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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诸心非心,是名为心 台上是廿廿 ...

  •   查琛此去是去的章诗楼。

      章诗楼是官营驿馆,常有举子互设策文相互应酬,但也只是做那些渔樵互对,没人敢真正大声谈时政,毕竟举子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做这种事就是在自断前程。

      秋闱是在家乡地进行的考试,梦都的举子虽然人多一些,却也都还是年纪相仿佛的年轻人。

      她这回去章诗楼不是挑好苗子拉拢,只是殿前司禁军巡逻,碰上池义这个抱桩撞柱不回头的愣头青跟人聊出了岔子,第一时间报给都指挥使桓阖,再经由桓阖找人飞书给她,这才过来。

      事况紧急,她只好放下逗弄许兰春这个新青年的松快情趣,赶紧过来平息这场风波。

      不赶过来不知道,一赶过来,竟然有位举子跟池义对诗不带停,直接对了十首!

      她又惊又喜,真是没白来!
      还好这等人才都来参与科举了,若是政见相合,她的变法便又能添上新彩。

      正被禁军迎进来上楼呢,她似有所悟,眼横过斜栏回转,转头看向台上跟一位女子对得火热的池义。

      清光扶摇,天窗悬廊,湛湛清朗的天光顺着自上而下长长的策卷笔直打下来,反照出一身带些麦色的青。

      空阔的台上,只她和他二人执笔。

      当真是青年才俊,好生了得。

      *
      查琛风尘仆仆赶过来,没穿官服,动静虽然不大,倘或池义有空,从这么多人里挑,也能一眼认出来她。

      她平时就穿群青黛纱褙子,中有查相国留得一身撰文雅衫,里头一件随四季变换的棉麻中衣,头发料理得好不好,得看亓官醉在不在。

      十年过去,愣是不见她换过一套别的花色,一丝、一毫的任何细致花纹或者料子,全部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谁能记得不清楚?

      明明待人接物毫无错处,经史子集、政通人和,通通都能高屋建瓴的人,竟然这样不修边幅。

      看不过眼的都劝她打理打理,但也没人真敢拉她去洗漱,毕竟性别摆在那里,就是没有性别,也有官职差距。

      也就商檀能摆出脾气来,自然地拉她去洗漱、吃饭、睡觉了。
      每每换上别的衣服,只要不是特别奇怪的搭配,她都全盘接受,包括但不限于短打这种市井装扮。

      她不接受的只有头面和麻烦的东西。
      可是想把人做得华美,就是很麻烦的。

      其实查琛也不是没有美丑的观念。

      只是懒得搭配,而且认为完全没必要在此基础上耗费精力,反正她要清洁有的是办法。
      她可是有系统的。

      所以慢慢地所有人就接受了她的性格,只有池义或者越度千这种特别爱干净的人会坚持给她送澡豆。

      司徒曦跟她早不是互相送礼的关系了,他是单纯嫌弃她。他忙得脚不沾地也要洗漱,哪里会像查琛这么懒,就是在社交距离里她身上没味,他都要嫌弃一下。

      毕竟他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洗的。

      于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查琛不修边幅、貌丑无盐的传言就先于她本人的政令占据了高地,后面又随着《长和疏议》步步落地,行之有效,渐渐冲散了民间评价脸面的口碑,转而看脸的黔首们开始关注这个人的政绩和德行。

      查琛虽然没直接跟其他人提,但从商檀看来,她反而挺满意“貌丑无盐”这个评价的,并诚心希望所有人只关注她的政令。
      只要把她框定在“丑”的范围内,她就是做得再怎么惊世骇俗,也不至于被戳着脊梁骨说查相国没教好。

      只会用一句“丑人多作怪”做结就完事了。

      *
      这些对许兰春来说都不是事,她作为现代人完全可以理解人类对美的争议,并觉得各自都有理。

      但要是让她现在客观评价的话,查琛无疑是美的。

      因为她此时,正位于三十多年前的梦都。
      【确认已接近目标人物】
      【任务进行中】

      【您启用的是物美价廉的随机时间传送项目,祝您享受这个美妙的过程,以及它带来的随机性】

      她还没被查琛点晕多久,就被这道声音吵醒了。

      还没来得及疑惑,她就对上了一双有如漆水点就,芸波毓秀的大眼睛。

      视线往下移,是一张像游戏建模的看起来就很贵的小朋友的脸。
      小朋友萌萌的脸上没有表情。

      许兰春能感受到自己整个人被抬起来,这张脸在身边无限放大,她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没有手脚!

      好好好,这就是随机性啊?
      既没说她会变成什么生物,也没说她要干嘛,全靠自己挖掘自己猜是吧。
      真是够了。

      她很快明白了这种感觉。
      像是……被抱起来了。
      只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能被抱起来的东西多了去了,她怎么锁定她是什么?
      算了,就当她倒霉。

      许兰春放空思绪等了好久。半天才回神想任务。

      结合之前听到的播音声,以及这张脸的特性,她应该就是查琛或者“廿廿”?

      她就是没获取到多少信息量也能意识到,这张脸跟之前见过的自称“门僮”的脸可以说是等比放大,所以她要么是查琛,要么是廿廿,指向性这么明显,不太可能是其他人。

      她看到的书里没提过查琛的过往,先猜一个廿廿试试。

      此时系统跳出来一个选项。
      【请选择定点跟随人物:廿廿,■■】

      什么情况?之前不是只有“廿廿”这俩字被打了黑块模糊掉了,又多出来个黑块是何意味,而且她的任务还没变。

      非要这么搞她是吧。
      那她只能把这两个人当成一个人了,对不起了,查府的门僮!
      我猜你是查琛,也是廿廿,猜错了别怪我哈。

      她把虚拟手指往黑块那边移,没有犹豫,直接按下。

      【恭喜宿主,整合目标信息正确】
      【已为您开放自由行动权限】
      【获得限时积分+100】

      她本来咬紧牙关就等着系统的警告说自己猜错了,结果没想到竟然成功了,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而且奖励好丰厚!

      不过嘛……查琛居然骗她!
      真是的,宰相还骗人,好玩吗。

      不过话说回来,宰相小时候应该也过得挺惨的。
      毕竟“廿廿”这个名字,不带姓,看着就像小名,可谈不上尊重,更不用说跟“查琛”这种认认真真取的用心大名比了。

      她一定是遭遇过什么。

      许兰春现在试图伸手,蓦然发现自己竟然从这个生物里出来了。
      定睛一看,这个东西竟然是把唐制四弦曲颈琵琶,怪不得她能靠她那么近。

      查琛之前是琵琶女?

      她不由得往这里猜。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查琛这琵琶不是拿给她自己弹的,她把它搬到一看就要表演戏剧的台上,就退下来了。

      动作熟练而轻巧。她搬完了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琵琶就去搬别的乐器了。

      看到这里许兰春真的很想问一下,到底是什么狠心的父母会让这个可爱的小朋友当童工的?
      怪不得要她帮忙呢!
      一人血书求查琛快跑。

      搬完这些,查琛走到后台继续做准备,后台里都是化妆的人,她小小一只放轻脚步悄悄经过,很快就把各种工具又收拾好了。

      沉稳地做好这些事之后,她脚步不停,往斜对面的楼坊走。

      这幢楼张灯结彩,不见清雅,只余欢声笑语,曼曲暖袖,出入的大部分都是男子,看样子都是弱冠上下,只是表情和气质有些猥琐,不由得让人浮想一些糟糕的事情。

      许兰春再傻也知道,这肯定是开在瓦舍里的民营伎院,还是比较高档的伎院。

      她这么小去伎院干嘛?
      不要啊!

      许兰春不放心地试图阻拦,却发现根本挡不住她前进的步伐,就跟很多文娱作品里显示出来的一样,查琛穿过她走了。

      得益于某个传播度很广的电视剧,大部分现代人对瓦子勾栏的印象就停留在伎院。

      但它原本只是流动性强的商业场所而已,要不是后世经营合流特指,也不至于说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下九流,最不讨喜的边缘人物,承载了上流的恶意与剥削,还要接收周围的舆论压力。
      说到底,也只是社会黑暗面的缩影罢了。

      *
      许兰春很快跟上了查琛,她现在碰不到查琛,查琛也看不见她,可以说她相当于游魂也不为过。

      查琛身形轻巧,从后面的排水小槽门进去的,槽门旁边就是茅厕,光想也知道臭不可闻,她却置若罔闻,左挪右转,进了一间红帐房。

      “今儿个倒是很准时。”
      随着查琛掀开纱帘,两只柔荑般的葱白软手捧住她的双颊,把她从底下提溜起来。
      然后放在了双膝上。

      “小二十,过几天我可就不能教你咯。”女人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前几天帮了我,但是做得太过火了,把人惹急了,要上门来讨说法,我只能帮你拖几天,之后你就跟着你哥哥去桓府过活,别再来这鬼地方了。”

      查琛摇摇头。
      “我不想跟哥哥一起待在桓府。”

      “为什么,桓小公子不是还给你讨了名字吗?可比你那个名字好听多了。”

      查琛沉凝了一会。
      她这会不像长大后那么不好亲近,脸上还有婴儿肥,看起来很好捏。

      “因为他诋侮我。”
      “他明明知道我讨厌这个名字,却还是在小王爷面前提了,他只是想看我挣扎的样子,想让我屈服罢了。”

      女人一惊。自从开始教导查琛开始,她本来已经天天被这个小孩的智慧和直白震惊,但当她老到精准地剖析出来另一个孩子在想什么时,还是很让人觉得后生可畏。

      “我讨厌他,讨厌顺着他的小王爷,讨厌敛之这个名字。”

      “那你喜欢什么呢?”女人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喜欢你。”查琛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让我现在选一个人当我的姐姐,我一定会选你,红牙阿姊。”

      红牙只能当她是在说玩笑话。
      红尘如薮,她自己都脱不了身,怎么能再牵扯她进来。

      “那你要放下一些对我的喜欢了,因为我要开始教你新东西了。”
      “嗯,”查琛坐正,“请不吝赐教。”

      许兰春就这么干站着,听一大一小两个古人讲了半天品诗作文的干货,跟听大学教授里讲汉语言选修课没分别,区别就在于,红牙能把体例情志讲得更深入简出,便于查琛理解。

      而查琛,就好像一个超忆症小孩,什么东西不仅跟她讲一遍就能够完全理解,而且能举一反三,联系她自己的感受,对红牙讲得不好的地方提出异议。

      红牙也是很虚心地接受了。
      简直比任何老师都要没有架子。

      是在现代都不敢想象的神仙师生氛围。

      虽然她一个字没听懂,只能大概理解说的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同时佩服这两个人。

      “对了,我昨日让你作的那首诗呢?”
      “被哥哥拿去给桓小公子了。”
      “你哥怎么又这样?桓小公子也是,他以为查先生看不出来吗?”
      “嗯,所以我也不喜欢他。”

      “算了,你现在能写吗。”
      “能的。”
      “那就够了,不是真的要你写。你以后也不用写了,免得你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又被他们当日课偷了。”
      “没事,我还能写。”
      “那你自己注意。”

      查琛点头,两人又开始聊别的去了,许兰春也不是历史爱好者,听她们谈这些她实在是没什么别的兴趣,索性开始翻红牙摞在一边的手稿。

      *
      手稿如纸屑落下,引得看客哄抢一通。

      张纨飞在章诗楼的应会台上轻轻松松跟池义对了十首诗,越写越顺,距离她劝架也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张池两人不仅旗鼓相当毫不逊色,甚至张纨飞还隐隐更胜一筹。

      没错,查琛看见的那个女子就是张纨飞。

      她先入为主把她当举子了。
      可是,张纨飞家里是不可能让她偷取或者光明正大拿着户籍去登记的,根本做不到在不让家里知道的情况下入试秋闱。

      她今天进来章诗楼也只是给她几位大兄送些衣物吃食。说真的,张家兄弟几人都能有余裕去考秋闱,衣食住行又怎么会差到哪里去。
      所以嘛,就是走个过场。

      她本来不想插手这事。要不是池义跟人辩新法都快辩急眼了,她看不过插嘴说了一句,池义也不会注意到她。

      同样,她也不想把诗留在章诗楼,免得家里总拿她不喜欢烧自己做的诗词这个由头来烦她。

      但池义的火力就这么顺势被吸引到张纨飞这里来了,她又不能不应,反正是借驴下坡,出了事怪池义就行。

      两人都不用合计,找个台子一坐,提起笔就开始斗诗了。

      正好她攒了一身怨气留中不发,这会正是个宣泄的好时候。

      孔子有言,《诗》可以群,可以怨,这种性质的宣泄式写作,反而让诗回归了诗的本性。
      谁都能做得,但分高下,亦无所谓。

      不知道哪个看客提了个损招,用查琛的一首诗拌开了韵脚,拿次韵做限制。

      两人又是一番挥臂提点,笔墨横飞,字迹狂乱,飞白草书都快写出来了,就这样也还在兴头上,愣是对着又写了篇长卷。

      池义啊池义,真的是,这么多年过去,脑子里还是只想着赢过别人。

      查琛登楼而上,看着此幕,不觉笑了出声。

      “敛之,秋凉了。”
      查琛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回过头,他是唯一一个叫这个字时,她不会反感的人。
      桓阖。

      “我送到府上的秋衣可还合尺寸?”
      查琛这会没办法当着人面拒绝,也谈不上答应,只能缓慢点头。
      “嗯。”

      “那怎么不见你穿上?……还是这套单薄的青衫。”
      “可是做工不合心意?还是花色不好看?”

      查琛转身继续看张纨飞奋笔疾书,“我这一身挺暖和的。”
      “好罢。”

      “那是张兆曲家唯一的大小姐张纨飞,家里兄长压着,婚嫁之事迫在眉睫,是入不了仕的。”桓阖带着叹息开口。

      他一直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为她考教了不少人。

      “你知道的,张兆曲看你跟他同年的人,除了池礼这位状元,谁都看不对眼。”

      言下之意,张纨飞就是入了仕,也不太可能会站在她们这一边。

      桓阖算得上正人君子,没有戳人痛处的习惯,查琛却还是隐隐有种被看穿的痛苦。

      虽然之前的那些污糟事已经过去很久,她也不再那么无力,但那么长时间的岁月铺在身前,确实让她几度放弃。

      现在她回来主持变法,又不知能坚持多久。
      只好数着做的事,消磨这把老骨头,以此来遏制心中烧灼。

      今年此景,似乎与旧年此景重合。
      只是人不同了。

      她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却没有一开始单纯的喜悦了。

      桓阖看出来她的疲惫,搬了个有靠垫的太师椅给她坐下,自己继续在旁站着,俯瞰全局。禁军在其下分列维持秩序,焦灼热烈的气氛不改,看客们都在揣测到底是谁会胜出。

      参与赌注的人也不少,查琛一一挑拣熟面孔记下,方便后面拟个名单托人送给司徒曦,想必他会很乐意收到这份小礼。

      “他们应该快斗到尾声了,届时要不要说两句提点一下他们?”

      “不用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因为这种事站在台前,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找我说。”查琛没什么波动,静静看着台下。

      “更何况,我现在出现不合适。”
      “也是。”
      “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摆摆手,两人也都沉默了。

      “既然这里不需要我了,那我留首诗就先回去了?我还得休息会。”

      桓阖点头,命人给她取全套文墨来。

      查琛写诗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怎么多想就能落笔,笔锋尖峭,字体气脉贯连,要是单独把笔划拿出来,又是上品。

      《答八月初三章诗楼次韵》
      身在渊清半老身,盘田俱低万般尘。
      前朝若许结伴去,天戴赤光雪靖春。

      她写诗的速度即使没有经过后期训练也是这么快,毕竟她就是靠着诗才才让别人看见她的。

      这个别人,包括但不限于收养查琛的查相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诸心非心,是名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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