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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何谓之勇,憾恨无穷   真要说 ...

  •   真要说的话,这个夏天里司徒檩和司徒枋兄妹也没经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以他们的出身,想经历这些也不太容易。

      但确实很凶险,而且是许多黎元百姓逃不过的事。

      那就是,拍花子。

      司徒枋就差点被拐走。

      是货郎刘大壮及时发现,放着自己的货不要了,也要上去救一救。

      也是这样,他们才因此结下缘分。

      据梦都府尹越度千手下做口录的小官所记述,那是个刘大壮去槽东门街卖货的午后,梦都先前降了雨,青石板路上有些青苔,很有些滑脚。

      刘大壮穿着藤扎的鞋,短打的下装被他用早就褪得发白的布条子缠紧,头上裹的巾拴着细麻绳。

      他早早地就跟摊贩打好招呼了,荷着扁担在这里歇脚。颈窝还夹着汗巾,时不时给自己揩揩汗。

      本来在歇了会之后就要扛着扁担继续一路接着吆喝的,但他好像突如其来就如同被王母娘娘赐福了一般,特别灵光,感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这么玄乎的事估计只是传说,也没几个人真遭王母娘娘的赐福不是?

      录事之人还是尽职尽责记录下来。

      刘大壮一回头,正见一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男人提溜着一个女孩,这女孩意志力堪称顽强,能看得出来被药倒了,却隐隐约约还在挣扎。

      “放开她!有撒么事冲俺来!”
      他大吼一声。

      其实刘大壮长得并不壮,甚至还有些瘦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荷担的脊背弯得不成样子,也看不出来多大年纪,黑猴子似的,佝偻而沧桑。

      如果不说他有正经营生,只需要往那一站,看着就是活脱脱的流民乞丐。

      他常年背着一满担子的货,跑几步就喘不上气,但他有扁担啊,他直将将把扁担一甩就能利用它的绳子抽那个拍花子一个大嘴巴。

      旁边小贩看这边打起来了,各自收拾东西,避之不及。

      刚刚在一旁买新花的朱绣娘看见这事态度就不一样了,她可是位朱砂御笔亲批的正式女官!

      只见她折花带针,动作迅捷,借道这条巷子,在追上拍花子的一瞬间把绣针直接扎进了他的左眼珠里,趁着他张嘴大叫把花枝一整串用力怼进他口里,冲着膝盖弯子狠狠踹了一脚,然后扯起司徒枋的手就开始狂奔。

      “你一定要记下来这个拍花子长什么样知道吗,等会我报官的时候好做口供。”

      朱绣娘常年值送都是坐车的,哪里有多少自己走的路,这么一会跑得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她这些年来见多识广,生怕哪天自己也出事,跟能当街押小偷的何异何相公学过几招,不然今天动作还没这么快。

      要是何相公在,今天这桩事儿就不用报官了,还没见到越府尹那拐子就会被他打死了。

      司徒枋认真点头,虽然没见多清醒,还是努力咬着自己的嘴唇肉,尽全力仔细地记下来这个人的特征。

      左眼被针扎伤,嘴巴里肯定有花瓣的残留,身量跟货郎仿佛,手背三道疤。

      手中朱绣娘的手温热,还带着汗的滑,她却感到有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可这会什么感觉都说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一定要死死记住这张脸,绝不能让他祸害别的人!

      *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根据司徒枋在心里滚过十几次,不断补充的完整而详实的口供和堪称精细的甄别,在关城门之前,越度千和底下的人就把此人捉拿归案,投入大牢候再审。

      只要赵谡今明几年不出什么大赦天下的告令,此人最轻也是徒五年,越度千对这种恶行向来绝不辜息。

      他已经坐上府尹这把交椅十几年了,前朝官家在时他尚是言官,死谏的唾沫星子都喷到官家脸上了,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如今他直晋龙图阁待诏,也依然刚性不改,断案最讲究证据和事理,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更何况这个罪犯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倒行逆施,岂能容他猖狂下去!

      他派了个带刀的女捕快护送司徒枋和朱绣娘、刘大壮几个回到住处,避免余党威胁,随后回到公廨继续处理各州道向上递送来的疑难案件。

      名义上这些该往大理寺递呈,事实上由于大理寺和他职权有重合,且他脾气严峻,事必躬亲,不会像大理寺内部那样总是推诿扯皮,弄些官样文章,于是这些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对这些接受良好,并时不时会觉得查琛说得对,冗官还是太多了。

      *
      刘大壮回到他的摊位——其实也算不得摊位,扁担挑的两箩筐货就是他今天的全部东西了。

      他东西带得不多,昨天听众摊贩里有经验会看天色的人说今天会下雨,所以也做好了颗粒无收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个颗粒无收法。

      货还在,被大家你一手我一脚地都收妥帖了,就是扁担甩了人,绳子牵引力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已经变得很强。
      但扁担本身受不住很大的力,所以这条饱经风霜走过南也闯过北的扁担就这么……

      光荣战死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战死,还有救,就是从外向内斜着崩出去一道整齐的裂口,足有他手掌那么长。

      他看着这扁担,流了一天的汗,也不在乎那点面子了,直接坐在地上,打算扯衣裳的布试图绑好它。

      司徒檩早就听说这事,刻意过来迎接这几位抓住了拍花子的英雄。

      然而他甫一靠近,不知道哪块衣角被扁担英雄上的棱角勾了丝,他竟然也没有到处看的习惯,随着他的走动,那块本来只开了五分之三的裂痕直接发出了它最后的峥嵘之声,可悲可叹的扁担英雄嘎咕一下倒地不起。

      哦不!!!!

      ……他的好扁担……!!!!

      这下真的,战死沙场了。

      旁边几人都不忍再看。

      偏偏这个憨坨还没注意到自己外衣的下摆已经不能再看,还在找他妹妹。

      *
      司徒枋有些恍若隔世。

      她还没从解决了这桩威胁中回过神,远处捕快就运起轻功回府衙复命了,她左手持刀鞘,露出来一截钢刃,在雨过天晴的檐上反着光。

      只感觉双眼被亮光一照,司徒枋不由得更加抱紧了朱绣娘。

      朱绣娘一阵怜爱,抚了抚她的肩膀。

      “我就在这里,我不走,傻奴奴。”

      朱绣娘到现在都是云英未嫁,看见司徒枋是既像看姊妹又像看女儿。

      她不觉得嫁人是什么好事,自然也没有罗隐那种酸咕咕的叹息。

      罗隐这种人又想要被赏识又不肯直说,人云英自己都没说嫁人好,他倒好,先编排上人家了。

      她只知道不管她婚恋状况如何,这个小女孩儿没她保护就造害了,她才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查相公和上官婕妤珠玉在前,她也不能怂。

      *

      不多时,在众人的指引下,司徒檩很快就找到了司徒枋。

      司徒枋正捏着朱绣娘的手,双眼亮晶晶看着朱绣娘跟她讲那些宫里女眷们发生的趣事,特别是桓贵妃的事,她双唇一吐就是一大箩筐碎珠子笑话,时不时把两个人逗得前仰后合。

      她们都是爱笑的人。朱绣娘腹有乾坤又侠肝义胆,跟她一聊顿觉浑身舒坦,好似重回司徒枋这个年纪,跟闺中密友聊天时一般,点着蜡烛就能聊一晚上。

      和谐的场面被不明就里冲过来的司徒檩打破。

      “司徒枋你个傻子,我说你几句你就赌气跑了,非要被拍花子拐走就好了!”

      司徒檩看到她无事,一把从朱绣娘把她抢过来,捏着她的胳膊上瞧下瞧。

      “哎哟不都说了我没事!用不着你管!你跟你家那个大人都是一样的,根本不关心我的死活!”

      司徒枋吃痛,又回到朱绣娘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把外面那层一看就是贡品的绛紫罗锦提花褙子都抓皱了。

      “嗳唷我的小奴奴你轻点儿,我去桓贵妃那值送还得穿这身呢。”

      朱绣娘才注意到她奔走时散乱的鬓发,把手轻柔拿下来,给她摆成自然垂落的状态。
      头发给她拆了,重新盘了个回心垂云髻。

      摸了摸点缀的花,还好还没掉。于是她又直接把紧住山口冠的花取下来插在司徒枋头上当钗,把刘海理好,露出一张灵醒的脸。

      眼看她离不得人一直扯着自己袖子,朱绣娘就取出来一张帕子,自己牵了一角,另一角让司徒枋好好握着,还拍了拍她的背,从后颈脖顺到腰脊,又挠了挠下巴。

      哄好司徒枋之后,又把司徒檩拽过来让他附耳过来。

      她比司徒檩微矮一些,司徒檩只需要轻微弯腰就能听到她说的什么。

      “她刚刚差点被拐了,现在受了很大的惊吓。”

      “你这么吼她会不舒服的。你后面几天得把你的所有刺都收起来,顺着她的脾性,做事也不能催她,不然她会被刺激到的。”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你,你让她先到我这住几天,我再给你送回去。你要是不放心,你也可以住我家,我家有客铺。”

      “你也不用担心我是坏人,我是内廷女官,此衣为证。”

      这衣服确实能证明。
      最简单的一点就是,她服紫。

      紫色是民间公认最难染的颜色,不仅难染而且难根据喜好调色,前朝用紫色偏蓝色重调,本朝偏红朱的柔调,是以仅仅官员朝服的颜色就差异极大。

      司徒兄妹跟着言官和史官之首司徒曦从小到大参加过那么多宴会,受过的那么多博雅教育都告诉他们,这人的品阶绝对不低。

      更何况还救了司徒枋。

      司徒枋这时感觉自己没之前那么难受了,这才敢往司徒檩那边看。

      被司徒檩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她不情不愿扯了扯嘴角,放开了扯着朱绣娘袖子和帕子的手,老老实实跟着司徒檩去跟刘大壮道谢和道歉。

      “您救了我,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呢。”司徒枋有些可惜地看着扁担上勾的丝和它长长的裂痕。

      “还有就是,对不起您啊。我大兄太急了,把您的扁担……”

      “唉,断都断了,我再打一条就是了。”
      “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条扁担跟了我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换条新的了,这不怪你们,不怪你们啊。”

      刘大壮浑身哆嗦,捂着脸,泪流满面。

      周边的摊主也过来安慰他。

      强撑了这么久,人的崩溃就只在一瞬之间。他一字一句仔细把自己这么些年的委屈一一哭诉出来,听得好几个摊主深有同感,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要是俺的女儿要是没有出事……估摸着,也跟你一样大。”

      他拍了拍凑近的司徒枋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继续说。

      周围都是走南闯北吃过苦的,此刻不禁深有同感。

      也没多少人劝阻他别哭,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在这梦都讨口饭吃,活下去就不错了。

      发乎情感的悲伤,也就这会儿能宣泄一下了。

      “俺老婆气死了,俺们一家到处找官,根本没办法为俺女儿报仇雪恨哪,她多能干的人呐,愣是急火攻心,连她女儿死的那个冬天都没捱过去啊。”

      “你没找到查相公吗?只要她下地来视察就是什么都管的。”不知道谁提了一嘴查琛,但反而起了反作用,刘大壮哭得更厉害了。

      “我女儿就是查相公走的时候遇害的!我和她娘第一时间就打算去找她,她已经走了老远了……查相公就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哟!”

      “这天底下要是人人都像她那样,什么不平都管一管就好了。”

      他们都在哭这世道艰难官场鄙薄,只有司徒兄妹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

      为什么百姓们提到的都是查琛,而没有人提到司徒曦或者桓阊?

      他们的那个爹司徒曦,也是大官,他也可以管他们的事,只要他一上书、一谏言,府尹越度千听到这事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其他人也是。他们这些做官的叔叔伯伯也很亲民,怎么不见一个人提到去求助,是有什么顾虑吗?

      他们留了个心眼,没有问出来,这种事在人前问太揭伤疤,还是等回府去问司徒曦。

      实在不行,他们就找到查府去,虽然对这位宰相的秉性不太了解,但根据摊贩们的说法,查琛一定会管。

      事关救命恩人的新仇旧恨,虽然可能早就被草草结案了,但必须要有个交代。

      还有,不能让刘大壮自己打扁担,他们也得去帮忙。
      再不济,也得打打下手。

      这就是司徒兄妹把这件事决定追查到底时的事了。

      同样,半个月后孙康案结下,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也依然在暗面鼓动不休。

      其中就有查琛跟辽主提过的势力,也是她最担心的会破坏她计划的威胁。

      但这世间终究是乱则生变。
      即便她忧心忡忡睡不着觉,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世界的变化不能只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人力有限。
      大浪却还在淘沙。
      毕竟,无论裹挟了沙的大河吨位有多淤堵,也永远奔流往东海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何谓之勇,憾恨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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