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副本》节礼

43、往生森林（三十五） 告诉她，她

　　天旋地转间，光明稳住身形，撤下十字架，单手领起凯兰的领口，因愤怒而发出的急速喘息间，她的骨节响了一下：“你踏马的是什么人？！”

　　光明没有试图去触碰对方不正常的血液，而是一拳将人揍到地上，自己因为地震和身体惯性跌倒在地，而后又咬牙撑起身体，迈步上前，拽起凯兰的头发，质问他：“你是个什么东西？”
　　“实验体吗？你们阿兰特亚也拿自己人做实验体！疯了吗！是不是都疯了啊！”光明见凯兰还不回答，扯着他的头发继续说，“你知道自己在被实验吗！”

　　没有回答。

　　“艹。”光明甩开凯兰的头发。

　　地震也在这时刚好结束，光明身处教堂中央，血色将她整片右手覆盖，同时全身泛起痒意，那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她如同溺在沼泽的飞鸟，思绪被抽离，被吞噬，扑腾的翅膀对于沼泽而言，力量实在微不足道，而后，她好不容易直立起身子，看见了周遭的惨象。

　　他们是怎么死的？

　　这个世界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此刻除了两小队的人都死了，教堂中白石国的人没有一个活了下来，而环顾四周，教堂沐浴在鲜血中，几分钟前祈祷和平的弥撒声在骤然间变成了哀嚎。
　　和平鸽溺死在了污血中。

　　如何改变！告诉她，她要怎么才能改变必死的现状！

　　蓝队和绿队的人缓缓从死人堆里立起来，每个人脸上都蔓延着巨大的愤怒。请告诉他们吧，他们如何能够拯救自己的家人，如何能保护养育他们百年的土地，如何能像个人一样活着，请求神树，请求我主，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吧。

　　“砰——”

　　子弹砸碎了众人安静的祈祷，光明顾不得捂住胸口的伤，猛然回头。

　　伤呢？他的伤呢！

　　凯兰神情舒展，举起手枪在空中比划，嘴里模拟着开枪的声音：“砰，砰，砰，哈哈哈哈……”他笑着对光明说，“你以为我是如何做到上将的？真是一群天真的年轻人啊。”
　　“实验，对了，我就是实验体，但我为了阿兰特亚效力，我愿意成为实验体，愿意在身上插上无数根管子，愿意变成这副模样，哈哈哈哈，我可是甘之如饴啊！”

　　快生锈的仇恨链在这一刹那断裂了，凯兰周围立着两小队人，骤然间，他们的异能爆发，凯兰所处的位置缓缓吞噬着他，绿藤将他捆住，他再也不能动弹，水箭在他身上刺穿好几道小口，手枪也在眨眼间分崩离析，变成沙尘，凝进血水中。

　　太安静了。施加这些异能仅仅需要一秒，只需一秒凯兰就能被束缚住，可就是这一秒，来得太晚了，如果早一点，如果早在19年前能出现这一秒，她就不会死了，他们说不定都不会死了。

　　众人被深深的无力感怔住，阿洛的声音平静，容色痛苦：“你是她的爱人，是她孩子的父亲，这样的结果是你所希望的吗？”

　　“你们杀不死我的。”凯兰嘻嘻一笑，“我早已得永生了。”

　　永生吗？这个技术在科技时代也有，永生不过是不断置换思维数据载体的零件，像特修斯之船那样使人不停存在而已。阿兰特亚在19年前就已经掌握这样的技术了吗？

　　“你可真会开玩笑。”阿洛嗤笑一声，“执迷不悟。”
　　“你的造物主可不是这个意思的吧，你也知道，你只是一个工具，为他杀他不敢杀、杀不死的人，为他实现往生森林基地建设，为他创建一个小白鼠的地狱。这样的永生对你来说，代价真大。”阿洛的收回异能，“你好聪明啊。”

　　“你懂什么！这是我的选择，我能为我的选择负责，你知道我为此背负了什么吗？”凯兰的气声带着颤抖，“一个年轻丫头，自作聪明！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我为此压上了我的一切吗！”

　　“那你……”光明踢了他一脚，凯兰所在的沼泽继续深陷，“活该死啊。”
　　他为此付出了什么？谁在乎。
　　他造成的因为什么要一群普通人来承担结果，不过尽是借口罢了。
　　一个连结果都不敢承认的人，又怎么会真的负起责任呢？

　　“哈哈哈哈，真是好看。太好看了。”斯伯伦的声音突然在上空环绕，盘旋，格外刺耳。

　　光明啧了一声，而后听见斯伯伦说：“接下来，让我们扳回失衡的天平吧。”

　　——

　　距离地震一个小时后，露辛达和艾瑞莎刚和几个阿兰特亚的士兵交手完，如今连带着自己的本体躲在街尾的一座小房子的地下室中。
　　地下室内部干燥极了，地面全是尘土，只要楼上发出动静，地下室就要下一场风沙雨。

　　“姐。我们改变不了的，对吗？”露辛达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询问艾瑞莎。

　　她们是绿队消失久矣的成员，与其他人一样的是，艾瑞莎也失忆了。不过艾瑞莎仅仅用几个问题和露辛达的完美回答就推断出了她和露辛达的关系。

　　“姐姐？我并不记得我有妹妹。”
　　听到这个回答的露辛达只是露出天真到几乎残忍的微笑，直勾勾地盯着艾瑞莎看，这种眼神艾瑞莎在往生森林从未见过。
　　但艾瑞莎确认自己的记忆很完整，比如她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是白石国人，只是往生森林里面一名勉强算是权威的研究人员，前段时间刚完成对400013的数据实验，之后选择接受斯伯伦的提议，来实验中走一趟。

　　露辛达依旧微笑着，眼神装满了让艾瑞莎感到害怕的期待，她简单描述了之前家里的情况，然后温柔地对艾瑞莎说：“姐姐还是那样，从外界来看自己。姐姐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进入这个实验吗？还有，姐姐你的情绪十几年都保持着平静吗？你的生活充满了偶然吗？”露辛达低着头，小声嘟囔了句，“那可真恐怖呢。”

　　艾瑞莎听到这些话的第一反应是“真是聪明”，而后她开始猜测。
　　先不接受让这个观点先入为主，那么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实验中呢？如果这是实验的话，按照她对斯伯伦的猜测，她被放入实验中，功能要么是催化剂，要么就……她本身就是实验体。

　　这个观点才合理。

　　艾瑞莎尝试接受露辛达的说法，一种巨大的命运感扑面而来，她的人生被预设好了，她的家庭和自我意识被剥夺了，她甚至帮着仇敌伤害了同胞。
　　艾瑞莎遏制住这个荒唐的念头，强迫自己理智，要求自己只专注露辛达的字面意思。她问：“你所看见的姐姐是什么样的？”

　　露辛达又给出了一个让她信服的回答：“姐姐就是姐姐。艾瑞莎就是艾瑞莎。现在这样是姐姐，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姐姐，艾瑞莎是自己。”

　　这是一种极为坚实的安全感和信任感。露辛达相信的并不是作为姐姐的艾瑞莎，而只是艾瑞莎罢了。

　　艾瑞莎回答：“谢谢。”

　　如今艾瑞莎使自己保持着内心的平衡，她轻声回答着露辛达的问题：“是的。这些东西只是投影，我们喝下的是异能外置的产物，让我们能在虚实之间穿行。”
　　露辛达向艾瑞莎挪近几步，抱臂说：“有姐姐在真好。”

　　“露辛达很聪明，没有姐姐也能保护好自己，对吗？”

　　露辛达点点头。她们一家不止姐姐聪明，妈妈和外婆也很聪明。

　　“我有异能吗？”艾瑞莎问道。

　　露辛达沉默半晌，然后说：“姐姐，你的异能是地震哦。”

　　——

　　天平回正了。

　　凯兰活了过来。

　　历史和科技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历史无法更改，科技永远造福暴力。

　　光明平静地注视着不停涌进教堂的阿兰特亚士兵。

　　一个，两个，三个，一百零六个……两百六十五个。

　　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就是这个时候，光明突然感觉有人在往她手里塞东西，她垂下眸子，泪水跟着落下，从脸颊滑到下颌，又被她轻轻拭去。
　　她看到了，一双手。

　　那双手密布褶皱，指甲缝盛满了血，一些手指盖都被掀翻了，能清晰看先血淋淋的肉，手指指尖粗大，那是常年劳动的象征。顺着这只颤抖的手看去。

　　一张苦寂又充满慈悲的脸。

　　善良的人乐观，善有善报，“报”于当下、于受善意者的眼睛和唇角的弧度，而慈悲的人总是痛苦的。

　　神父两条腿都中了弹，他额角绷紧，却在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神父很费力地将十字架递在了光明手中。

　　教堂上空破了一个口，能够直接看到昏暗的苍穹，教堂屋顶悬垂着还没有收回的绿色藤蔓，如今藤蔓的顶端都附着着红色，甚至能看见肉沫。

　　教堂里下着无尽血雨。

　　光明忽然抽离地觉得，神父身后的血尾和莱昂离开的那天很像。

　　“孩子。我祝福你。”神父说，他没再求助主。

　　光明瞪大了眼睛，一种被命运强加的重难感骤然降临，压得她喘不过气，忘记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选择她？他们看中了她哪一点？为什么是她？

　　神父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展现了隐忍久矣的情绪，撕开严肃的皮囊，能发现他全身都在发抖，这具长久冷静的躯壳几乎就要要压不住如万千巨石般的重怒，他努力地撑起身子，额角的青筋绷起。天空在一瞬间闪动，一道怒吼声刺穿了光明的耳膜:“没良心的杂种不可能得到我的异能！哈哈哈哈上帝死了！”神父睁大眼睛，“上帝不能拯救我的同胞，那我来！”

　　世界顿时安静了，一瞬白光后，阿兰特亚的士兵倒地了一大半，电光的星火好似还在蔓延，将这个暗夜炸得透明。

　　光明顿住了，双脚被禁锢，还微微发软，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异能的强大，在这样的实力面前，阿兰特亚到底要送上多少活生生的生命才能有赢的牌面？
　　而就在光明想到这的下一秒，那些到底的阿兰特亚人居然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起来。

　　这也太奇怪了。他们有的明明没有了心脏、没有了脑仁，却还是以一个人类的模样站立着。

　　紧接着，这群死而复生的阿兰特亚人发疯似的扑了上来，他们张大恶臭的大嘴，睁着就要下坠的眼睛，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一些没了腿的阿兰特亚的士兵甚至是匍匐在地上，用仅剩的肢体像爬行动物一样蠕动而来。

　　光明举起十字架，架尖的棱角早已被磨去，撕裂，变成了好几个尖角。

　　呼吸，呼吸。

　　游戏规则早就被推翻了，光明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人都得死，也或许这群人已经死过一遍了。

　　那就这样吧。

　　“砰——”

　　植物破土，和雷的轰鸣声交汇，飞驶而来的子弹骤然崩解，水箭在空中飞行，阿兰特亚人所在的地面猛然倾翻，零星的子弹碎片轨迹偏转，直刺入天空。
　　一息后，天空竟暗了颜色。

　　光明感觉耳膜就要被子弹穿透，她的心脏狂跳，几乎将自己调整到了一个最为灵敏的状态，鲜血淋漓的掌心紧握着十字架，那锋利的剑尖指向身前的阿兰特亚士兵，硬是杀出来一条通向教堂外的道路。

　　身前的士兵被她一脚提飞出教堂，然而，意料之中的尖叫声并没有到来，士兵的声音像是被深渊吞噬了，光明谨慎上前，在昏沉的夜幕中看见了白石神树，准确点说，她应该是看到了白石神树的枝干。

　　教堂因为地震而变成了高地。

　　这是什么意思？把人逼到绝路吗？

　　天空在发笑。

　　“提醒你一下，距离游戏结束还有三个小时，”斯伯伦的声音离得很近了，“对了，你身后有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