己。

　　“……疼”她发抖地点头。

　　“疼就对了，陈于你给我记住，永远不能为一点小事就哭出来。”阿妈警告，“下次考试必须考到第一，听到没！”

　　“嗯”她悄声应着。

　　“大点声！！”阿妈怒斥。

　　“记住了……”她哆嗦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