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副本》节礼

32、往生森林（二十四） 但她不能是

　　白石神树，位于白石帝国教堂边，是一颗被众多生长异能滋长而成的、直直窜入云霄的神树，它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它站在那里，宛如一座墨绿色的丘陵，树冠遮天蔽日，树皮沟壑纵横如千年前的古老地图，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仁慈风雨的故事。

　　乔尔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触动，可他站在这颗颓败的树边，说着连自己也并不认可的胡话，但他有一瞬间耳边似乎真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

　　这些是他全部的想象。

　　他从来没去过那里。

　　芬恩看到了乔尔眼神里闪过一瞬的失落。他接过话：“什么记性！分明就是这颗啊，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一模一样！”
　　“啊……真的吗？”这人迟疑道。

　　芬恩指着眼前长得笔直的树：“什么真的假的！我们俯拜的、尊敬的、视为信仰的……怎么就不是神树了？”

　　开始有了赞同的声音：“对啊！你看错了！我分明记得就是这颗！”

　　“对哦，还是那么壮阔啊……”这人说得如痴如醉。

　　众人目光炯炯，纷纷表示赞同。

　　乔尔温和地打断他们：“来吧，往这里靠。”他示意众人靠近这颗树，接着，他在手里凝出水球，一颗一颗，他凝得格外耐心，不断重复着动作把那坑洼处注满水。
　　几秒之后，小洼地变成了池塘。

　　“来吧，过来，用圣水清理自己沾满污秽的躯壳。”

　　众人蜂拥而上。

　　“好冰凉的水。”有人说。

　　“咦，这是我吗？”他歪着脑袋，眨了眨没有眼球的眼睛，似乎没看清，又靠近了一点，折着脖子将眼睛贴在了水面上。
　　时隔5年，他再一次看清了自己：面颊龟裂，在右脸颊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很大的伤口，在伤口如窄缝的边缘，那已经干得卷边了，里面的骨头也被留下了一道道竖状的划痕。

　　“这是我！这是我！这居然是我！”他身边有人不可置信。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在哪里？”他说。

　　“鼻子呢？那是什么？我的肚子呢？”他掀开了衣服。

　　这人尝试触碰了自己的肠子，扯出来了一小节，他发抖的手不敢动了。
　　“你来帮我。”他对身边人说。
　　“好……好吓人！我不要！不要！”
　　“玛德！你连下巴都没有还说我！我很吓人吗？我很吓人吗！”他嘶吼，把自己的脖子继续弯折去看内脏。

　　他把心脏拔了出来，呼吸猛然急促：“为什么！血呢？血在哪里！”

　　他蓦地倒下。

　　世界沸反盈天。

　　嘶吼声，不解声……几分钟前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那看似一家人的组合中，小女孩问父母：“我好奇怪……爸爸妈妈，我的脑子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我好丑好吓人。”

　　而她的父母焦躁地甩开了她的手，在水面周围折腰检查自己，小女孩在他们身后低低地哭。他们不耐烦了，一把将小女孩的脑袋扯开拿给她看，留下一声：“怪物。”

　　小女孩呆滞的捧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嘟囔：“你们不是我的父母！”她重复着，愈发大声，开始哭泣，泣声震耳欲聋，“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在哪里？把他们还给我！还给我！”

　　“好吵。”乔尔说。

　　这就是游乐园吗？

　　——

　　光明跟着斯伯伦到了一间研究室，她从防护服里看着那人的眼睛，不出所料地感受到冷气森森。

　　研究员调动这悬浮屏幕上的资料库，找出来了光明的那一份。
　　上面是简单的数值记录，光明看不懂，她能看懂的只有自己的异能极限是全身一半面积的损伤，后面打着括号写着“目前”和“心脏轻微损坏可以修复”。
　　以及最下一排的三个大字：复制人。

　　复制人可能性百分之五十七。

　　“看到了吗400174号，”斯伯伦露出不解神情，“你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是复制人呢……”
　　他语气亲昵，“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能力不够？据光明所知，本体的异能会更强。
　　她真的是复制人吗？
　　在科技时代，就人体而言，复制技术已经不被禁止，人类道德伦理无法约束它。但所谓“技术”，肯定她是没有的，光明有这个自知之明。

　　再说，复制技术虽然不被禁止，但它也仅仅被几家大集团掌握着，使用的可能性对光明来说，几乎为零。

　　再者，这东西真的不是谁都会的，就算是大集团，失败案例也多的数不胜数，一些集团为了避免麻烦和拒绝沉没成本，直接放弃了这块市场，转身投入更高科技的意识体研究。

　　复制技术成功为一说，能长久的成功又为一说。这项研究中，百分之二十的复制体寿命活不过5年，百分之七十二的复制人活不过17年，百分之六不超过二十年，剩下百分之二甚至都不是成功的，它更像一个不可能的期待值。

　　光明满打满算已经十九了。

　　玛德，这他爹的还能活多久。

　　光明有些无语。只能祈祷那百分之四十三的可能性。她继而想了想，这不是将近一半吗？光明的忧虑转眼又烟消云散了。
　　也就是不一定是复制人嘛。

　　还能活还能活。

　　光明心大，只能把复制人这个扯到系统的问题上去。毕竟她的记忆很完整，没有残缺，从小到大的事件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甚至还能完全回忆起来。但她转眼一想，如果自己灵魂都不完整的话，那记忆会是完整的吗？
　　光明不敢深入了。

　　斯伯伦问她：“你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个屁。

　　“该遗憾的不是我。”光明说。

　　斯伯伦看起来更伤心了，他说：“算了，我想想，我好好想想……”他蹙着眉，扶着下巴，骤然转头，“你的本体呢？400174。”

　　“不知道。”

　　“嗯？”斯伯伦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光明的话，“不知道？”

　　“你们B国没有这样的技术……”他咧开嘴，“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就这么相信我是复制人？”
　　怎么不怀疑自己的技术。

　　斯伯伦“啧”了一句，转向负责监视光明和芬恩的军官，转移话题问道：“增效剂效果怎么样。”

　　军官颔首回答：“400174无效，400172……”

　　斯伯伦打断了他，指尖焦急地在身旁的仪器上点着，他低低重复了句：“无效。”
　　“和400174的异能有关。”他问，“有抗药性？”

　　一旁的研究员白了一眼：“她自身综合判断那是危险药物。”

　　斯伯伦歪着头死死盯着光明，光明抱臂没理会。

　　“抽血了吗？这个月的换血就用她的。”

　　研究人员回答：“差最后一次。”

　　斯伯伦点头朝一位军官扬了扬下巴，军官领命，转身离开。

　　“神经织网打开。”

　　斯伯伦简短几句安排好了一切。他靠在析体舱边：“400174，过来，你的新一轮实验开始了。”

　　光明白了他一眼，躺了进去，在析体舱关闭前，斯伯伦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痴妄：“这是新的实验哦，专门为你设立的。”他嗓子里划过一丝笑意，用赠礼般的视线看着光明。

　　斯伯伦的指尖在舱体上敲了敲，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道娇嗔的声音：“哥哥哥哥，我来啦。”
　　西奥的面色比前几日愈显苍白，步子也晃晃悠悠，身体脆弱得仿佛可以轻轻推倒，但她的眼睛很亮，所有的星芒都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宝贝。”斯伯伦向西奥走去，伸手环住了西奥。

　　西奥笑得愈发明媚，她踮起脚尖想去亲斯伯伦的脖子，可惜脚尖支撑不了厚重的身体，她摇摇晃晃地摔进了斯伯伦怀中。

　　斯伯伦眯着眼睛笑她，看起来正经了几分，把西奥揽得更紧，无奈地笑出了声，他低下了头。

　　西奥见状也笑，现在她能够得上斯伯伦了，她眨眨眼，捏着斯伯伦的小臂，撑起身子，昂着脑袋在斯伯伦苍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斯伯伦方才的郁色荡然无存：“去吧，宝贝。”

　　他们身边的军官们对此不觉得有任何奇怪，默默地退出实验室。

　　而后陆陆续续进来了许多穿防护服的人。

　　西奥本不在乎舱体里的人，但她隐隐地预感到了什么，走进一看，眼神里骤然充斥着压不住的愤怒，她克制自己，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软软地道：“哥哥，她到底是谁啊，你最近老是在看她。”

　　斯伯伦在帮她脱鞋，一边回答说：“400174，实验体，异能属性对你有用。”

　　西奥故意把腿摆开，不让斯伯伦够上：“我不要她。”

　　“那游乐园里的人那么多，不够用吗？把她扔到外圈和那个连异能都没激发的家伙一起死吧。”西奥撒娇说，“哥哥，好不好嘛。”
　　如果是平常斯伯伦会立马就答应她，他的哥哥一向对她百依百顺，今天是怎么了？
　　西奥坚持不懈：“那个贱人真的很讨厌！”

　　斯伯伦抓住了她乱动的脚，一把握住脚腕拉进怀中，轻轻地在西奥脚踝处揉了揉，他边给西奥脱鞋边解释：“小宝，我只有你了，相信我好吗？”

　　“哥哥。非得是她吗？”

　　“嗯。”

　　西奥感觉不妙，但语气冷静：“哦，那我要听真相。”

　　“……嗯。”斯伯伦露出罕见的、温柔的笑，“我解释给宝贝听。”

　　斯伯伦慢悠悠地道：“游乐园里那些人用不了了，实验已经抽干了他们的血液，一些只能接受复制实验。”他的表情很冷漠，“还有些人对阿兰特亚有用，我们不能用。”

　　西奥咬着嘴唇“哼”了一声，她垂头，看着身下哥哥的头顶，发丝有些毛躁但无伤大雅，她能看到哥哥的鼻尖，这样的场景她很熟悉，从小到大哥哥都对她无微不至，她还想要一直看下去。
　　西奥指尖颤了颤：“我不要离开哥哥，我都听哥哥的。”

　　西奥最初只需要每半年换一次血和全身的器官，可现在周期缩短，她需要每月换一次，斯伯伦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他不能接受妹妹离开他，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想一个续命的办法。

　　妹妹娇气，只能移植人的，复制品的器官和复制器官她都不要，也要不得。

　　这该怎么般呢？

　　而依照B国和A国的协议，B国每年才送来四个人，这四人中甚至有人的体质还无法和西奥的身体匹配。

　　斯伯伦未雨绸缪，早研究了解决方法，器官不对那就改成对的，不健康也行，反正如今也只用一个月。
　　但他对于那些符合阿兰特亚实验的人没办法，他不能违背这个国家对他的限制，在他权力范围内，他只能调动一些残次品。
　　再说，B国人反正那么多，借几个用用怎么了？

　　他要人，要很多很多健康的人。

　　所以每年进入往生森林的四个人中，在异能筛选后，他会把和治愈沾边的和不符合实验条件的人通通投进游乐园，其中选一人打增效剂造血，另一个人作为器官替换。

　　今年来的四人，已经因换器官死了一个，造血液那个人体质好，目前还活着。其中还有个没异能的被西奥丢到了外圈，斯伯伦只能祈祷他还没死，因为他的器官还有用。

　　剩下一个400171，是之前被处死的那个，还是因为叛国罪被处死的，真是荒谬，他已经被自己加进了新的实验中。斯伯伦希望这个实验能够成功，他好拿去邀功，希望妹妹能够得到阿兰特亚中心的、更好的医治。

　　这也是斯伯伦需要光明的原因，他不在乎她是谁，那不重要，他亲手把光明接回到这里，只期望光明能做一些对他有用的，无论反抗或是顺从，他都能接受。

　　可光明不能是复制人！

　　斯伯伦总是在有关西奥的事上小心翼翼，害怕像达摩克里斯之剑，终日高悬在他的头顶，让他片刻都不安息。
　　他每日一睁开眼就是妹妹，每日闭上眼还是妹妹，他看着西奥日渐消瘦的身体，他觉得愧疚，他要妹妹活着。此后，他愈发焦虑不安，日日难以入眠，如今更是害怕睡觉，睡觉太浪费时间了，他不需要。

　　实验，他要很多的实验，要突破性的实验，他必须要救活妹妹。

　　实验开始了。

　　光明身上被插满了抽血管，她之前被打过强效麻药，这次再打药剂时没有上次管用，她的身体在排斥。

　　哎哟我去，不会痛死吧。

　　她的唇瓣泛白，可她无暇顾及，她正在细想斯伯伦和西奥的对话，析体舱的声音没关，多半是斯伯伦故意的。
　　光明不认为这些话是明晃晃地挑衅，反而是斯伯伦在给她透露信息。

　　可她能相信吗？从斯伯伦话来看，他将自己和西奥与阿兰特亚分得很开。还是说这个对话只是两人安排的陷阱呢？

　　光明搁置这个信息。转而又继续整理信息：

　　进入往生森林的人目前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有用和没用。
　　有用的会经历什么实验她无从得知，没用的就被放在游乐园里，一个一个慢慢地抽血或者抽器官。
　　最后一点，夜生可能在外圈，而乔尔之前也可能在外圈，虽然不知道这个分类的用意，但她必须去外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