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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五点二十铃 ...

  •   五点二十铃声一响,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鱼贯而出。
      刚一推开木门,梁丘昱险些扑倒在前方的人身上。放眼望去,排队等车的人们从站台处一直堵到教学楼门口。
      山坡后驶来一辆公交车,停在队伍最短的那个站台前,引起了长队伍这边又一波不满。
      梁丘昱试图辨认每一支队伍的走向,在人群中,他对上了一个女生的眼睛。
      女生向他招手,他走过去:“今天这是怎么了,跟菜市场似的。”
      “听前面的人说,这两辆车已经二十分钟没来了。”
      “看这架势,七点也不一定到家。”
      女生轻蹙眉头,“是啊,什么时候能来车呀……”
      “亚伦今天没课吗?”梁丘昱问。
      “他今天在downtown校区,一会儿我去找他。”
      “不是吧?”
      “嗯?”女生不解。
      “等你到了市中心,估计保安大爷都下班了。”
      她短促地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张笑脸,“不是啦,是去你们那里找他。”
      “我们家?”
      “对呀。”
      梁丘昱笑起来,“那他有的等了。”
      “本来我们还想出去吃饭,现在看来没戏了。”
      “打算去哪吃?”
      “码头那边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最近天天爆满。”
      “这么火?为啥?”
      “听说他们家的腌牛肉超级好吃,而且消费满99可以畅饮啤酒!”女生握起小拳头,一双桃花眼照在梁丘昱脸上,“要不改天一起去?”
      “好啊。”梁丘昱摸着肚皮,“都给我说饿了……”
      “我也是……中午我就没吃饭。”
      “赶作业?”
      女生小幅度点点头,眼下拢起一对卧蚕。
      越来越多的学生加入到排队等车的队伍中来,每个人又被迫缩小了自己的占地面积。
      正当两人干瞪眼的功夫,梁丘昱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起来:“你在哪呢?”
      “刚提完车,正往山上开呢!”瑞安那头传来警笛声,他只好扯着嗓子喊,“威灵顿这边出车祸了!马路变成停车场,全都堵死!”
      “出车祸了?”梁丘昱看向女生,两人同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山上已经半天没来公交车了,车站上全是人!”
      “我从另一头绕上去,接你!”
      “行啊,顺便捎上Zoe。”
      “谁?”
      “亚伦女朋友啊,她跟咱们一起回去。”
      “噢——”
      “我们在超市那头等你。”
      “妥!”
      挂掉电话,梁丘昱晃了晃手机,露出八颗牙齿,“有人来接,不用等车了。”
      “耶——”
      这时又驶来一辆双节公交车,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汽车停在站台前,学生们从前后门同时涌入,车厢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站台上的人却丝毫不见少。
      “走,咱们去那边等,”梁丘昱迈开步子,“顺便去超市买点吃的。”
      两人穿过密集的蛇形队伍,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瑞安大哥来得太及时了!”女生步伐轻盈。
      “赶巧。”
      “该不会……他经常这样救场,你已经习惯了?”
      “怎么说呢,有的人虽然脑瓜不行,但架不住运气好。真是没辙。”
      “是跟你在一起之后运气才变好的吧。”
      “哎呀——”
      女生咯咯笑,“你们在一起多久啦?”
      “不记得了,”梁丘昱踩到一片掉落的叶子,“大概也是去年这个时候认识的。”
      “让我猜猜,是他追的你?”
      “是。我看他人傻钱多,免得跑出去祸害百姓,就暂时收留了。”
      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方才那辆满载的公交车从后方驶来,梁丘昱拍了拍女生,朝公交车嘟嘴,“你看。”
      门缝里夹着一节书包带,正随风飘扬,书包的主人则像被随意挂在墙上的衣服似的贴在后门内侧。
      “噗——”女生连忙捂住嘴。
      “没事,你又不在车上。”
      梁丘昱放慢脚步,等着她笑完。
      步入超市,一股烤肠味扑面而来。梁丘昱绕去免费试吃的台子面前,拿了两份。
      “给。”
      “谢谢。”
      “味道还不错。”
      “要是有薯条就好了。”女生随口说着。
      话音刚落,两人又闻到了薯条的味道。
      就在隔壁货架旁,一位店员正在用迷你烤箱烤薯条,桌上放了十来个迷你纸杯,里面装着刚出炉的黄金薯条。
      两人对视一眼。
      半分钟后,他们四只手上拿了八个纸杯。
      “今天这是什么运势。”女生忍不住说道。
      “食运满格。”
      女生点头同意,两个脸蛋嚼得鼓鼓的。
      梁丘昱没有吃,他只是看着女生大快朵颐的样子。
      “够不够?我还没那么饿。”
      “咦?”
      “你想吃也可以。”梁丘昱举起另外四个杯子。
      女生眨眨眼,接过去,“那我不客气啦。”
      临走,他们一人拎了一瓶汽水,边喝边沿着街边溜达。
      夕阳降低了些角度,打在对面宿舍楼的一排窗户上,又反射至人行道上。
      被聚焦过的光晒在脸上烫烫的。
      这时,一辆锃光瓦亮的大壳子从前方路口驶来,副驾驶侧的车窗摇下,减速跟在两人身旁。
      梁丘昱瞥了一眼,紧接着放大眼睛,“搞什么?”
      瑞安在车里向女生挥手,冲梁丘昱说道:“只有这辆车今天能提,豁出去了!”
      “被忽悠了吧?”
      “没有啊,人家还送了我两年保养套餐呢!”
      梁丘昱转头看女生,“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瑞安稍一提速,停在不远处的道旁。
      两人快步走近,梁丘昱替女生拉开后座车门,“新车,有点呛,稍微忍忍。”
      “哈喽,”瑞安回过头来,“亚伦今天忙啥呢?”
      “他今天在另一个校区,说是有小组作业。”
      “卧槽——”梁丘昱关上副驾驶的门,“这车座怎么跟开会似的?”
      “视野多好啊!”
      “后背也太直了吧!”
      “你看——”瑞安的手举过头顶,“不压头发。”
      “别告诉我你就为了这几撮毛才买的这辆车。”
      “还有这个!”瑞安兴奋地按了几个按钮,环视车内。
      “哇,紫色的灯!”女生也跟着兴奋起来。
      “是啊!太炫酷了!”他在中控上面操作一番,一阵音乐声响起,“瞧瞧这音响,贼通透!”
      梁丘昱打了个响指,瑞安当即领命,切换成前进档。
      车子在环绕立体声的包围下驶入路中央。
      十五分钟的车程,三人回到出租屋。梁丘昱噔噔噔地步上台阶,一拉门,门是锁着的。
      “他们都没回来啊?”瑞安问。
      “看样子是。”
      “想不到咱还算早的。”
      “嗯。”
      三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开门啊。”瑞安对梁丘昱说。
      “我没钥匙啊。”
      “啊?”
      “这门从来不锁啊,”梁丘昱敲了下玻璃,“你来了这么多次,哪回是锁着的?”
      “这倒是,”瑞安挠挠头,“那今天怎么锁了呢?”
      “谁知道。”
      女生拿出手机,说着,“我问问亚伦什么时候回来。”随后拨通电话。
      简单寒暄了几句,她忽然抬高嗓音,“机房停电?”
      另外两人一听,顿觉无望。
      “嗯,我知道了,没事,不用急。”女生挂掉电话,“他们做的PPT没保存下来,组员们打算重新做一份,明天上课要用。”
      “咋办?”瑞安问。
      “我没有布司令的联系方式。”梁丘昱说。
      “你隔壁那哥们呢?”
      “他上周刚搬走。”
      三人又陷入沉默。
      瑞安率先步下台阶,“走呗,先吃个饭,在这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你今天找亚伦有急事儿么?”梁丘昱问女生。
      她摇摇头,“就是见一见而已,没什么重要的事。”
      “不忙的话,一起吃个饭?”
      女生的眼睛在两个男生之间徘徊,“会不会打扰你们?”
      “有啥打扰的!”瑞安已经下到楼梯底了,头也不回,“走走走,我都饿了!”
      梁丘昱也跟着下台阶,“去吃你说的烤肉怎么样?”
      “好啊!”
      女生蹦跳着跟上。

      烤肉滋滋冒油。
      瑞安从梁丘昱旁边的座位挪到梁丘昱对面,刚坐下,烤盘上的热气又飘过来糊了他一脸。
      “真是邪门儿了,”他抬手扇了扇,“比追债的追得都狠。”
      “人跟人体质不一样。”梁丘昱拿起夹子,给烤盘上的肉翻了个面。
      “这还跟体质有关系?”
      “那当然。”
      “你说说,我这是啥体质?”
      梁丘昱瞄了眼旁边的女生,又瞅了眼对面的傻狗,慢慢吐出两个字,“欠蒸。”
      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瑞安一听,没顾上继续扇风,两只眼睛眨巴着。
      “烤好了,开吃。”
      瑞安夹了一片,放嘴里嚼了两下,“意思是我没熟呗?”
      “肉熟了就行。”梁丘昱转头问女生,“怎么样?”
      “好吃好吃!”
      她一连夹了好几片。
      “对了,你这学期报了几门课?”梁丘昱问。
      “四门,”瑞安说,“今天上午那节课听得跟天书似的。”
      “才第一周就听天书了?”
      “所以嘛,我这学期打算改变招式,不能一个心眼儿。”
      “什么意思?”
      “团队作战。”
      梁丘昱隔着热气瞄他一眼,“抱大腿呗?”
      “我都物色好了。今天有一哥们坐我前面,一节课下来记了三页笔记,一看就是学霸,就他了!”
      “万一人家不搭理你呢。”
      “不可能!学霸也得吃饭喝水吧。”
      梁丘昱和女生的动作同时停顿一下。
      “怎么听着像强买强卖?”女生说。
      “同感。”梁丘昱点头。
      “这叫互利互惠!”瑞安昂着头,“据我观察,这哥们儿的气质跟你们屋那布司令似的,看上去单纯得很。”
      “布司令?”女生好奇地问。
      “就是我们另一个室友,戴眼镜的那个。”
      “哦,他呀,我只见过一次。”
      “为啥管他叫司令啊?”瑞安问。
      “有一回我看见他屋里摆了几个军舰模型,一聊才知道,这家伙是个军事迷,尤其喜欢海军。”
      “他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想不到哦。”女生说。
      “可不是嘛。”梁丘昱又在烤盘上放了一些肉,“他一看我有兴趣,直接拿过来一个模型当场开讲,足足讲了二十多分钟!”
      “牛逼啊!”瑞安来了一嗓子。
      “他讲了什么?”女生问。
      “记不大清了,印象最深的就是最大的那个模型,他说甲板上能停好几架直升机。”
      梁丘昱喝了口茶,“哦,对了,还有吨位。他说,同样吨位的船,海军和商船的设计思路完全不一样,商船是装货用的,军舰是作战用的——”
      “然后呢?”女生问。
      “然后我就开始神游了。”
      “你看,你这不也跟听天书似的?”瑞安又逮着空了。
      “我觉得那天他把一整年的话都说完了。”梁丘昱夹起一块腌萝卜,嚼得嘎吱嘎吱响。
      “他平时话很少吗?”女生端起水杯。
      “分情况,你要是问他专业问题,他也能跟你聊一下午。”
      “对了,你学啥专业啊?”瑞安问。
      女生放下水杯,“传媒。”
      “传媒?那你们是不是也要拍片子啊?”
      “有这方面的课,不过我现在主要做文字这一块。”
      “写稿子?”梁丘昱问。
      “差不多,采访、写稿,偶尔剪个视频。”她擦了下嘴角,“不过最烦的还是主持课,期末考试要对着镜头念稿子,我最怕这个了!”
      “为啥?”
      她偏了偏头,“我在镜头前特不自在。一看见相机对着我,整个人都懵了。”
      “那你采访别人的时候呢?”
      “那没事,我躲在后面。”
      “哈哈哈,喜欢审问别人是吧?”瑞安笑。
      “也不是啦,就是好奇嘛。”
      “好奇被你采访的人?”梁丘昱问。
      “对。”她微笑着说,“再说,准备问题也费了我一番功夫,总得交差嘛。”说完夹起一块肉。
      “等等,”梁丘昱轻轻按住她的筷子,“这块还没熟。”他用夹子夹走那块肉,重新放回烤盘上,“你经常做采访吗?”
      “去年做的比较多。”
      “那你采访过最意思的人是谁?”
      女生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来,“有一回,我采访到一个老船长,印象特别深。”
      “哦?讲讲。”
      她放下筷子,“那次的采访是我自己选的题。老师说,选什么题随便,但必须要找真实的人。”
      “怎么想到找船长呢?”
      她看向窗外,手指着码头,“就在那附近,有个老年活动中心,我想着去碰碰运气。结果真让我碰上了。”
      “运气不错嘛。”瑞安说。
      “是啊。我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他在树下下棋,我过去问他愿不愿意接受采访,他说‘行’,”女生学着老人的样子点点头,“就这么定下来了。”
      “聊得顺利吗?”
      “就那样吧,”她轻轻蹙眉,“他回答问题,我记录,走程序一样。我问他跑过哪些航线,他就报航线名称,像个报站员。”
      她又揉了揉鼻尖,“采访完我就走了。回去以后,我听了一遍录音,发现收音有问题,旁边有人在打牌,哗啦哗啦的,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
      “录废了?”瑞安问。
      “差不多,关键的地方都是杂音。”女生无奈地笑,“没办法,我只能再去找他一次。”
      “老头答应了?”
      她点点头。
      “我以为他会嫌烦。结果,那天他没在下棋,好像在等我似的,一看见我,话也不说,把棋盘一推,说‘走,换个地方’”。
      “他带你去哪了?”
      “码头边上有一排长椅,正对着海,他说在这里说话比较舒服。”她望着窗外,“我像上次一样,开始问第一个问题——‘这辈子最难忘的航行是哪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海。”
      梁丘昱夹了些熟肉放在女生的盘子里。
      她并没有动筷,“他看了很久,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遍。”
      “然后呢?”
      “他说,是他第一次迷路那次。”
      她收回视线,“这一次他说得很细。他说,那次是跑赤道附近的一条航线,出发没多久就遇上了大雾,能见度很低,仪器又出了问题,船肯定是偏航了。”
      她停顿一下,“他们在海上转了将近两天才找回来。”
      “两天?”瑞安张大眼睛。
      “对,两天。他说那两天他几乎没睡,站在甲板上,四面全是雾,看不见水平线,也看不见天,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那一条船。”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他们吃什么?”瑞安问。
      “我也问了这个问题,”女生看着瑞安,“他说,他让厨子照常开饭,而且必须要像平时那样,不能少,不能敷衍。”
      “他又看了一会儿海,对我说,他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走哪条线、吹什么风、几月份该避开哪片海域,全在他脑子里装着呢。”
      梁丘昱用食指敲着自己的太阳穴。
      “对,”女生咧开嘴,“他当时就像这样。”她的嘴角慢慢平下去,“结果那两天里,什么都不管用了。”
      “他后来还跑船吗?”瑞安问。
      “跑到六十多岁才退,跑了将近四十年。”
      “挺有倔劲儿一老头。”梁丘昱说。
      “他跟我说完这些,拍拍膝盖站起来,说‘这回够你用了吧’,然后就走了。”
      女生终于拿起筷子,吃着盘里的肉。
      “不过那篇稿子我写得一般,最后只拿了一个B。”她说。
      烤盘上的肉有点糊了,瑞安索性都夹到自己的盘子里,“我就晕船,出海估计当场完蛋。”
      “来来来,”梁丘昱举起自己的杯子,“幸好咱们还没偏航。”
      女生和瑞安也分别举杯,三个人碰了一下。
      “对了,我挺好奇,你有没有碰见过那种特难对付的人?”梁丘昱问。
      “胡搅蛮缠?”
      “差不多。”
      “没有。不过我有个同学碰到过,虽然过程痛苦了点,就当素材了呗。”
      “以后你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告诉你个妙招。”
      “什么?”女生凑近了一点。
      “你们采访是不是都要带相机?”
      “对啊。”
      “带相机,肯定要带三角架吧?”
      “嗯,这样镜头比较稳,”她忽然吸气,“你是说——”
      “那玩意儿抡人可疼了!”
      “哈哈哈哈哈!”
      “你看这人,损招一套一套的!”瑞安也跟着乐。
      女生翻着桌角的菜单,“我想再点一碗炒饭。”
      “我再来碗面。”梁丘昱说。
      瑞安打了个响指,叫来一个服务员。
      走出饭店时已过八点,天上星星点点,气温也比白天降了许多。
      “你还去我们那吗?”梁丘昱问。
      她摇摇头,“今天就不去了。”
      “先送你回去。”瑞安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我家和你们不是一个方向。”
      “没事没事!”
      “你就让他多开一会儿车吧!”梁丘昱拉开后座车门,“要是没过够瘾,大半夜的拉我出去兜风,我可受不了。”
      女生笑着坐进车里。
      连续几下关门声,瑞安听得直享受。
      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途径一片蓝莓种植地,矮矮的灌木像土地上的守卫,安静地伫立在夜色里。
      回到家时已快九点,布司令正在厨房里洗碗。
      “咦?你回来啦?”梁丘昱问。
      “嗯,六点多回来的。”
      “我五点多就回来了,当时门锁着。”
      “是我锁的。”布莱特推了推眼镜,“最近这附近发生了几起入室盗窃,我觉得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啊?真的假的?”
      “嗯,就在咱们后面那条街,被抢的是一对老夫妇。”
      “那我得问房东要一副钥匙。”梁丘昱放下书包,倒了一杯水,“亚伦回来了没?”
      “还没有。”
      “真够忙的。”
      布莱特“嗯”了一声,冲水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梁丘昱打开冰箱,扔掉已经不新鲜的蔬菜,拎起包准备回房。
      “我,下个月准备搬走。”布莱特关上水龙头。
      “啊?”梁丘昱停在他旁边,“为什么?”
      “这里太吵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几声发闷的喊声:“九筒!九筒!”紧接着一串骂骂咧咧的叫声。
      梁丘昱了然一笑,“他们打了半天了吧?”
      “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难怪你会烦。”他放下书包,靠在墙边,“不过也是,这楼上楼下的租客加起来,起码得有十个人。”
      “昨天下午我自己在家的时候,房东来过一趟。有人想要看房子——就是你隔壁那间。”
      “这么快就有人来看房?咱房东的宣传力度可以啊。”
      “是个女生。”
      梁丘昱有些纳闷,“你介意这个?”
      “就是觉得,有些不方便。”
      “嗯。”他想起布莱特面对瑞安时偶尔流露出的窘迫,点了点头。“打算搬去哪?”
      “还没定,我还在看房子。”
      “现在刚开学不久,房子不好租吧。”
      “嗯,很多都是像我们这样,上下楼分开出入,一栋房子里很多人。如果是公寓——”他揪了一下裤子边缝,“会更贵一些。”
      “哎——”梁丘昱双臂抱胸,“你跟房东说了吗?”
      “我——”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紧接着,亚伦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
      哗啦一声,门拉开,“哎?你俩都在呢!”亚伦喘着粗气,带进来一阵外面的空气,“今天真是点儿背!机房突然停电,我们做的PPT直接挂了!只能重新做一份,我真服了!”
      “我听说了,晚上——”
      “我知道,Zoe和你们吃饭来着,她跟我说了。”他一下子倒进沙发里,大手不停抓挠着头发,“明天还有个presentation,烦死了。”
      “糊了——”楼下传来一嗓子欢呼。
      布莱特向梁丘昱指了指走廊,随后迈开脚步。
      “这两天我也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梁丘昱说。
      “啊?你要搬走啊?”亚伦伸着头问。
      “嗯,有这个打算。”布莱特往回走了两步。
      “为啥?”
      布莱特看了眼梁丘昱,说:“这里太吵了。”
      “哦,我那屋还行。”
      梁丘昱又看了眼布莱特,接着问亚伦:“你那屋听不见楼下的声音?”
      “不能说完全听不见,但肯定比客厅声音小。我楼下是洗衣房。”
      “咦?”
      “咋了,不信啊?”亚伦站起身,“走,带你们体验一下。”
      三人一起往亚伦的房间走。此时楼下那帮人正在码牌,音浪正值高峰,一拐进亚伦的房间,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怎么样?”
      “还真是!”梁丘昱说。
      “你那屋正好在一楼客厅上面,肯定吵。”亚伦对布莱特说。
      “嗯。”
      “我已经是大四最后一个学期了,你要是真找不到合适的,下学期换到我这屋就行。”
      “谢谢。”布莱特后撤几步,“那,我先回屋了。”
      “一会儿他们要是还闹,咱下楼投诉去。”梁丘昱转头又对亚伦说,“你这屋比我想的要大一点。”
      “是吧,从外面看不出来。”亚伦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还挂着一个聊天框,“你们晚上去哪吃的饭?”
      “一家烤肉店,Zoe推荐的。”梁丘昱倚在门框上。
      “好吃吗?”
      “还不错。”
      “嗯。”
      “等着有机会一起再去一回,今天我们都没点啤酒。”
      “行,”亚伦从嘴角挤出一个笑,“我们开学以后还没见过呢。”
      梁丘昱没搭话。
      只见亚伦一直盯着电脑屏幕里的对话框,手指搭在键盘上,“她挺好的吗?”
      “你跟她聊聊呗。”
      亚伦吸了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慢慢说道:“改天吧。”
      “这是……”这个回答里的倦怠已经溢了出来,梁丘昱预感不妙,“有情况啊。”
      亚伦也不遮掩,手指在键盘上胡乱点了一通,啪的一下盖上屏幕,指了指电脑,“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
      “啥!?”
      一嗓子出来,梁丘昱连忙捂上嘴,半掩上门闪进屋里,“你才多大就相亲?”
      “我家里普遍结婚早。”
      “这——”
      “而且我上学晚,本来就比你们大一岁。”
      梁丘昱没吱声。
      “我知道,太早了是吧。”
      床边有个木制椅子,上面堆满了衣服,亚伦直接举起椅子,将衣服全部倒在床上,拎过来放在梁丘昱旁边,“坐这儿吧。”
      椅子吱呀一声。亚伦回到床边坐下,半边屁股压在衣服堆上。
      “我也有一件卫衣,”梁丘昱指着床上,“跟你的这件一样,洗完之后卷边儿。”
      亚伦拿来自己那件,扯了扯卷边的地方,又随手扔了回去。
      “我上高中那会儿,我妈就开始张罗了。”亚伦说。
      “嗯。”
      “那时候我才多大呀,她就说‘先认识认识’,加上我爸那边人多,堂哥堂姐一大堆,最晚的二十三四就结婚了。”
      “小孩不都爱吃糖嘛,我小时候吃喜糖吃到吐,一点都不馋!”
      “我有个堂姐,比我大六岁,高考完那年暑假,家里给她介绍了对象。她当时想去外地上学,家里同意了,但是要求她每个月必须回来一趟,跟男方吃饭。”
      他顿了顿。
      “现在,我侄子都上学了。”
      “所以到我这儿,我妈觉得已经算拖了。”
      “催得紧吗?”梁丘昱问。
      “也不算催。”亚伦想了想,“她也不说‘你必须得结婚’这种话,只是说‘妈帮你看看’。你知道吗,就那种……她不逼你,但你知道她每天都在忙这个事。”
      梁丘昱点点头。
      “今年暑假回去,又领我见了好几个。当时我就说‘行行行,回头再说’,反正我在国外,离得远,拖着拖着也就过去了。”
      “现在这个是……”
      “她朋友的女儿。听说家里也送出来读书了,两家人见了一面,聊得还凑合,就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偶尔聊聊?”
      “嗯。加的时候我也没多想,应付差事呗,又不是真结婚。”
      亚伦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刚认识Zoe的时候也是,没多想,就是觉得这女孩挺好的,笑起来好看,跟她说话舒服。”
      “嗯。”
      “也不是为了气我妈,就是喜欢。”亚伦挠挠头,“真的……挺喜欢的。”
      “干嘛这个表情?”梁丘昱笑,“害羞了?”
      “没没没——”
      梁丘昱只是看着他。
      “都喜欢人家小半年了,今天才第一次说出来。”亚伦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去哪吃饭、周末去哪玩,最多想想下个月的长周末怎么安排,顶天了。”
      “你本来也不是那种人。”
      “对啊!”亚伦接得很快,“我连due date都记不住,还想什么结婚!”
      他说完自己笑了。
      “今天下午,我妈又找我聊天,”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我原以为那些破事儿跟我没关系,现在看来,已经不是那样了。”
      他们一个望着天花板,一个看着自己的脚尖,安静了几秒。
      亚伦低下头,抓来一件衣服,胡乱叠了几下,丢在一旁。
      衣服背面粘了一些纸屑。
      “不是吧……”他嘟囔着,扒拉开床上的衣服山,抽出一条裤子,一大堆白色纸屑跟着飘出来,落了满地。
      “纸巾放兜里了?”梁丘昱也跟着站起来。
      “那肯定的,而且还跟着一起烘干了。”
      “我那屋有吸尘器,你等着。”
      梁丘昱再次回来时,顺带吸净了门口地面上的纸屑。
      “裤子上的咋整?”亚伦问。
      “咱们俩一人拿一头,扯平。”
      吸尘器的长杆被取下来,只剩一个短短的吸气口,沿着裤子边缘一道一道地过。
      “翻过来再来一遍。”
      两人同时翻转裤子,吸尘器又走了一遍。
      “差不多了。”梁丘昱又说。
      亚伦拎着裤子来回看,仔细叠了起来,“谢谢。”
      “先放你这屋吧,”梁丘昱放下吸尘器,“用完了再还我。”
      “行。”
      “我先回屋了,明天还有早课。”
      “嗯,”亚伦对他笑,“谢了。”
      梁丘昱挑了下眉毛,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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