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往生森林（三十九） 这是神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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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淋漓了一地，支离的骨肉暴露在空气中，偌大的教堂中，阿洛的手臂剧烈颤抖着。
“为、为什么？”伊莱下意识捧着阿洛的手，慌忙着撕掉衣物要帮她止血，也就是同一时刻，他一边行动一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哑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活着？
为什么是他？
“哥哥。”阿洛苍白的脸上密布着细汗，断臂撕裂出血淋淋的肉口，但她仿佛是不知道疼痛一般，只是平静地望着伊莱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最后却只是浅笑了一下，“下次见面的时候，可就换你不认识我了哦。”
未恢复记忆的伊莱拧紧了眉，一张因无措而显得苍冷的面上布满了痛苦，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内心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一口气宣之于口，但说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定着，用一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阿洛。
他什么都不记得，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被无私供奉生命的微小个体罢了，稍微比起其他人幸运了。
一旁几人对阿洛的举动也是一怔，眼神晦涩不明地闪动着，欲言又止后沉默了，身侧的战场漂浮着虚影，吵吵闹闹的声音骤然褪去，庞大的世界只剩久久悲戚。与他们不同，罗威尔只是轻瞟了一眼，他站着，身姿修长笔直，浑身散发着如黄昏时橙茫茫天际线的冷寂，他高挺的鼻尖抽了一下，整个人亦静默着，似乎只是在思索这场闹剧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哥哥，你不记得我啦。说实话，我一开始很生气来着。”阿洛细汗布满了额头，“但我现在不气了……”
阿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生森林呆了多久。但或许是一次次死而复生、或许是一遍遍与真相失之交臂，她隐隐知道，人生中的每一次分别就是分别，除了分别之外再无其他任何意义。一件事情发生后永远不可能修补或是更改，人生永远进行时，所以就算悲哀且幸运的拥有下一次和伊莱见面的机会，可那也不一样了，她和伊莱的情况注定又会有很大的改变。
“当下”是个多美好的词啊。阿洛偏了偏头，泪光闪闪，几乎失力地无奈说：“你也只是不记得我了。”
阿洛被包裹着的半截手臂不断渗出血，整个人如枯木死灰，用嘴角用力地扯了个很别扭的笑，深深望着伊莱那双她从小就很是喜欢的眼睛，仿佛透过那么一双眼睛，又再次渡过了装满美好记忆的长河，她说：“干嘛自责？”她眨了眨眼睛，神情认真了些，“哥哥不知道，但我做的这件小事可远远比不上哥哥为我做的，不要自责嘛，这是我的选择。哥哥请尊重我的决定吧。”
“我也不知道，我……”伊莱无声喃喃，痛恨那颗什么也没记住的脑子，“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洛在生命最后一刻把手环给伊莱绑上了。
“哥哥，我真的很爱你。”
……
……
……
沉静的氛围下，罗威尔的脚步声在偌大且装满虚影的教堂中响起，他微微侧目，扫了伊莱一眼，冷声道：“你很悲伤吗？”
伊莱紧了紧抱着阿洛的手，泛着森白的指尖按在了阿洛的身上，刚死没多久的躯壳会因为他这个举动泛红，但并不会再回到生前的模样，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伊莱：这个多么年轻的生命消逝了。
“那就记住这份悲伤，别让你妹妹失望了。”罗威尔始终保持着“作壁上观”的无情模样，冷静地说完这番话后抬头望向天空，“比赛还不结束？”
罗威尔还是如一棵笔直的树一般站立着，坚定又美丽，但他并没有等到斯伯伦的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晰的女声：“贱人，等着。你着什么急？”
闻声，罗威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低垂着头，若有所思。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从地面传来巨大的震动，这场震动比以往都还要激烈，一时间众人都跌落在地，在如海浪波澜汹涌的地面调整身形。
“我靠，这他、他爷爷的咋回事！”高个子男人在慌乱中使用力量异能，将手掌嵌进厚土里来防止被波动甩到远处去。
悲伤的气氛一时间荡然无存，身体被迫重回到刚消失没多久的战斗状态，皮肉再次绷紧时，还带着些酸痛和疲惫。罗威尔暗暗骂了一声，蹙着眉吼道：“稳住！过来！大家都靠过来！”
一时间无措的几人找到了主心骨，一齐向最近的人伸手，地面急剧波动，上下颠簸，好在没有什么实体建筑，几人能够摸索着慢慢靠近，虽然期间时不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给甩远，但最终还是被老头子奋力皱紧眉头，用纤纤细手温柔地指挥藤蔓给全部拉了回来。
在罗威尔的视线中，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融化，强烈摆动的地面让他产生了视线落差，他几乎无法分辨方向，只是隐隐觉得非常不妙，没有思考的时间和力气，他好半晌才尝试通过咬伤唇瓣竭力让晕眩的脑子稍微清醒一些，最后的效果只是他骤然意识到教堂中的全部虚影消失了，而后世界全幻化成一个颜色，天空是黑的，地面是黑的，只有头顶发出微弱光束，整个世界像是被这几束光给用力拉扯着。
他咬紧牙关，凭着记忆朝一处看去，看见了一个朦胧的圆形轮廓，那里起初应该是月亮，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轻声怒骂了句：“艹。”但罗威尔似乎只允许自己的愤怒存在一秒钟，紧接着他重复道，“抓紧，一定不能分开。”
“克拉克叔叔，你用藤蔓将我们的手捆着。还记得悬崖在哪里吗？看我的食指，朝着这个方向大概十米的位置，把我们放下去，一定要快！”
罗威尔的声线变化不大，只是声调高了许多，如果是刚才听见这样冷心冷情的声音，绝对是会让人觉得这人高傲自大、目无尊长的，但如今这样有主见的话能起到极大的安抚效果。
“嗖——！”细长的草在一瞬间膨胀，如巨蟒般在黝黑的世界里飞速穿行，悬浮在空中，堪堪一眨眼，它便卷起众人飞驰至谷底。
“呼，这他玛德可比马戏团刺激啊！”乔尔赞赏地拍了拍巨蟒的身躯，随后向罗威尔求证道，“这不是游戏的一环吗？”
罗威尔压根没精力解释，他的手指换了一个朝向，语气沉而极快地吩咐道：“这边，急速穿出去。周边每一寸的植物都要不断用到，不断加固这条巨蟒，防止有东西撕扯。辛苦了克拉克叔叔。”他言简意赅，侧头道，“伊莱，你的物质崩解也需要时刻用在我们周围，无论我们身边有没有东西。”
伊莱并不废话：“明白。”
“哐——！”地面骤然仿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嘶吼！巨蟒螺旋式摆尾，蛇头卷着众人朝一个方向如飞箭一般破空而出。在沸反盈天的轰隆声里，巨蟒的尾部被不断切割着，植物碎屑卷在乱风中狂动，断了的尾部被地面上、半空中的植物补足，巨蟒永不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乱叶声渐渐被重物取代，“空隆空隆”的声响如鼓声震耳欲聋，如果再仔细听，能听见重物下落后碎成粉屑的声音，这些粉屑紧接着洋洋洒洒地被卷进巨蟒的尾巴里，随后猛然砸下。
再过了几分钟，天光大亮。
几人屏息凝神，内心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亦没有害怕或是震惊。除了罗威尔，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赌了命的几人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彼此的手还紧紧挽着，尽管勒出了紫痕也没有松开。
罗威尔：“可以了，松开吧。”
脚刚落地才知道地震还没有结束，乔尔急忙道：“别分开了吧。”
“不用。”罗威尔站定，瞳孔微微转动，随后锁定一处，目光死死盯着那方，吐出了几个字，“白石神树。”
几人顺着他的视线一齐看去，他们所踩的土地上是坑坑洼洼的平原，存在不多歪七扭八的矮树，这些树大概有一个正常发育的六岁小朋友那么高，树桩粗壮，但远远看去，它们的根系软烂成了一滩软绵绵的东西，只能看到大概状况，知道这些树木是有根系的，越过这群生长丑陋的树，他们看见了屹立不倒的、真正的白石神树。
众人一时哑然。
这是神树吗？眼前的画面更像是地狱。
远远眺望而去，神树一如既往的高大，但肢体已然历经沧桑，硕大的绿叶垂败，吊着最后一口气奄奄一息，生长的纹路全部崩裂，每一寸密密麻麻软如骷髅状，风一吹，灰棕色的碎屑便如大雨瓢泼。
居然能在一棵树上看到嘶哑。它在尖叫说：救救我吧。
树木在生长时总会蹿出枝桠，这些枝桠并不会妨碍到什么，何况它生长在高空，但神树的枝干几乎全部被砍掉，那些本应该枝繁叶茂的地方，如今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圆状伤口，结痂了，伤口周围肿大不堪，苍老的躯壳再也长不出新肉了。
“要过去吗？”高个子男问，他时刻保持着谨慎，目光专注地看着身边人，随着地震波动，仿佛时刻准备着拉回可能会被抛远的队友。
罗威尔摇摇头，有些气馁地轻声说：“过不去。”他们处在外圈，且不说外圈的防护措施做得怎么样，放眼过去，白石神树周围软烂成一片的树木根系完全看不到一丝足迹，谁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高个子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我们还在游戏里吗？”身侧的两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静静地等待着男人接下来的话，“如果不在游戏里，那是不是他们本可以不用死？”
如果游戏规则本就是可以推翻的，那他们的牺牲到底有什么价值呢？
我们又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规则？
罗威尔眼神平静。地震仿佛撼天动地，但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安静深邃的气质，他身前是宛如炼狱的场景，往回看，身后是巨大的黑色游戏铁幕，此时，手环上的倒计时没有停止，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解开手环，甩给了高个子男人。
“你什么意思？”高个子男人下巴绷紧，作势要朝罗威尔冲去，乔尔立马伸手长臂拦他，“你冷静一点。”
“呸！冷静？！”高个子男人一抽嘴角，用手肘撞开乔尔的手，“可别告诉我你居然能冷静！靠！”他说着，没几步就站在了罗威尔面前，连平视也显现出几分居高临下，“又死了，又踏马的死了这么多人！玛德！玛德！”
高个子站在罗威尔面前声嘶力竭，手在半空中无节奏地晃着，语气既克制又充满愤懑，眉宇间布满哀恸和不可置信，强壮的身体和沙哑的声调剧烈颤抖:“那么多！那么多人啊！那么多......”
可到底有多少人呢？其实也就几个吧。
几十万人中死了一个，见怪不怪，毫无痛痒，可几千人里死了几个呢？十几个人中死了几个呢？十几个年轻、正意气风发的孩子们中死了几个呢！仅仅剩下的家人中死了几个呢！
那太多了。
听着高个子的哭嚎，罗威尔纹丝不动，那双眼睛不知朝何处盯着，两颗眼珠一动不动，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高个子的控诉随着胸腔中的一口气沉进了肺部，那双因为情绪失调而不断乱舞的手无力地垂下，最后他只是站在罗威尔面前，低着头，如虔诚的教徒悲戚着哑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国主。”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往生森林（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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